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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小说』寂寞海岸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03-06 阅读: 9380次 点赞: 73个 评分: 4.0分

有一块寂寞海岸,在白云下面,被太阳晒干。  多年飘泊在外,一无所成,最后,只得收拾行李,归还家乡。犹如汪洋中的波浪,汹涌不休,却涌来涌去,慢慢地卷了回来,

有一块寂寞海岸,在白云下面,被太阳晒干。
   多年飘泊在外,一无所成,最后,只得收拾行李,归还家乡。犹如汪洋中的波浪,汹涌不休,却涌来涌去,慢慢地卷了回来,回到岸边。站在岸上,回头看那片海,有一些故事,浮泛其间。故事之外,是无边际的渺渺茫茫。他深感萧索、廓寂,因此,他的名字是:萧然。
   萧然还乡,走在街上,放眼望去,家乡已是面貌全非。旧有的老街退到了角落地带,近几年新建的大街在以前的原野中傲然耸立,十分显赫,与好几条公路串联起来,横行霸道,气势嚣张,夹带着满满的嘈杂铺天盖地。他陌生极了,觉得自己很枯涩很苍白。
   到达家门,进屋的刹那,两腿忽然无力,他差点跌倒,立即用手扶住门框。他发现,当初离家至今一无所变的门框是坚硬的,相形之下,他是软弱的。
   毕竟,门框是石头做的无情之物。他就像是海里的浪,回顾起来,也只是无情之水涌在忘川般的潮流中!而海里的浪哪能会有石头那么经久不变的。
   当然,从今往后,他必须对着坚硬的门框,忘记以往的海。已经只能是这样的了,因为,他已经回到家乡了!
  
   第二天上午,立新过来看望萧然。俩人是同年的,从少一起长大。
   立新上半年订了婚,要在下半年结婚,新房已装修完毕。立新请萧然去参观新房。萧然进了新房,见客厅里新买的一套“家庭影院”还未调试好,就蹲过去弄了一下午,弄得环绕声的效果好得十二分,立新说第一次听到“家庭影院”的环绕声居然是这么震撼和美妙。萧然说他是音乐发烧友,听的唱片都是发烧友的正版,是很讲究音响效果的,所以他会调试“家庭影院”。
   接着,立新好好管待晚饭。然后,俩人去洗头、跳舞、唱歌。
   洗头房和舞厅都离萧家较近,离立新家稍远些。在洗头房,俩人把头靠在两个女孩子的胸脯上,垫了块毛巾,接受头部按摩。在舞厅包厢里,变成是两个舞女斜躺在他俩怀中把头靠在他俩的胸膛上。
   立新直言不讳告诉萧然,在他怀里的苗苗是他的情人,早就已经上手了,并且那种关系已经一年了。他指着萧然怀中的瑶瑶,希望萧然一星期内把瑶瑶搞定。
   从舞厅出来,瑶瑶跟萧然挥手道别。苗苗竟是跟着立新去立新的新房过夜。立新这边对苗苗说萧然把新买的家庭影院的音响效果弄得太震撼太美妙了,这边对萧然说他几个月后就要结婚的未婚妻是百把里路之外一个穷乡之中很是出众的美女,她坚持要等结婚后才和他同居,因为隔了百把里路,所以他的风花雪月她是不知道的。
   萧然笑着说道:就算她知道,她也是拿你立新大公子没办法的。
   立新也笑了,笑得有点得意,他指着萧然跟苗苗说:其实,他以前是我的师兄,我是跟着他的屁股后才学了点风流手段的。
   苗苗便也希望萧然在一星期内把瑶瑶搞定,好让她旁观一下师兄的风流手段。
   于是,立新每隔一夜就拉萧然上舞厅。瑶瑶风情万种,小鸟依人般地投入萧然怀中,与他卿卿我我地把悄悄话说得很是亲密十二分。
   三次下来,瑶瑶在悄悄话里半隐半现地露出了愿到他家过夜的意向。萧然心里有点明白,他贴着瑶瑶的耳朵,说了个故事。
  
