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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月亮的中秋

作者: 心灵的窗口 时间: 2016-12-25 阅读: 8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父亲是在他五十岁那年去世的。  五十岁,按现在的年龄段划分,还应属中青年吧。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好像从来就没有年轻过。汗渍斑斑的粗布衣,沾满泥

摘要:回忆童年,回忆父爱 父亲是在他五十岁那年去世的。
   五十岁,按现在的年龄段划分,还应属中青年吧。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好像从来就没有年轻过。汗渍斑斑的粗布衣,沾满泥土的老布鞋,藏满污垢的头发,老树皮一样的双手,锄头,马车……每每想起父亲,我总逃脱不了这些个零零碎碎。
   童年的时光里,父亲的身影是模糊的。想不起他慈祥,专注看我一眼的目光,也不记得在他怀里耍赖,撒娇。印象最深的,是他和母亲发生的一次战争。
   清晨,从梦境中一觉醒来,已是半上午。睁开惺忪的双眼,见院子里摆满了萝卜白菜和大葱。我知道,这是父亲起早从自留地里弄来的。
   我问母亲,啥时包饺子?
   母亲正在摆弄着那些菜,她转过身,抖落抖落手上的泥土,笑眯眯地回答说:“晚上吧。过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是在晚上吃饺子。”
   母亲在安慰我。她怕我嘴馋,急吃。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中午,母亲给全家人准备的午饭是没有一点油水的窝头配稀饭,我不吃。我空出肚子,等到晚上美美地吃饺子。
   下午,母亲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儿,洗菜,剁肉,锅碗瓢盆,叮当乱响。
   两个弟弟正玩打仗,以院子为战场,嘿嘿哈哈,论枪舞棒。
   我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双手托腮,仰望着东上顶上,等待着圆圆的太阳从那里升起。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西院二奶奶家煮饺子的香味隔墙飘了过来,我深深地吸上一口,起身,移步,将小脑袋探进了厨房的门缝。
   “去,门外候着,等你爹从地里干活儿回来,咱们开始吃饭。”
   母亲背对着我,往灶火里添一把柴。
   我坐在街门外的石墩上,等啊,等,父亲扛着农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意外的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挑担子的男人。
   父亲没看见我似的,一路只顾和那人说话。进到家门,他一边帮他撂下挑担,一边大声招呼母亲。
   母亲应声而出。
   父亲将那人介绍给母亲。说是很早就认识的一个朋友,做补锅营生,多年不见。
   父亲因偶遇这个朋友而显得十分的兴奋。
   母亲的脸却在那一时刻阴沉下来。她礼节性地哦了一声,就转过身,回到了厨房。
   这时候,二个弟弟好奇挑担里补锅用的工具,争先恐后地抓起玩耍。
   父亲这才想起来要我和弟弟喊补锅叔叔
   父亲和补锅叔叔相对而坐,越聊越投机。二根烟蒂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母亲在厨房里,显得心神不宁,焦躁不安。
   补锅叔叔几次要起身告辞,父亲都执意挽留要用过饭再走。厨房里,锅开了,母亲不煮饺子,而是添上一瓢冷水,水又沸起,再加上一瓢冷水。
   二个弟弟一起叫喊着饿。
   母亲大怒,一人给了一巴掌。
   弟弟不懂事,大哭。
   父亲终于感到了母亲的异常。
   补锅叔叔走了。
   父母同时开火。
   母亲埋怨父亲不该在大过节的带个外人来搅和。
   父亲刮着老脸说以后没法再见人。
   母亲委屈,躲进厨房嘤嘤哭泣。
   父亲气急,蹲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圆圆的月亮,升在了东山顶上。
   我沮丧,懊恼。肚子里像有无数条小虫在撕咬。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多年以后,母亲提起这件事,还是不能原谅父亲。
   不沾亲,不带故的,干嘛让别人白吃白喝!
   是啊!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碗饺子,是很奢侈的。让给别人,自己的肚子就会亏空,也只有父亲那样实心眼的人考虑不到这些。
   我长成了一个懵懂的少女后,对父亲的诸多表现开始不满甚至厌烦。譬如,说话没水平,邋遢,不讲卫生,等等……
   1979年,我考入了县一中。父亲要我放弃,理由是家中的经济不济。我绝食抗议。父亲拗不过我,妥协。
   入学的那一天,大队部的拖拉机到城里办事,正好把我和父亲捎带去。一同前去的,还有我们村的小学校长。
   来到学校,我对父亲说办入学手续很麻烦,跑来跑去,你又不识字,也帮不上啥忙,就在校门口等着吧。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是不想让父亲在这样的场合抛头露面。出门办事,他怎么可以还跟在庄稼地里干活一样灰头土脸?
   父亲茫然地看我一眼,没有言语。
   小学校长陪我把各项事情办妥当后,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回村的。
   苦读三载,结果是,以五分之差,名落孙山。
   三年前,我曾对父亲立下了不考上大学不把家还的雄心誓言。
   面对老父亲,我羞愧难。
   失落,痛苦,我死的心情都有。
   我希望父亲大发雷霆,责骂我糟蹋了他钱,糟蹋了他的粮食。这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些。
   没想到父亲出奇地平静。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和我谈话。
   “你爹我没有别的本事,靠自己的双手,让老婆孩子丰衣足食,就是我最大的盼望。虽然现在咱家的日子还很穷,但我每天都在努力,拼搏,所以,也并没觉得有多苦。常言说,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闺女,你还年轻,千万不能钻死角啊!”
   我瞪大了双眼,惊奇地望着父亲。
   这是我的父亲吗?他什么时候,懂得了这么多的人生哲理!
   在我高中毕业后的第二年,生产小队的土地,农具和牲口,都分到了各家各户。我们家分到了三亩多地,还有一头红棕色的母马。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母马产下了一头小马仔。这头小马仔很快就和它的母亲长得一样高大。收完谷子,玉米,母子二马一起犁地,种麦。父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没有牲口的庄户人,都排着队到我家,求父亲派他的二马帮忙。父亲怕别人累坏他心爱的马,又不好意思驳人家的面子,常常是借马连带着人。虽然累,父亲乐此不疲。
   又是一个中秋夜,全家人围坐在一起,饭菜很丰盛。母亲突然对父亲说,有时间,把那位补锅的兄弟叫家里来坐坐吧!
   父亲像早知道母亲要说这句话似的,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就用筷子挾起一个饺子,放在嘴里,几次吞咽,都很困难。艰难地咽下去,又马上呕吐上来。
   父亲抚摸着胸口,表情十分痛苦。
   母亲扶他回房休息。
   我仰望天空,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
   三个月后的寒食节,已是癌症晚期的父亲,撒手人寰。
   出殡的这一天,泪眼朦胧中,我在长长的送殡队伍里,看到了那位补锅叔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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