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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眼睛

作者: 陈年 时间: 2016-12-25 阅读: 7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以为我离开得很久,转身却还在昨天。  ——题记    一  矿区的每个春天是被挑着担子的卖鸡仔人唤醒的。  那些卖小鸡的人,挑着担子,一路唱着“

我以为我离开得很久,转身却还在昨天。
   ——题记
  
   一
   矿区的每个春天是被挑着担子的卖鸡仔人唤醒的。
   那些卖小鸡的人,挑着担子,一路唱着“小鸡――哩――好”的调子,一步一步走进临时户区。小鸡们一层一层装在笼屉一样的家什里,一路叽叽喳喳地叫着。鹅黄而温暖的毛色。嫩黄的小嘴。小巧的爪子。团团的身子。毛绒绒地让人疼爱。
   孩子们跟在卖鸡人的后面兴奋地学唱“小鸡――哩――好”,远远地看到自家的大门了,就大声地喊:妈,捉小鸡哩!卖小鸡的来了。卖小鸡的来了。声音欢快而清脆。于是从那些低矮的石头屋里转出一个又一个女人,短短的剪发头,素脸上没有一点脂粉,身上衣服虽不鲜亮但干净整洁。
   女人们围着鸡篓子七嘴八舌地讨价还价,卖鸡人脸上赔笑着,价钱上不会让。他说他的小鸡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母鸡多,公鸡少。
   捉小鸡也是有技巧的,公棒子最不受欢迎。公棒子就是小公鸡,只能吃肉。母亲挑小鸡时,一定要卖鸡人把小鸡放在松软的沙土走一走。鸡在众人的注视下,回身四顾。小鸡嫩黄的小脚悠闲地抬起落下,松软的沙土上留下浅浅爪痕。母亲紧张地盯着鸡抬脚落脚,鼻尖上沁出一颗颗细密的汗珠子。她失声尖叫着,八字步,一字步。临时户区的女人有口口相传的秘笈,母鸡走八字步,公鸡走一字步。小鸡似乎吃了一惊,乌黑的眼睛,睁着又圆又大,黑漆漆地一点星。鸡不懂母亲押宝一样的心情,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围在它身边的女人,尖尖的小嘴漫不经心地啄一颗沙子。
   母亲总是想把苦日子穷日子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而小鸡们是所有好日子的信心。
   五毛钱一只,母亲每次只捉五只,家里没有太多的粮食给它们吃,还有就是如果公鸡多或是死亡率高,还能捉几只来替补。
   那些被选中的小母鸡有黄帝选妃子的骄傲,它们时时能得到母亲的宠爱。刚捉的小鸡用一个小纸箱,放在暧暧的炕头上,还要用一块花手巾遮光。鸡渴了,母亲把唾液嘴对嘴地喂给它们,一点也不嫌它们脏。鸡饿了,母亲把自己粥碗里的小米滤出来给鸡吃。
   小鸡太可爱了,我一有空儿就去打开小箱子上的手巾,逗它们玩。悄悄地伸出手去,捉住它们摸一摸柔软的毛。而母亲时时提防着我们捉小鸡玩,大声地呵斥,像一只忠诚的老母鸡看护着她的孩子。
   每只鸡都有自己的名字,画眉呀,大环眼呀,帽帽头呀,母亲亲切地叫着它们的名字,像唤自家的儿女。它们听懂了话,扭着屁股碎步跑过来,从母亲的手里得到一把米,一些切碎的菜叶。
   在穷人家如果不幸当了一只公鸡,那就太难过了。平时母亲在喂鸡时,总要把公鸡赶走,等母鸡吃饱了公鸡才能吃点剩的。小公鸡不甘心看着,瞅空跑过来啄几口,立刻被母亲恶狠狠地赶开。公鸡短命,活不过年的,母亲嫌它们能吃,总是早早地杀了吃肉。公鸡小小的,瘦瘦的,只有一斤多点。杀鸡的任务都是由哥来做,踩住公鸡的脚和翅膀,捏着鸡头,把脖子上漂亮的毛拔下来,鸡的眼睛闭起来,静静地等死。漂亮的颈毛飞得很高,那一刻,我伤心而害怕。哥一定也害怕,他把鸡头割下来扔在地上,而鸡身子还在挣扎颤抖。
   取鸡蛋是孩子们最大的快乐。我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热呼呼的鸡蛋放进母亲手里,她笑嘻嘻地握着带有体温的红皮鸡蛋,总要想一下,然后才摆在一只黑釉小口的坛子里。坛子里面铺着一层淡黄色的米糠。米糠能保持鸡蛋的新鲜度。
   现在想来,公鸡和母鸡的命运多少有些像临时户区女人的命运。如果有幸能成为一个有城镇户口的女人,那么有多少的好运等着你;而不是,那只能默默地接受所有的不公平。作为临时户区的女人,母亲一直没有工作,没有自己的经济收入,她十九岁远离亲人,在矿上生活至今。
   在黑夜里,我又看到那些小鸡的眼睛,一点一点星一样地亮着,而母亲的尖叫就在耳边,八字步,一字步。
  
