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无
作者: 阿秀 699
时间: 2012-03-06
阅读: 3823次
点赞: 89个
评分: 4.0分
六、他们吵架了 那是1973年的秋天,院子里高大的榆钱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堂屋门口那棵拐枣树上的叶子也幻化成金黄的一片,藏在叶子里的拐枣已经熟透了,果实闪
六、他们吵架了
那是1973年的秋天,院子里高大的榆钱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堂屋门口那棵拐枣树上的叶子也幻化成金黄的一片,藏在叶子里的拐枣已经熟透了,果实闪着褐色的光芒,饱满诱人,偶尔就有一两棵在秋风中坠落在地面。拐枣奶甜而涩滞的感觉很有特色,我一开始很喜欢吃,细心地摘掉上面的籽粒,就大口地咀嚼起来,吃多了就厌倦了,常把捡到的果实拿出去和小朋友共享,年年如此,我的家在这段时间对小朋友特别有引力,常有小朋友主动来我家和我一起玩。
有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和往常一样因为出工回家很晚,我已经在母亲的安排下提前做好了稀饭。母亲回到家就忙忙地切萝卜丝做下饭菜,可是不知因为什么,她的脸色阴沉沉地,我偶尔拉拉她的衣角,她就会大声的呵斥我:“一边玩去,没看到我正忙呢?”我不敢再说话,搬个小凳子乖乖地坐在门口。一会儿,父亲也回来了,阴沉着脸,一回到家就不言不语地提起木桶去后院喂猪。那头黑色半大的猪摇晃着两只大耳朵,挑剔地在食槽里拱食,父亲用和食的竹板狠狠地敲了它的脑袋一下,“娘的×,有你吃的就不错了,叫你挑、挑。”那头猪怪叫着躲开去,吧嗒着嘴把猪食扬了一地。父亲更加生气,又从旁边拿起一根拇指粗的棍子狠狠抽了两下,“不吃饿死你个狗日的。”气愤愤地提着剩下的半桶猪食走回来。
母亲调好晚饭唯一的一盘生萝卜菜,就开始盛饭,我帮着把饭端到门口有亮光的地方,又摆好三个小板凳,家里没有饭桌,常常是以地为桌,一家三口团团地围着吃饭,哥哥早就端起自己的那份饭菜进他的房间去了。这顿饭,大家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唏哩呼噜喝稀饭的声音和咀嚼生萝卜菜的克嚓声。父亲吃得很快,母亲却和平常一样从容不迫。眼看父亲吃完了,放下碗筷准备站起身走,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哦,是你侄儿弄坏了就不管了,我就不该说么?给生产队做活弄坏的,为啥队上就不赔?”
父亲一脸的怒气:“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还要说,管得着么?”
“我怎么管不着,我家里的东西被弄坏了,我为啥不能说?队上就该赔,队上不赔,他也应该赔,难道我说错了。”
“说不赔了吗?娘们家知道啥,谁愿意弄坏吗?是故意弄坏的吗?”
“那会计都说了赔,你为啥说算了?咹,换个车轴十几块,我们一家做一年分红才有四十来块钱,队上不赔,让我们自己认吗?当个队长连家也要送光吗?”
“你管得着,就是送光了都由我,这是我的家我愿意。”父亲用手指着母亲的鼻子,吼着说。
“这也是我的家,我辛辛苦苦一年,挣点工分容易吗?你没有权利一个人就决定。”母亲毫不示弱。
“你也管得太宽了,告诉你,收着点,拿你当什么人了?”
“我当什么了?你不能做我的主,我想怎样是我的权利,凭什么不让我说话,我也是这家里的人,家里的东西都有我的份,我为啥不能说了算……”
“我让你管,看你还管闲事……”父亲突然伸手打了母亲一巴掌。母亲没有防备,脸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她放下饭碗一下子扑向父亲。“我让你打,你打……”
菜也倒了,饭也洒了,两个黄色的窝头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父亲和母亲扭在一起,我吓得哇哇大哭。哥哥从前房赶来,却怎么也拉不开。他们从家里撕扯到院子,在那棵拐枣树下,父亲抬脚要走,母亲被他拖倒在地,头发也散了,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她边哭边说着:“你把我不当个人,我不是这家里的人,我早知道你多嫌我……”
哥哥对我喊着,“别哭了,快把碗筷端开。”
我呜咽着,走过去把窝头捡起来,把剩菜和碗筷端到案板上去。
父母亲的厮打声很快就招来一伙人,人们连拉带劝,将他们各自拉到一边。有人就打问“为啥吗?下午出工不还好好地吗?”
父亲蹲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一句话也不说,母亲坐在榆树下伤心地边哭边诉说着。
大妈也挪动着一双小脚过来了,她看到我坐在一边哭,就过来哄着我,可是我看着母亲头发散乱的样子,害怕的哭个不住,大妈就生气了:“你别哭了,添乱不是,快去叫叫你妈,你妈就高兴了。”
我忍着泪,止住哭声,大妈拉着我来到母亲面前。“秀她妈,男人家脾气都不好,你别和他计较,看在孩子面上,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还有啥过不去呢?”
