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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唢呐

作者: 应州教主 时间: 2016-12-24 阅读: 24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我的家乡应县,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洞房花烛,再到撒手人寰,总离不开唢呐的陪伴。可以说,一杆唢呐,主宰着人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事业兴衰,年景丰欠

在我的家乡应县,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洞房花烛,再到撒手人寰,总离不开唢呐的陪伴。可以说,一杆唢呐,主宰着人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事业兴衰,年景丰欠。更可以这样说,历史之河流淌了多少世纪,家乡的青铜唢呐就吹奏了多少世纪,它吹着桑干浪涛,奏着黄土雄风,伴着边塞烽烟,和着木塔神韵。倾吐不尽的人生况味,向自然,向社会,向人生畅开着整个心灵……高亢激越的唢呐,悲壮低沉的唢呐,伴着兴兴衰衰的人生,吹奏得天地动容。
   我打小就爱听唢呐,往往听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村里人家一有红白喜事,必雇唢呐。当唢呐或高亢、或低婉的声音在村里某个角落响起回荡的时候,我必定如飞而至。高兴得如同得到了一块劣质的黑糖果。及至赶到现场,就两眼直直地看着吹唢呐的人,看他把唢呐或平端或高扬,十根指头或按或放,那一串串美妙的音符从唢呐眼中飞出,在空中荡漾着、波动着,如海涛浩浩向前,荡向云朵与飞鸟。山雾如梦幻的飘带,在这美妙的和声中曼舞着,飘向云际,装饰天空的色彩,昭示着无数的诱惑和魅力。这天籁之音滴溜溜在我耳畔回旋萦绕,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似真魂儿出壳。一颗心也是忽上忽下,嘴里噙着一根手指头,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不知觉,如同中了魔症。感觉一种超自然的美,在这声乐之中升华着,鼓动着,组合成千奇百怪的梦幻和故事。这种状态直到唢呐落音很久了,才能找回平时的状态。
   唢呐好听,但学唢呐却是一件苦差事。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吹唢呐要想成为一个腕儿,那非下苦功不可。就拿我们这里的名唢呐“四雷锥”来说吧,他大约十来岁时学唢呐。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而是憋着一泡尿,摸着黑到村外“吱哩哇啦”吹唢呐,直到把尿憋回去才罢休。一年四季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冬天,就是刮起白毛雪旋风,也不间断,而且专门迎着风吹。有时候唢呐哨子和嘴唇冻在了一起都不知道,休息时一拉一块皮,鲜血冒出来,用手背擦一擦接着再吹。农闲的时候还好说,农忙时村里的人们乏累疲困,想睡个懒觉也不如愿。于是惹了众怒,说是再这样吹下来,迟早要天打雷锥的。但“四雷锥”却不为所动,依然痴心不改,照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久而久之,就得了一个“四雷锥”的绰号,他郑学进的大名反倒被人忘掉了。及至“四雷锥”吹出了名堂,人们又对他的绰号进行了演绎。说他的唢呐吹着声如奔马,急如旋风,连雷声都追不上。所以易一字而成“四雷追”。现在再接着说学吹唢呐之难。相传学唢呐快出师时,师傅还要传音正调。方法是在徒弟吹奏时,由师傅在后脑勺冷不丁打一巴掌。可别小看这一掌,他既可让徒弟的唢呐如高山流水,柳浪莺啼,又可让其成为直筒子。某村一位青年,大概由于师傅的一巴掌打的方位不对,一杆唢呐吹得响是挺响,但直直的、平平的,遇到个转弯的地方老拐不过来。所以让人送了个外号“老直”。像这样的“半成品”是永远也掌不了“上首”的,只能“拉塔”。但不管怎说,他也能凭这门“嘴技”养家糊口了。
