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知何去

一
　　
　　 任海林匆匆赶到剧场时，晚会已经过去了几个节目，他的脸上就不觉有些发热，悄悄地收敛了往常喜欢举着摄影机在前台闪光的潇洒，顺着剧场的边缘蹑手蹑脚地挪动着身姿，并且很专业地暗暗打开镜头盖，将一只长焦距的“眼睛”伸向舞台……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心虚就越是容易碰到鬼，不管他做得怎样诡秘，还是被S市文联主席在回头的一瞬间发现了。
　　 镜头里很清晰地映出领导不快的、皱着眉头的、甚至有些愠怒的脸，似乎口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这表情立时就化为一束芒刺，扎进他的脊背，接着，脸颊、额颅、耳朵背后就生出难耐的奇痒——这是老毛病，一紧张就不自在，就浑身瘙痒。他知道，这时候就是有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的高技，机器在手中也与牛腿、烧火棍没有什么两样。妈的！有什么办法，摊上一个不懂事的女人，你就注定要在这个最不该出洋相的当口精晃晃的晒在领导的眼睛里。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姗姗地收起镜头来到第五排贵宾席前，试图通过自己的解释，求得主席的原谅。借着舞台上的灯光，草草地撩了一眼，就不由得捂住了张得很大很圆的宛若O型的嘴。天哪！整个一排，自中间向两边延伸，依次坐的都是些S市的头面人物：书记、市长、常务副市长、常委兼宣传部长、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对于文联来说，也就是这一年一度的国庆联欢会，才能把这么多的官员邀集到一起——这也是艺术家们最感风光的时刻，可你偏偏在这个关头掉了链子，能怪领导来气么？
　　 你是咋搞的，这时候才来，硬是把领导们进场时观众热烈欢迎的场面漏掉了。文联主席说。那声音被压缩到最低分贝，也只有任海林这惹祸的主儿凭借自己的敏感才能从空气中的咝咝声感知它含的分量。任海林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主席用一个有力的手势打断了。照相去，回头再和你算账。文联主席说罢，回头只顾看自己的节目去了。
　　 照相就照相，反正就这一摊子了，大不了自认倒霉，这个月购买镜头和相纸的开销不报了，总不至于因为耽误了一次公务让自己回家吧！任海林这样想着，反倒坦然了许多，被老婆吵闹冰冻的艺术灵感也渐渐地苏醒过来，弯着腰挪到剧场后面，重新打开镜头盖，很精心地调整焦距，很审美地选择角度。时光过得太快，就在他和主席说话的当儿，那个很精彩的藏族舞蹈《卓玛》已经谢幕，他不能再错过下面的机会，他迅速地举起摄影机，寻找在自己的艺术感觉里最美的、就是拿到摄影大展上去也能摘冠夺魁的画面。然而，这神思飞扬就像闪电划过长空，顷刻间就熄灭了。他忽然发现，他的血流停止了流淌，他的思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阻滞，甚至呼吸都变得紊乱不堪，只有眼睛僵直地紧贴镜头，盯着灯光绚烂的舞台。
　　 那是一个多么熟悉的身影哦！俏丽而又婉柔的，多少还带些郁蹙的眉毛、圆润而又白皙、仿佛水洗过的润玉的脸颊；挺拔而又微翘、聚了灯光鲜亮的光点的鼻梁，哦！还有涂了淡淡的口红、湿漉漉地渗着露珠的唇，被一袭绣了金牡丹的旗袍裹着的有些丰盈的身子，都在摄影机里站成出水芙蓉的秀美。这一切，他在哪里见过？却是一时想不起来……
　　 任海林迅速地旋动按钮，将全景推成一个特写，整个的镜头就只有一张含笑的脸，这时候，就有一息茉莉花的芬芳，穿破凸透镜面，扑入他的鼻翼了。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舒服地和着唾液咽进肚里。这时候，舞台上传来主持人脆亮的声音：
　　 “各位观众，一曲《卓玛》，跳出了藏民族动人的风情，把我们的晚会掀向新的高潮。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市著名男高音独唱家高波为大家献上独唱《向天再借五百年》。”
　　 “是她！一定是她，”任海林在心底呼出了一个久违的名字：“王云燕。”并且下意识地按下了相机快门……
　　
　　 二
　　 晚会不长，总计也就90分钟。晚上10点半的光阴，任海林已经背着装了相机、胶卷的挎包走在S市的街头了。
　　 这城市虽然不大，但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任海林来说，却是如母亲的襁褓一样的温暖。尽管他的正式职务是文联艺术部的专业摄影师，可这并不妨碍他运用自己手中的相机去发现美和创造美。而且，他的最大嗜好就是每天晚饭后，沿着柳烟如荫的朝阳路慢慢地行走，摄下夜幕下的车水马龙、五彩缤纷的霓虹交织。这时候，他血液里的艺术因子就分外活跃，他一向对报社的新闻记者们热衷于拍那些在他看来都是些杂乱无章的大景看不进去。他喜欢缓缓地行走，慢慢地寻觅，很巧妙地淡化背景而只让主体自然地、不露痕迹地凸显在画面的显著位置。他对于西方美学中十分重视光源的理念向来很崇拜，所以，拍出的照片不但赏心悦目，而且一旦参加国家或者省级的大展，就注定要捧回奖杯的。不管老婆如何地对此不屑一顾，不无埋怨地挖苦他与其照这些不顶饭吃的破玩意，倒不如去为人家的婚礼服务一两个小时换些银子。可他除了报以宽容的笑以外，从来没有改弦易辙的打算。
