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握住你的手

一缕猩红的阳光，照着央金拉姆的眼睛，她的心被这猩红狠狠地刺了一下，身子哆嗦起来，剧烈而疼痛的胎动，让她禁不住蜷起双腿！
　　 坐在床边的冯医生，猛地警觉起来，赶紧抓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的确这件事情让你非常痛苦吗？每个遇难的孩子都会出现在你的眼前，对吧？告诉你，我能够体会得到。”
　　 她怔怔地望着他，疑心是天使的声音，——但这分明不是天堂，而是人间的病房！四周一片洁白，白的墙壁，白的床单，就连冯医生也都穿着白衣，在一片恍然的白色之中，她突然迷失了方向，嘴向腮边一咧，她又哭了。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哭吧，都哭出来吧！”
　　 在他的从业生涯中，他接诊过被强奸的少女，接诊过杀人的少年，更接诊过人生末路的赌徒，在他们浑身战栗地向他陈述时，他都会向对方伸出他的手，说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像央金拉姆这样失去了丈夫和三个孩子的孕妇，他还是第一次！这极具挑战性！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好，但他很想给她活着的信心。
　　 “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这充满魔力的声音，又一次飘来，央金拉姆张嘴喊，“扎西尼玛没有死！我们的三个孩子也没有死！刚才我还梦到他们骑马奔跑在草原上！好心的冯医生，你倒是告诉我呀，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没有死，他们和我腹中的胎儿一起活着！我还听见扎西尼玛唱歌呢！”
　　 “是。只要你坚强地活着，他们永远都不会死！”
　　 他更紧地握着她的手，极小心地为她擦去眼泪，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在他的耳边唱起了梦中的歌：
　　
　　 “那里有风雪的呼号，
　　 那里有山脉的奔跑，
　　 在黄河源头苍莽的地貌上，
　　 经幡和太阳一起照耀，
　　 扎西尼玛和我穿着美丽的藏袍，
　　 怀里揣着我们的羊羔羔，
　　 雪山和雄鹰，你们要告诉我，
　　 我到哪里寻找！
　　 ……”
　　
　　 歌声催红了他的眼圈儿，但他一仰头，又让眼泪流回了心底，事实上，他是喜极而泣。他心里的一块坚冰随着她的歌声正在消融，她终于能够说话了！初到医院的时候，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不但不清醒，沉默，而且不吃饭，不睡觉，别人一提“地震”两字，身子就会哆嗦起来，嘴角也抽搐不停，但今天她说话了！而她第一次说话就是和他冯医生说的！他感到一种狂喜的荣耀，一种新生的力量！
　　 护士们听到歌声，也都涌过来，大家说，“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要活下来呀！”
　　 大家为她端来藏餐，她居然吃了一小碗儿！
　　 第五天的黄昏，病房外走来了她侄子德吉和她旺姆大婶，她冲他们展露出鲜花般美丽的笑容，躺在病床上的她，大大地张开臂膀，——拥抱了她的亲人！
　　 旺姆大婶抚摸着她的腹部说，“好孩子，你仍然这么美！好孩子，你看肚子里明明是一个小太阳呀，我们可都盼着这通红的太阳升起在草原上啊，你可一定要为我们生下他呀！”
　　 她笑着握住旺姆大婶的手，说，“大婶相信我，我一定会生下这个小太阳的，我也一定会穿着最美丽的藏袍，抱着我的宝贝，站在你面前！”
　　 霞光欢跳着涌进病房，红艳艳的，像生命的曙光，站在亲人后面的冯医生，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手，心中猛然又想起他说了千万次的话，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