   有个诗人,爱上了一个美丽如诗的舞女,爱得很痴迷。在诗人眼里,那个舞女就像女神。诗人每夜都为女神写一首诗,写了三百首,他将那些诗谱成曲子,包了一个歌厅请歌手把那三百首歌唱给舞女听。就这样,诗人的钱全用光了。
   诗人只好卖了他的全部诗稿,再去夜总会找那舞女。舞女就出来跟诗人一起过夜。她等诗人睡着后,掏了他皮夹里的钱,竟只有一百多元,气得她一脚踢醒诗人,对他破口大骂,足足骂了一个小时。
   诗人离开那个城市,在朋友的帮助下,到另一个城市住下。住了不久,他发现自己患了梅毒。诗人这才知道,原来,女神与梅毒只是隔了一条薄薄的三角裤。
   他一边说,一边将右手伸进瑶瑶的长裙,探到她的三角裤,轻轻地抚摩了一下。瑶瑶听完故事,好笑地笑了起来。他很是觉得她的笑声中有几分淫荡。收回右手,将她靠在他怀里的身体搬移到身边的沙发靠背上,他站起身来,凑到立新耳边说了句我先回家了,就从包厢出来,上了洗手间,仔细地洗了手。
   立新对于萧然的忽然离去,并不在意。因为,立新和苗苗正在喝酒的兴致上。
   舞厅门外一条直街走到头,是那间洗头房。娟在洗头房里静静看着正走到了门外的萧然。
   萧然也看到娟时,他蓦然心惊。因为,娟的眼神,似曾相识。
   娟的脸上,没有笑容,但她犹如一汪秋水般的眼睛,在与他对视的眼神里,就像是很明净地吹来春风,有一股微笑般的意味。他觉得她是向他微笑的。他不由自主地走进了洗头房,被娟引入座椅,由她给他洗头。
   萧然对娟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这时,娟真的笑了,她轻轻一笑,说:一星期前,你来过这里,是我给你洗头。
   萧然很为自己的健忘感到诧异,离开洗头房时,他回过头,仔细地对娟看了一眼。娟愣了一下,猛然脸红。
   萧然记住了娟脸红时的神情。他做了个梦。梦里的他把娟搂在怀里,他贴着娟的耳朵给她讲了个故事。
  
   有个小男孩,跟邻居的小女孩天天游戏、玩耍,俩人百无禁忌。一起做游戏的还有许多同龄的孩子,他们经常做一种叫做“抢羊”的游戏,是一人扮狼,多人扮羊,羊只要连结成队,狼就抢不到羊了。小男孩喜欢让小女孩扮头羊,他做二羊,跟在她后面。俩人从不扮狼。
   时间一年年的过去,忽然有一天,女孩开始不许男孩抱她、拍她肩膀,甚至不许他握她的手。又有一天,她见到他时,红起了脸,回避他。他只好大声说狼来了狼来了。她就不再避他,出来和他见面。
   终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家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临别那天,她红着脸找到他,跟他握手、拥抱、亲吻。
   自从她走后,他天天对着她家的那座已经换了主人的房子,感伤地念叨着:狼来了,狼来了!
  
   梦里的娟静静地红起了脸,对他说:我就是那个小女孩。他惊喜若狂,疯狂地亲吻她。
   他在亲吻中醒来,嘴边是沉默的枕头。
   萧然第三次进洗头房,就像已是娟的老朋友。娟也很是熟稔似的招呼他。
   因为明天是端午节,她一边给他洗头,一边用方言跟菲聊着她们家乡过端午节的话题。洗头房共有五个发型师都是男的,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洗头工都是女的,她们来自好几个省,只有娟和菲是同省同县同乡的。
   菲对萧然也很亲近,说他跟娟的弟弟很相像,脸型、眼睛、鼻子、嘴巴简直一模一样,但下巴、耳朵不一样,他的个子高了许多。说娟的弟弟在省城读书,成绩很好。萧然估计娟的家教很好,因为,娟的气质完全像是学生。
   娟总是静静的。秋水般的眼睛,吹拂三月般的春风。她用一种不难觉察的愉快神态对待萧然,但她很少主动跟萧然说话。当她得知萧然家就是这附近,她告诉他,洗头房一般都是夜晚八九点钟客人最多,刚吃了晚饭这辰光最是生意清淡。于是,他就都是每隔二天的黄昏六点钟左右过来洗头。
   渐渐地,他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注意他。那双眼睛,是一个发型师。发型师大约比他年青了七八岁。每次娟给他洗了头,都是那个发型师过来给他吹风。这使他对那个发型师有了一种莫名其妙而又无法抹去的恐慌。
  
