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座山证明
作者: 风子九天
时间: 2016-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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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有朋友问我,古城下邳还剩下什么的时候,我心尖一阵冷。下邳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是一段血样的历史,还是一段沧桑样的回忆,我不知道。下邳曾经的繁华哪儿去了?曾
当有朋友问我,古城下邳还剩下什么的时候,我心尖一阵冷。下邳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是一段血样的历史,还是一段沧桑样的回忆,我不知道。下邳曾经的繁华哪儿去了?曾经的厚重又哪儿去了?那些仙风道骨的灵气呢?那些文人墨客的足迹呢?怎么就一下子都没了踪影。
康熙帝来的时候,是带着一种虔诚的祭拜和赞美来的,因为这里民富而土丰。那种旗幡盈天的浩大气势,大小官员前呼后拥的壮观场景,一定不亚于今日的博鳌盛会。这位英明显赫的皇帝,不是在岠山之巅建造了一座行宫么,宫呢?乾隆爷来了,踩着他父亲的脚步,这位风流倜傥的才子,在下邳的泗水边上,不是还演绎过一段鲜为人知的与采桑女子的爱恋传奇么?这位女子,莫非就是《还珠格格》中所写的夏雨荷?千百年来,仿佛只有故事,而没有结局。采桑女子的传说,在历史的某个章节处,是否能找到一丝暗影,没有人知道,这也许还是个谜。之于古老下邳,千百年来,有着这般爱恨情仇的传奇故事,又岂止这一件。皇帝要来,因为这里有他的记挂;娘娘要来,因为这里是生她养她的故乡。文人来了,他们要做什么?为何波澜壮阔的诗海里,唯独没有下邳这一章节。
谜样的下邳,至今仍有太多的不解。不要说袁宏道与葛洪了,更不要说曹操与刘备、貂蝉与吕布了,单是皇帝说来就来、想来就来,可见这儿该是一块怎样的福地,怎样的一块宝地。文人墨客,你怎不该将下邳的那本传奇,用你的饱墨你的如椽的大笔,记录得满满的呢?
有人说在下邳,一弯腰就能捡起一款断瓦残砖传世,挖一锹泥土,就能换取不菲的银两养家谋生,下邳真的如传说般那么挥土生金,那么让人流连忘返么?不知道这是不是先人,对于下邳的一个最最诱惑撩人的注解,可必定有人这样说过。然而,下邳的那片厚重的历史和曾经的繁华,无论什么时候,是每个人都不允许怀疑的。
古下邳不在,历史早远去。曾经的久远的记忆,也许只有岠山知道。
只要来下邳,没有人不到岠山的,因为站在巅上,你可以一眼望尽,这块福地纵横交错的文脉和肥沃细嫩的柔肌。借着这款山势,你可以把一天的劳顿与一时的茫然,清明澄澈于山水之间。近观,远眺,俯身,蜗居,任你怎么都尽可以放纵。你可以毫无遮拦地把你对红尘深处的那份厌倦,那份祈求,那份折磨,交给这山里的风,留给这山间的花花草草。她会敞开胸襟,容纳你一生的无奈与浮躁,用秋高气爽般的爱恋和泠泠作响的清澈,涤你一身的尘埃,盛你一世的烦乱,了却你一生的爱恨情仇。
可想象得出,岠山几千年前,乃至几万年前,该是怎样的一种豪迈与大气。那时肯定是怪石嶙峋,峭壁高耸,树林阴翳,好鸟乱鸣,泉水叮铃,行人如织,宫阙阁台,气宇轩昂的……不是我凭一种想象,把她当年的豪气推到历史的高端,而是她当年确实本该如此,甚或比我想象得更加美好和富庶。静心去想,如果下邳是一块荒寂的穷山恶水,天下那么大的地方,凭什么文人墨客、仙风道骨都要来?来了又不想走。凭什么连皇帝一次次都不曾放过?太多的谜样的历史和传奇深处,哪一份不舍我们无法理解,这些也许只是我们梦里的一片向往。然而,她一定有曾经诱惑于人的不一样的神奇过往。古老的下邳,已在几百年前的一次震荡中,不小心沉沉睡去,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一切,许是只有岠山知道。这里也许曾经有太多的谜,有谜也好,必定还能招惹几个想来解读这些谜惑的人们。
我记事的时候,古下邳留给我的只是一片空白、一个光秃秃的山峦和一汪积满水草游鱼的凹湖,再没有留给我太多的馈赠和念想。寺没了,桥没了,楼没了,宫没了……古老的下邳,似乎只剩下一段发黄的薄薄的记忆。