   唢呐学成后,一般由自己牵头组建一个八音会班子,我们这里俗称“鼓匠班子”。通过遍布各村的经纪人揽活,又叫“寻门市”。在1990年以前,在村里人的意识里,看唢呐与看大戏一样,绝对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像 “瞎二举子”、“四雷锥”、“二喜子”、“赵三娃”这些大腕,更是拥有大量的粉丝。到了他们来村里“寻门市”的时候,许多人甘愿放下一切活计,也要看他们的吹奏表演。我的奶姥爷是“瞎二举子”的超级粉丝,当他得知“瞎二举子”要来村“寻门市”时,总要提前备一盒“白兰”或是“大前门”烟,买上几粒去痛片。在“瞎二举子”吹奏之前,他总是先给晾好一碗白开水,呈上去痛片,最后再敬上一根烟。待到一切妥当后,“瞎二举子”举起唢呐,我的奶姥爷便会没来由地两腮潮红,两条腿抖个不停。如果碰巧唢呐班子缺个人手,经“瞎二举子”恩准,让我奶姥爷凑个数,敲敲“时不闲”即“点单”,他更是说话连舌头都不会打卷了。半个屁股圪侉在板凳上,两眼紧盯着“瞎二举子”的手势,冷不丁地敲一下。这样拿龙捉虎如临大敌的架式直到“瞎二举子”走了,一时半刻也放不下来。而且,奶姥爷会让这份“荣耀”持续发酵,走到哪,炫耀到哪。“你不知道吧,前天,咱村狗娃结婚,瞎二举子专门寻咱,让我给敲响器呢!”知情的人常常笑而不言,不知情往往会睁大眼睛,反问“真的?”“那当然!”奶姥爷此时一脸自得,然后背过手去,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地走开了。我至今还记得我们村一位姓岳的老先生出殡,头天夜里“送行”,是“瞎二举子”和韩尧先对台,其时正值夏季,月白星稀,南风习习。村里人几乎倾巢而出,黑压压坐了半街,两个人一递一曲,你吹《东方红》,他吹《大海航行靠舵手》,你吹晋剧《空城计》,他吹耍孩儿《扇坟》……如果一曲之后瞎二举子的叫好鼓掌声多了,韩尧先必拿出压箱底的绝艺,找回场子。两个人开始时还和风细雨,中间则急风骤雨,最后是冰雹冷弹,吹着唢呐对骂。就这样,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却又难分伯仲,一直到鸡叫三遍,仍不肯罢休……
   家乡人请唢呐吹奏,一般有以下几种时机:一种是娶媳妇,“大的胜”吹得热闹喜庆;一种是为去世的老人送终,“苦伶仃”吹得凄凉伤心;一种是元宵节闹红火,以“将军令”为主调,配有各种流行曲子,吹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吹唢呐的一般都有一两招制胜绝招,克敌法宝。而最常见的就是“抹碗子”。如果不会“抹碗子”,要想在这个行当里生存是非常困难的。碗子就是唢呐最外的那个铜喇叭。吹唢呐的在一种特别明快的节奏曲中,把唢呐要大卸八块,直到把那碗子也拿在手中,对着嘴吹,或放在旁边人的头上吹,挑在了杆子上转着圈吹。卸的时候还不能落音,而且还要用唢呐上的哨子、杆子和喇叭吹出各种不同风格的声调来。在吹奏过程中,表演者与其它乐曲的吹奏者和观赏者配合默契,形成了一个小磁场,最后再把卸下的唢呐部件在吹奏声中复原。应县抹碗子抹得最好的是“四雷锥”,他能用鼻子吹,能给唢呐接上一两丈的塑料管子吹,能一次吹两杆唢呐。由此名声大震,吹进了中央电视台。
   吹唢呐的在旧社会,大部分是身有残疾的人,且以瞎子居多,社会地位不高,是让人看不起的下三烂营生。当时有一句很不中听的话,就是王八戏子吹鼓手。他们永远吃不了头道饭,当旁人在酒席宴前推杯换盏之时,他们得在外面安席。等到他们端起饭碗后,事主又催促再吹一次。但好在唢呐手不以为意,能够自得其乐。他们往往以“不管王八水蛋,挣了钱就是好汉”自慰。毕竟寻一个门市就能揣块把钱回家,孩大娃小有吃有喝了,谁跟哗哗响的银钱有仇呢?解放后,学唢呐的大都是健全人了,素质提升了不少,地位也水涨船高。虽在文革中小受挫折,但总体的走势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进入新世纪以来,由于受戏曲、歌舞的冲击,唢呐明显地不如以前吃香了。成了红白宴席的配角。上讲究的城里人,在红事上一般不再雇唢呐了。学唢呐的人由于怕吃苦受罪,更是寥若晨星,大有日渐衰落之势。许多民俗文化的研究者已经开始为唢呐的未来忧心忡忡奔走呼号了。但我不这样认为:因为从艺术的角度讲,唢呐体验着一种生命的搏击历程。一种生与死的搏击历程,一种人与自然抗争的灵魂呐喊的历程;象升华一种崇高,一种永不消逝的眷恋,一种超脱于尘土的净化,一种火焰般燃烧的情愫。让这乐曲聚在一起,流淌成心的小溪,倾诉着命运的豪壮与悲哀,沉淀着生命的孕育和痛苦。
   哦,家乡的唢呐,你是一种阳光的辉煌,月亮的冷静,一种神秘的自然启示,一种生存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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