   萧然在恐慌与静的对流中度过了炎热的夏天。
   娟忽然满脸喜悦地告诉他:我弟弟考上了北京的一个大学。
   她很快地脸色一变,变成渐渐黯然,说她弟弟的生日就是今天,说她的生日比弟弟迟了三个星期。她弟弟明天就要去北京,她为她不能去送弟弟而感伤。
   这使他也感伤起了他在外面的飘泊,都是他独自的车站,汽车站,火车站,没人送,没人接。但他很快地高兴起来,因为,他知道了娟的生日就在三个星期后的今天。
   他提前一星期,预订了生日蛋糕,再去县城的礼品店买了七件他认为娟会喜欢的礼品,包成一个盒子。他想请娟到他家来过生日。
   当夜,他梦见娟到了他家,他给娟打开生日蛋糕的盒子,点上蜡烛,切开蛋糕……梦醒时,他的右手湿粘粘的,右手是在他的三角裤里。
   他茫然若失,梦里的女神,不会是现实的女孩!娟是什么样的女孩呢?有没有男朋友呢?会喜欢他吗?会到他家来吗?一个洗头工会和一个老主顾发生爱情吗?
   萧然鼓起勇气,开始向娟提问:你有男友了吗。
   娟摇摇头。萧然再问:你的生日你想怎么过呢。
   娟说:能怎么过,这里生意忙,请不了假,老板很苛刻,最怕我们请假。
   萧然看了看不远处五个发型师在闲聊,那个有意无意总会注意萧然的发型师是最显得英俊的。萧然看住娟的眼睛,问她:好像,他是你的男友吧。
   娟转头看了那个发型师一眼,摇摇头说:不是的。
   萧然心里却更失落了。因为,他问娟“他是你的男友”时没指明“他”是哪个,但娟转头一看,就只是去看那个发型师;显然,她跟那个发型师的关系有点微妙。
   萧然继续问娟:我家就在附近,你什么时候到我家坐坐,好吗?
   娟点点头说:好的,但现在我走不了。
   他笑了笑:我是说你生日那天,我给你买蛋糕,你到我家来过生日,你也不用请假,趁生意不好时过来就行了。
   娟有些顾虑地说:我怎好到你家过生日呢?我已不打算过生日了,反正过不过都一样,免得麻烦自己又麻烦了别人。
   于是,萧然把为娟预订的生日蛋糕从蛋糕店拎到家,他自己把蛋糕切开当饭吃了,边吃边念叨:娟,祝你生日快乐。
   他很想把七件礼品包在一起的盒子送给娟。但他又觉得不妥,他怕娟会拒绝。
   他心里沉重地压着娟的生日、生日蛋糕、礼品、请娟来家里坐坐这么的一系列负担,却都是空手去见娟。娟对他微微一笑,却不开口说些什么,使他难以启口说话。等到头快要洗好时,他终于硬着头皮似的问娟:昨天,你就都是在店里,就在店里工作着过了生日。
   娟说:昨天的晚饭是在街上吃的,主要是菲和她们给我订了个包厢,就在这附近的富丽华饭店。
   他痛感懊悔,昨天他是应该要过来的,这样的话,富丽华饭店包厢就是由他去包了。唉,白白地错失良机。他干巴巴地看着娟,嗫嚅着说:等一下你到我家坐坐好吗。
   娟看了看店间还没有别的客人,点头同意。然而,只过了三分钟,萧然接受发型师给他吹风时,来了一个客人,伸手对娟一指,娟一边走向客人去给客人洗头,一边脸现憾意的看了看萧然。
   萧然非常无奈。他和娟的关系,跟每一个来洗头的客人一样,都是洗发液和温水在头上被她弄出许多泡沫。他满脑子想的全是她,就像那些白花花的胡乱冒出的泡沫,她却仍是十分安静。一汪秋水的明净,犹如很渊深的深潭,水面散发着近乎冷冰冰的阴凉。他不敢掬水以试温凉,也不敢涉入水中。他只好在水一方似的为她惆怅!
  
