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秦淮

　　 在古都南京的夫子庙。是第三次到秦淮河，前天去的。夕阳西下的时分，从西大门入。泛舟看两岸风景。
　　 本来最好是在傍晚时分登舟的，能够体味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桨声灯影里的结伴同游吟诗作文的佳话。可是同行的美女当时惊喜异常，不忍扫她的兴致，就上了画舫，是艄公摇的那种。也有机械的画舫，觉得失却了韵味，没选。
　　 依次有很多养眼、养心的历朝人物和故事。当然，也有国庆节拥挤而嘈杂的人群人声。可是，我没当他们是人。假如，说那些时尚男女是一道风景，也是能够醉人的。
　　 最近的是乌衣巷。粉墙黛瓦，好像是为了迎接节日，也或者本来就照看的很好，很干净，一尘不染。进去的人不多，进那个王谢故居纪念馆的更少。六朝人物早已经随烟埃了，消闲度假的人们是喜欢热闹的，没必要那么沉重。所以，那仄仄巷子沉静在那儿，就像已经故去的人物，似乎只对小众们而开放。出来回头看，刚好有一抹夕阳投射在那马头墙顶，便认那一定是六朝的天空了。云聚云散，潮涨潮落，尘世间每每如此循环往复的。人去了，适意会心的风流态度寂寞在此。
　　 从文德桥下去，由西向东前行。当然没有灯光，也没有澄碧的水，桨声欸乃，还有的是纸上的锦绣文字和人们对于美好事物的联想。见到个李白塑像了，是仰天喝酒的态势。大约是说的诗人在凤凰台上的故事。李白，不薄今人爱古人，他喜欢崔颢的黄鹤楼诗歌，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句子。可是，从武汉到了南京，他流连于金陵酒肆之“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的境遇，并终于忍不住题了“凤凰台上凤凰游”，完全是按照崔颢路子来的，人们也喜欢。只是对于我而言，更钟情于他的那个《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诗人模拟一个女子的口吻，抒写对远出经商丈夫的怀念。用年龄序数法和四季相思的格调，巧妙地连缀一些生活片断，也或者是女主人公假想中的情景而成。最有影响的是开篇部分。《唐宋诗醇》说：“儿女子情事，直从胸臆中流出。萦回曲折，一往情深”。
　　 诗中的长干，是一个特殊的生活环境，其地就在南京，本古金陵里巷，居民多从商。八世纪上半叶，大唐帝国经济繁荣，工商业和城市有进一步的发展。出生在商人家庭的诗人，和市民一直有着密切的联系，是唐诗人中最敢于大胆蔑视封建秩序的人物。可以说他和长干儿女最早呼吸到了由市民圈子中产生出来的新鲜空气。过去甚至到现在，我们对李白的这类学习民歌的诗歌没能得以应当的重视，可能因为这些诗歌不如绝句简短的缘故吧。短而简约，就像现在的流行歌曲，是最容易传承的。
　　 舟行到古桃叶渡。始知来的不是时候。是因为面临开发，还是古迹修缮呢？反正这个很著名的景点大门关闭了。绕了几个圈子想进去，可是努力得没有结果。
　　 书上记载，桃叶渡是个古渡，在秦淮河与古青溪合流处附近，又名南浦渡，位列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在原渡口处立有“桃叶渡碑”，并建有“桃叶渡亭”，从六朝到明清，桃叶渡都是繁华的地段。河舫竞立，灯船萧鼓。清顺治年间，孝陵卫人金云南迁居渡口，见渡口非常拥挤，常有人落水而溺死，便捐建木桥，题名“利涉桥”，取便利涉水之意。公元1663年（康熙二年）易木桥为石桥。1984年，在渡口原址立桃叶渡碑。传说东晋书家王羲之七子献之有个爱妾叫桃叶，她往来于秦淮两岸时，王献之放心不下，常常亲自迎送，并为之作《桃叶歌》三首：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待橹。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
　　 名山胜水，才子佳人，再加上屡验不爽的绯闻，南浦渡想不出名都难，久而久之，南浦渡也就被称呼为桃叶渡了。到了清朝，写《儒林外史》的吴敬梓有一首《桃叶渡》五律：
　　 花霏白板桥，昔人送归妾。水照倾城面，柳舒含笑靥。
　　 邀笛久沉埋，麾扇空浩劫。世间重美人，古渡存桃叶。
　　 则更是点出秦淮河、桃叶渡千百年间所发生的千载韵事，以至于曹雪芹在《红楼梦》里也有薛宝琴之《桃叶渡怀古》诗：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有趣的是，关于古桃叶渡旧址，也是有争议的。南京人文论坛之西祠胡同有网友撰文说：
　　 “人们似乎忘记了在同属南京的江北浦口东门古镇边的桃叶山，也有一个桃叶渡，她的成名应该早于秦淮桃叶渡好几百年。可是由于受限于地理位置的偏僻和一些文人，士大夫对繁华都市的虚荣喜好及“只为作文，何问南北”的心理。浦口东门“桃叶渡”被刻意、无意涂抹，她的影响日渐式微、消弭，几乎到了鲜为人知的地步。”
　　 按照当地文史专家论证，王献之如果是在秦淮河上桃叶渡是不会有“渡江不用楫”、“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之类句子的。更何况古代“江”和现在的江是不同的，它往往仅指长江。而秦淮河，只是一弯浅水，多少舞榭歌台，风流往事，都被风吹雨打去了。
　　 最叫人揪心的还是秦淮八艳。故事和韵事都有几箩筐，和眼前的一条河牵系着。风尘女子，才艺双绝，守身不守身的，祸国不祸国的，在在有人，只留给后人评说。六朝古都，十里秦淮，风月无边，物是人非，一句话就能直抵感觉的最深处。我说不好，也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