   二
   那些温暖的春天,草芽儿悄悄地张开眼,探头探脑,看着我们。
   甜甜的甘草活了,像细麻绳一样的根藏在深土里,要用铁锹铁铲等大工具来挖。挖甘草根不仅是个力气活,还要有胆量,传言甘草根是用死人头发长成的。所以挖甘草根是男孩的专利。他们在四月里拎着尖锹,成群结队地忙碌在荒山野坡。小女孩怕鬼怕死人的头发,不敢跟着去挖,就在小路上等那些英雄的男孩。黄昏时,金子一样的夕阳下,男孩子们拖着一地金色,腰里缠着几匝甘草根,像打仗的战士一样威风凛凛地从街上走过。谁的甘草多,谁的甘草根粗壮,谁的身后就会跟着听话乖巧的小女孩。
   我和兰用尖石头块挖一种叫麻麻草的根,这是春天最早钻出土的能吃的草。麻麻草的叶子紧紧地贴在地面上,要一点点小心地掘,才能挖出整根的草。兰儿手里握着尖石头,先把麻麻草周围的土刨松了,再用尖一点的石头往深挖。我两只手使劲地往外刨土,边刨边喊,快了,快了,就差一点了。再使点劲儿。草根乳白色,细细地和老鼠的尾巴一样。吃到嘴里微微有一丝苦,过后就是麻丝丝的滋味。我现在也不知这种草有没有毒,但那时是我们的零食。
   兰的父亲是井下一线的工人,有国家补贴的干粮证,能从班中餐领到月饼面包花生等稀罕吃食。我们下学后,常去她父亲下班路上等人。兰的父亲很丑,他的脸上有很大的一块煤斑。听大人们讲,那些黑斑是因为煤粉嵌进了破损的皮肉里。我很怀疑这些说法,长大后,知道了纹身刺青,才明白煤斑是煤矿工人另一种永恒的纹刺。我管兰儿的父亲叫大爷,从大爷的手里我分到一小把花生豆,或是一块油汪汪的月饼。淡粉的花生衣被油浸出一种深红,上面沾着几颗细小的盐粒。不舍得一下子吃光,先含在嘴里吮干净盐味,再嚼着吃仍香得让人喘不上气。月饼用一张干净的纸包上,只一会儿,油浸透了纸,纸片变得又薄又亮,隔着纸,麻油味儿直钻鼻子。
   五月槐花开,一串串槐花挂在绿叶间,整个矿区都浸在花香里。我们闻不到花香,我们知道又有可吃的东西了。我们把槐花叫做白花,男孩子爬上树吃,女孩子在树下拣落花吃。槐花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吃在嘴里寡淡淡的,大把大把地嚼,才能嚼出一点甜味。
   那天我和兰儿把拣来的花,一朵朵地放进嘴巴里,等攒多了大口大口地嚼。阳光从树叶滤过,闭一下眼,眼前浮起一段红色的膜。这时兰的哥哥哭着跑来,兰的父亲在井下被支柱砸死了。兰嘴巴里塞满了鹅黄的槐花,大张着嘴半天哭不出声来。
   后来我常梦到兰的父亲把一把红皮的花生放在我的手心,很丑的脸憨憨地笑着。母亲说梦到死人赶紧唾三口,鬼就缠不上身。我怕鬼,但我不怕大爷,我爱吃他手里的花生豆月饼。
   生活所迫,兰没有读完初中,十五岁时缀学,成了一名女矿工,每天穿着窑衣在选煤楼拣矸石。我下学时,看到兰黑脸黑手黑衣走进矿上的公共浴室。兰不和我说话,低着头一闪而过。
   岁月烟一样的散开,我趴在刚刚泛绿的田野里,手里轻轻拔着一根青草根,嘴里念着一个咒语,鸡蛋青,鸡蛋黄出来哇!草黄白相间的嫩芽,一点点从土里露出来,像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惺惺然茫然四顾。已是成人的我,在草冷漠的眼神里涕泪横流。曾经那些青涩的日子和萌动的草芽一样,摇晃着我煤乡所有的记忆。
  