   天气开始变凉,中秋节快要到了。
   娟问萧然:你们这里过不过中秋节?
   萧然很是高兴,难得今天娟会主动跟他说话。他一迭连声地回答:过的,过的,要过的,要吃月饼,要召集亲朋好友来一起聚餐。
   娟说:后天就是中秋节了。
   萧然问: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月饼,明天我去县城给你买来。
   娟说:不用买月饼了,明天我回家,我已请假了。
   萧然很是意外,心里大吃一惊,他问:你是要回家过中秋节?
   他随即就说:那我明天送你去车站,好吗,你买了车票吗,是几点钟的。
   娟点点头说:买了,是八点钟的。
   他说:那我明天七点钟起床,我们一起在这附近吃早饭,我送你去车站。
   她略作犹豫,说:你就不用送了吧。
   他急忙说:不不,不,送一送吧,你生日之前我给你准备了一些礼品,该交给你了。
   她满脸诧异地看着他,欲说还休。
   第二天,萧然六点钟就醒了。好不容易等到七点,拿起那盒礼品快步来到洗头房。一个正在吃早饭的洗头工过来招呼他。他问洗头工:娟呢?
   洗头工说:娟啊回家去了,已经上车了吧,送她去车站的小刚都已在半个钟头前回来了。
   萧然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强作镇定,问洗头工:小刚是谁?
   洗头工说:就是经常给你吹风的那个。
   洗头工见萧然不是来洗头的,转身准备回去吃饭,萧然再问:娟还会回来是吧?
   洗头工说:娟啊不会回来了的,她早就让她老爸给她找工作,现在是她老爸给她找好了工作让她回去。
   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强烈地攫住了萧然的心。他为之愤怒,将那盒礼品,扔进了洗头房边上的垃圾箱。
  
   萧然最后一次去洗头房,是菲过来给他洗头。菲问萧然:你怎么今天才来?娟是十天前回去的,你要是早来十一天,就能见得到娟了。
   十天前回去。萧然仔细一算日期,对菲笑了,说:娟是中秋节之前回家去的,快要二十天了,怎么你却记成十天了。
   菲说:啊呀,娟去了二天就回来了,是八月十八回来,八月廿三再回去了的,今天是九月初三。这是不是你在廿二那天过来就能见到她呢?
   原来,娟去家里过了中秋节就回来了的。她在洗头房过了五天,领取了全部工资,带走了她的全部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菲问萧然:今天你为什么来了呢?
   萧然沉沉地垂着头,说:半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来这里洗头,碰上了娟。
   菲很是惋惜地说:你连这个都记得住,你却要等娟走了才来。
   萧然沉默了一阵子,轻声问菲:小刚是娟的男朋友,是吧。
   菲断然地说:不是,绝对不是,娟是八个月前来到这里的,小刚七个月前就开始追娟,但娟不喜欢小刚,她和小刚一直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你这人可真笨的,怎么就不想想,小刚现在还在这里,娟已走了,如果真是男友,娟会走吗?你这人也太好笑了,明明爱娟,却总是不说出来,害得娟回去了又回来,来了却是白等了五天。这是菲对萧然说的最后一番话。
   萧然回到家,放声痛哭。
  
   观月思居二零零二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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