　　 妈的！这年头搞艺术的反倒成了孙子——他充其量也就是在心里骂骂而已。
　　 但是，今晚，城市夜晚的温馨、柔媚和幽深，都在他的眼前流失了，满脑子都是王云燕的影子，一路上，他都在绞尽脑汁搜寻淹没在岁月风尘中陈年往事：每一幅图景、每一个细节。
　　 说起来，任海林也是这座城市引人瞩目的公众人物，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从政府机关到企业社区，举凡大大小小的晚会、画展、演讲赛，没有不给他送请柬的。单是电视台举办了十几届的春晚，他从来没有缺席过。这城市就一家电视台，十几个主持人，他闭着眼睛，只凭耳朵听都可以叫上他们的名字，如数家珍地列举出他们风格特征，王云燕是从什么时候成为主持之星的，他怎么从来就没有见过呢？而且她一上台，就技压群芳，让往常的那些美女们顿时黯然失色。
　　 任海林忽然就想起了白居易《长恨歌》里的绝唱：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他想着就赧颜地笑了，傻瓜！都什么年代了，连中国最后一个皇上都在上个世纪作古地下，还“六宫粉黛”呢。嘿嘿……
　　 他想得太出神，恍惚间就听到前面“嘎”地一阵刹车声，接着从夜幕深处传来一声叫骂：“你是鬼勾魂了咋的？走路不长眼。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还怕坐牢呢？”他的额头顿时就惊出一层冷汗。天爷！要不是司机机敏，明天这个时候就躺在北原上的殡仪馆了。
　　 唉！王云燕，你这些年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你还记得那些在一起过家家的童年烂漫么？还记得从家里偷出麻饼喂到我嘴里的故事么？还记得渭河滩芦苇荡里那销魂的一吻么？还记得任海林参军前夜公园里的海誓山盟么？可后来……后来，当任海林服役期满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你怎么忽然地就从这古老的土地上蒸发了呢？
　　 如果说，刚才任海林因为想起了白居易的名句而自嘲地笑自己傻，那么，现在，当他回望渐渐远去的轿车尾灯而涌满了一脑子的问题时，他就更觉得自己不只傻，已经近乎痴呆了。是的！算起来他和王云燕已经都四十二的人了，如果没有意外，她的儿子也应该和自己的女儿一样是高中生。他们都不再年轻……少年不比江湖老……
　　 对面的丽都歌厅飘来绵软的歌声：
　　 轻轻的一个吻
　　 叫我思念到如今……
　　 哼哼！思念什么？往者不可追，任海林摇了摇头，开始把思路转到今晚回家后怎样应付老婆文丽上来。
　　 他一想起因为文丽的胡搅蛮缠而挨了主席的批评，就一肚子的火。这女人早年的小鸟依人都到哪里去了，从什么时候成了“麻明婆娘走扇门了”呢？都怨小骞那张不安门槛的嘴，惹下着让他就是有八张嘴都说不清的祸。
　　 小骞从外县调来不久，人勤快，嘴也甜，见了黄海林一口一个老师，每一个字都是阳光的，可就是喜欢冷不丁开个玩笑，那一本正经的神气让你不信都不由得自己。有一天，文丽有事到办公室找老公，任海林拉过妻子对小骞说，这是你嫂子。小骞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立时一脸的惊讶，说这是嫂子么？哎呀！任老师，我究竟有几个嫂子呢？那天咱在湖边碰面时，你不是也带了个嫂子么？这话一出口，文丽顿时一头雾水。平日里在单位，谁不羡慕她的老公人长得帅，有本事，春夏秋冬手里都举着她这一面红旗呢，什么时候他倒学会了挂彩？虽然她当时啥也没说，可当晚，任海林的家里就闹开了小震。第二天一上班，任海林就戳着小骞的鬓角说，都是你嘴上不安锁子，害的哥昨晚都没睡好觉，看看！黑眼圈像不像个大熊猫。小骞却没把这当回事，说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嫂子还当真了。她也太不自信了吧，嘿嘿！
　　 问题在于，不久，文丽却是亲眼见证了小骞的话。那天，市豫剧团的当红花旦刁黎黎打来电话，说有人愿意出钱给她拍一套生活照挂历，她想来想去，这城里除了任哥，没有第二个能入我的眼。海林就是心太软，架不住刁黎黎嗲声嗲气加浅笑莺嘤的磨。两人说好，在渭河湿地见面。刁黎黎那天穿一件大红羊绒套装，外加一块白披肩，在草地上摆着各种POS，任海林手里举着相机，闪光灯伴着快门的“咔嚓”声，留下一缕缕金色的时光。从镜头里看去，刁黎黎歪在草地上的风姿真是美极了，地道的万绿丛中一点红。拍到高潮时，两人都被画面陶醉了。刁黎黎娇喘着甜甜地喊一声：“任哥！来坐下歇一会儿，妹子这儿有矿泉水。”任海林收起相机，无意中回头一看，心里就不由得“咯噔”一下，糟了！草地的小径上正有一双眼睛朝这边看。那是自己的妻子文丽。
　　 小震闹，大震到。从那天起，文丽就搬到女儿的房间住了。女儿在外婆所在的城市里上中学，平日家里就他两口，半夜，海林耐不住寂寞，摸到文理床前，刚刚钻进被窝，就被一脚蹬到了床下。去！找你的狐狸精去。这样的冷清终于在今天下午爆发了一场战争。眼看着晚会都要开了，可文丽死活不放手，连哭带诉说地要他交代和那个女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唉！不就是照了一场相，值得这样闹么？仅仅是几张相么？文丽不这样看，她把看到的与小骞说的联系在一起，就觉得事情远不是老公说的那样简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