大妈说着拉拉我的手,我又叫了一声“妈。”却忍不住带出了哭音。
母亲一把拉住我哭得更伤心了,“我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今天就和他拼命了。我容易吗,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可是谁知道我的心呢?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吗?我是不是这家里的人?算了,我知道人家多嫌我们娘俩,我还是趁早走吧,把路让开,人家爱干啥就干啥?不信就没有我们娘俩的活路。”母亲说着,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就往外走,被众人死劲拦住。
母亲最终没有走,被众人连拉带劝的送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忙了一天的人们都很累,他们看看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平静下来,就各自回家了,哥哥过来把堂屋的门关上就回他的前房了。母亲坐在炕头上,一个人对着灯光发一会愣,又轻轻啜泣一会,父亲蹲在地上的暗影里,一声也不吭,我瑟瑟地坐在炕角,流着泪看着母亲,却不敢哭出声。母亲擦了擦眼睛,突然对我说:“还不睡觉去,快脱了衣服睡去。”
我听话的脱掉外衣,悄悄钻进被窝里。强烈的灯光刺激得我很不舒服,我偷偷地观察着母亲,母亲倔强地对着灯,一绺头发凄然地散落在面颊上,四周围一片寂静,似乎母亲喘气的声音也听得真真切切,父亲突然弄倒了板凳,很响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但一切又归于寂静。家里的气氛沉闷而压抑,我愣愣地盯着头顶用旧木板棚起来的天花板,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毕竟还小,我真得困了。
半夜,我突然醒来,灯还亮着,我想撒尿,自己爬起来看看,父亲和母亲都和衣躺在床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我不敢惊动他们,悄悄地下炕,小解完后,还顺手关掉了灯。小时候的我们,每一次的经历都会让我们突然之间就好像长大了、懂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不安地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脸色,做什么都小心奕奕地,生怕再惹他们生气。父亲的脸色一天天开朗起来,可是母亲却依然是那样阴沉得可怕。她也照常出工,也照样做家务,喂猪、做饭、洗衣,手脚忙个不停,可是却没有个笑脸。我主动承包了家里打扫卫生的工作,我每天都把家里从前到后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从未有人清扫过的后院台阶也扫的一尘不染,家里的杂物也被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摆放得整整齐齐,我想让母亲高兴。
这一天,父亲收工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主动对母亲说:“你看秀多懂事,到底长大了,干活挺有门道的。”母亲板着脸没有理他。父亲又陪着笑脸说:“别生气了,怪我不好,那几天心里有事,有点焦躁,脾气大了些。”
“你心情不好就打人?脾气大就该拿我出气?我就是应该给你打的么。”母亲一脸怨愤地说着。
父亲尴尬地陪着笑脸。
以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天天地缓和了,渐渐地又恢复到平常,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但是全家人依然忙碌,而我也仍然像过去一样,帮母亲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之外,在父母亲出工的时候就照旧和小朋友玩耍。我们已经不再满足于在家门口玩耍,常常结伴去较远的地方。学校是小朋友最多的地方,我很好奇,想知道学生们都在做什么。于是我们来到学校外边,悄悄地爬在学校的窗户上偷看老师上课,也眼馋地看校园里的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一起走队列,一起玩老鹰捉小鸡,但很快就有老师来赶我们走。看到校园里那么多小朋友玩得热火朝天的,我急切地盼望自己快些长大,走进校园,和更多的小朋友一起玩耍。
一天下午,我在学校院墙外听着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整齐的朗读课文,我觉得那声音真是好听极了,我也跟着他们一起读,竟然学会了几句。一直等到放学,我才和他们一起回家,回到家里,妈妈做饭,我一边拉风箱一边就对妈妈说着学校的事,我说我也要上学,妈妈疼爱地看着我说:“你还小,再长两年就送你去。”于是我就急切地盼望着过年。
那天晚饭,我们照旧吃得是苞米面窝头,苞米糁子就咸菜。我拿起那黄色的窝头,苦恼地说:“妈,天天都是搅团窝头,我想吃白面馒头。”
母亲叹了一口气,“谁不知道白面馒头好吃啊,小麦面缺啊。每年打下的麦粮先要交给国家,剩下的分到每人头上就只有七八十斤,只能磨出50斤面粉,也就是逢年过节能吃点白面,平时哪来的白面馍吃啊。你呀别嫌这窝头不好吃,你们现在都好到哪里去了,好歹还能吃饱,我年轻的时候经常饿着肚子呢。60年、61年的时候,四川饿死了很多人,有些人眼看着在路上走呢,走着走着,一个跟斗栽下去就死了。有些人实在饿的受不住,就吃观音土,吃了屙不下被活活憋死。我就是那几年逃难从四川来到陕西的。”
“哦。”我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她,“观音土是什么?”
“就是一种土,颜色白一些,吃在嘴里黏黏的,人是饿的没法子了,就吃那个,好多人都吃死了。”
我想起有一次听小朋友喊四川鸠子,我也好奇的跟着喊了一句被母亲听见了,母亲就呵斥我:“喊什么,我也是四川人,四川人怎么了, 比谁也不差。”母亲是四川人,那么我舅爷家应该在四川了。我就央求她:“妈妈,说说我舅爷家的事吧,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你好好吃饭,吃完饭我再告诉你。”
于是我大口的喝完苞米糁,又勉强忍着吃下一个窝头。父亲撂下碗筷说是生产队开会,就匆匆出去了,吃完饭,我赶快去刷洗碗筷,近来,我已经主动承担起这些活路。妈妈等我刷完锅碗,就用刷锅水去喂猪。等她喂完猪,我已经端端正正坐在炕头上,等着她给我讲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