捡菌子

七、八月的乡下，是捡菌子的最佳季节。
　　 小时候，老家满山遍野，到处都长满了菌子，什么鸡蛋菌、九月香、青苔菌、黄丝菌、路路菌、羊肚菌、大脚菇等等，这些菌子都是可以吃的，并且味美可口；也有不能吃的菌子，比如一群羊、石灰菌、牛屎菌等等。
　　 每当菌子生长的季节，我们上山放牛，总要带上背篼、蛇皮口袋，有时忘记带这些工具时，倘若菌子多了的话，我们就会脱下衣服包或是用一根藤窜上几串，回家时搭在肩上，就像打猎归来收获的猎人。
　　 捡回的菌子，母亲用青椒和大蒜炝炒，清香扑鼻，味美可口。每次炒菌子的时候，母亲总会叮嘱千万不要忘了放几瓣蒜，要是蒜子变乌就一定不能吃，说明菌子有毒。
　　 我们捡回的菌子常常太多，一两顿吃不完，菌子是不能搁久了，隔了夜就会谢、长虫，这时，就可以把菌子洗干净晒成干菌，随时可以吃，炖汤、干煸等。
　　 这些年，到处漂泊，即使回一趟老家也是在春节，好多年没吃上老家的野山菌了。
　　 去年八月，我和妻子回了一趟老家，正好赶上雨过天晴，捡菌子的时节。一天，刚吃过早饭，妻子缠着我陪她上山捡菌子。雨后的早晨，露水大，加之现在的山林荒得密不透风。据说，近几年我们老家山里，到处有野猪出没，村里的劳动力多数出门打工挣钱去了，在家的尽是些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每天天还没有黑透，就躲进了屋里，不敢出门。前几天，野猪把伯伯家一地的包谷啃光后，索性跑到他家的院坝里睡觉，悠闲地晒着太阳。
　　 我对妻子讲，山里的野猪多，不敢进山，但她仍不依不饶。无奈之下，我只好备上砍刀和一条蛇皮口袋，出发捡菌子了。
　　 我寻着小时候捡过菌子的丛林，居然连菌子的影子都没有。在茂密的树林里，我的衬衣被刺划破了，裤子湿透了，只看到几朵谢了的九月香和很多的石灰菌。
　　 “刚下了雨，哪里有啥菌子嘛，咋那么好吃！”我一边埋怨，一边低着头专心找菌子，不料，手臂被一只吊脚蜂蛰了，痛得我“哎哟”一声大叫，吓得妻子惊慌失措冲过来。妻子像犯了错的孩子，不停地替我又吹又揉，“不捡了，我们回去算了吧。”我见她委屈的样子，怨气一下也就消了。“来都来了，再找一会，我就不相信，这么大几匹山捡不到几朵菌子。”妻子笑了。
　　 随后，我们又转移到了附近一片青杠树林里。
　　 “天啦！老公你快来呀！”妻子大喊大叫。我满以为她踩到蛇了。“你疯了，大惊小怪，鬼哭狼嚎的。”我慌慌张张跑过去。“哎哟，好多的菌子啊！”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只见在她面前的地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青苔菌。有很多谢了的，也有很多刚散包的，还有很多像可爱的婴儿，正从土里冒出来，嫩嫩的蘑菇朵。
　　 妻子高兴得又蹦又跳，边捡边哼着“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箩筐，整天光着小脚丫，走遍树林和山岗……”这时，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故意冒出一句：“这菌子咋吃，有毒，我们小时候从不捡这种菌子吃。”妻子信以为真，满脸失望地看着我，“是真的吗，老公，莫骗我嘛。”我见她兴趣陡失，便笑着说，“笨猪，我哄你的啊。”气得她抓起一把谢了的菌子砸到我脸上，把眼镜都给我打掉。
　　 我们笑着，唱着，不一会儿，就捡了一蛇皮口袋的菌子。
　　 路上，妻和我抬着满袋菌子，妻子像归来的王者，一路高歌。
　　 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倒了两杯酒要我陪他。父亲有支气管炎，是不能喝酒的，他为了找借口陪我喝酒，就说吃菌子的时候要喝点酒才好，可以消毒，我们把两盘菌子很快吃光。妻子还余味无穷，称菌子炒少了。
　　 吃结束的时候，母亲讲起了她吃菌子中毒的故事。
　　 那是在集体生产的一个九月，全社的人都集中到社里的公房撕包谷，下午放活路的时候，住在公房旁的何表姑把母亲和几岁的妹妹拉到她家去吃菌子。何表姑家用面粉拌菌子蒸了一大锅，全家人当饭吃。由于天快黑了，母亲忙着回家照看猪牛，也就匆匆忙忙吃了一碗好回家。第二天天刚亮，何表姑拄根木棒，战战兢兢地走到我们家门口，发现我母亲正在忙着煮猪草。她见我母亲安然无恙的时候，才哀叹不已地问，“刘妹儿啊，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事那咋得了哦，咋向你家里的杨先生交代。”我母亲听得一头雾水，原来是昨晚的菌子里有毒，何表姑一家吃多了，个个上吐下泻，折腾了一个通夜。何表姑以为我母亲和我妹妹也中毒出事了，所以一早赶来看看。“难不怪我昨晚肚子有点痛，今早上起床，人也有点不舒服，我还以为是咋的了。”母亲笑着说，随后，她们又去把我妹妹叫醒，看有没有不良反应，见没事都才放心了。
　　 野菌子的确好吃，吃了中毒的事也常有发生，付出大代价的也屡见不鲜。不久前，老家发生一起菌子中毒死亡事件。据说，女儿回娘家的时候，路过山林看到好多的菌子，便和她7岁的儿子一起，捡了一口袋拿回娘家，晚上将菌子炒着吃了，不料，第二天早上，她的儿子和她的家父，不幸被菌子毒死了。
　　 又是八月，妻子经常从小镇的菜市买回黄丝菌、鸡蛋菌等，这些菌子都是来自乡下最新鲜的野菜。我每次吃这些菌子的时候，就会想起陪妻子一起在老家捡菌子，和那年月母亲吃菌子中毒的事情，有余味，也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