岠山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看着她老去的。那时的山,石头被风雨洗刷得棱角不再,没了峭壁,没了苍翠,远远看她,极能给人一种忧伤,给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山下,是排列很不规则的杂草丛生的坟冢和一个个既无形状又看不到深度的石洼土坑,牛羊在山腰间或山坡上肆意地咩叫腾跃,不论你站在哪个方向,你一眼就能看到她破碎的谷底,浅浅苍苍的。她毫无遮掩地把一山的乱石与荒凉都展示给你,让你在嘲笑声里,咀嚼那份凄绝的孤单。是历史不容下邳,还是下邳人不珍惜这份拥有,我不知道。总之,下邳留给我们的,就是那么一丁点儿淡淡的回味,一个孤立无助将要老去的岠山。
我的家在山下,那里有我的沿山而建造的小学学堂,有我的十多年里无知懵懂的欢乐时光,有我的儿时伙伴和梦想,有我的不太富裕的小村庄。长大后,虽离她较远,可我从来都不迷路,因为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闻到她的青灯黄卷般的温暖气息,还有那光秃秃耀眼的山峦。我能够看到她恍惚间犹豫的迷离神态和那种盼我归来的期待眼神。我是下邳人,山是下邳的脊梁,我是山的儿子。我的祖祖辈辈就是喝着这山泉酿出来的水,吃着这山上长出来的果,烧着这山上砍出来的柴生存的。即便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能没有了对她的这样一份揪心扯肺般的牵挂。即便我死了,我还要埋在山坡下的那片杂草丛生的黄土地上,和我的先民们一起,守着老祖辈遗留下来的一份念想。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是这座“大”山养育了我,那一份割舍不开的情感,是别人无法想象了的。虽然她丑,她清贫,可我爱她。
她虽然是看着我长大的,对于她而言,我却是她最不省心和最不孝顺的孩子。年少时光里,我曾在山上砍过柴,采过药,割过草,抡过石头,放过牛羊……每一次看似欢快地游走,其实都是对她一次次不负责任的无言的伤害。不止是我,还有太多的与我一样的山民们,都这般地做过我曾经做过的事。曾经满山的苍翠,都被砍伐了;曾经满山的古墓金石,都被盗取了;曾经满山的瓜果飘香,都被践踏了……岠山自己知道,记忆里她一定很痛苦的,痛苦得流下无数次泪水。风来了,雨来了,山石滑落,泥草尽失,一茬茬开山凿石之快乐,弄得她几近遍体鳞伤。在眼睁睁的惆怅里,她只说这是她的一种责任,她觉着自己老了,又没有太多太多好东西给予她的儿女,即便是被刮骨熬油,她也会疼痛地笑着,这就是岠山的胸怀,一个母亲的胸怀。听说过割疮疗毒、卧冰求鲤、埋儿救母的子孝母的故事,谁曾想,一个饱经忧患沧桑的母亲,在垂垂暮年,依然还要用她一贫如洗的坚强和温润,去呵护她这一群不孝的儿女。这次第,她该无忧无虑地安度晚年,尽情享受大家尊崇的天伦之乐的。谁曾想,她竟这般孤独而不再秀,孱弱而不能挺。
岠山,你曾经的秀美呢?你曾经的芳华呢?你曾经的顶礼膜拜呢?欧阳修留下了醉翁亭,范仲淹留下了岳阳楼,我为你留下了什么?“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仙有了,你的名呢?水有了,你的灵呢?这世间却没有几个人能知道,在中国这个偌大的版图上,还有一个地方曾经叫下邳,还有一座“高”山叫岠山!
去年春,小弟打电话来,说山上的庙已盖好了,树也栽起来了,让我回家看看。听后,我很是感动,感动得要流泪。不知谁的这般壮举,抢先把这一片山从头到尾给绿了。急忙回到家乡,果然满眼的绿,绿得苍翠。见之,好几回都神不守舍,不能安眠。虽然比自己想象中还有些距离,可这种安慰,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轰轰烈烈。二十年前,我也曾有过这种不切实际的豪想与冲动,要是哪一天我有了钱,有了势,我一定会回来,把这山绿了,把这庙盖了,把这路修了,把这水引了……然后,搭一个草棚,种一畦菜地,喂几只鸟雀,陪着这山一点点老去。
很多离家而去的山民,也都想着回来了,回来就是要看看这山。就着这个机会,我要把山上那点点尚存的故事和传说告诉给我的朋友。我想让他们知道:在我们的身后,还有一座叫做葛峄的山峰,她此刻已不再孤单。
翻开厚厚的历史,似乎很难能找到一个叫做岠山的地方。她可是繁荣了三千八百多年,曾经做过二十二个国郡都邑的历史见证啊!我的文字虽单薄而枯涩,可我想为她证明:在古老的中国大地上,有一片土地叫下邳,有一座山峰叫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