   三
   煤是有眼睛的,它躲在黑暗中终年沉默着,它忧郁的眼神,忽然散在白亮亮的太阳光下,可以灼伤每一个矿区长大的孩子。
   临时户区建在矸石场附近,高高低低的石头屋沿着矸石场慢慢伸进山里。简易的小铁轨从临时户区穿过,也穿过我们的生活。
   临时户区的男孩女孩都有一个拣炭的铁丝筐,扁圆或是椭圆。假日里我们背着或挎着小筐,沿着铁轨,走进离家不远的矸石场。煤矸石是煤的副产品,和煤一起被开采出来,经过选煤楼女工的手,做为废弃物倾倒在矸石场。在煤矸石里总是多多少少混些煤块,孩子们用铁丝爪子不停地翻拣着大块的石头,希望能找到大的炭块。可矸子里的大炭很少,即使有也被大人们拣走了。我们只能拣一些碎煤籽。混在矸子里的煤籽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刺眼的白亮,而是乌亮,就像一双双黑黑的眼睛散在石头缝里。数不清的黑眼睛悄悄地眨着眼,那眼神黑得看不见人的手指。我们把碎碎的煤籽拣进筐里,黑亮亮的眼睛挤在一起,清澈冷洌。手不停地动,黑和亮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垒成一个小馒头山。垒起来的还有我们的心事,属于孩子的心事,不让大人看见的心事。孩子们懂事的眼睛躲闪着大人询问的目光,把无忧无虑的笑容给他们。
   籽煤生火最快,哗地一锹进去,就是一团红烈的火。冬夜里我们围坐在火炉边烤火,手背上皴裂的血口子丝丝地冒着血。母亲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子从里面抠一块机器用的工业黄油,细细抹在孩子的手背上,然后靠近火炉边烤。不一会儿,手背烤得通红,黄油的油脂也慢慢地渗入肉皮里,钻心地疼。不声不响,火光在手指间跳跃,静静地在疼痛中感受自己的身子在一点一点地长大。孩子们总是喜欢说虚岁,似乎这样就可以长得更快一点。
   做为表扬,孩子拣回来的炭块,母亲总是独自堆一个小堆,一进院门,就能醒目地看到。对于母亲无声的夸奖,孩子们更加勤奋地做事,这种勤奋落在心里有一种成长的厚重。我们稚嫩的双肩正一点点接过父亲母亲沉重的生活担子。
   没有倒矸石的铁牛车时,我们沿着铁轨踩道木玩。丁,剪,包,猜大小定输赢。输家往后退一根道木,赢家往前迈一根道木。手指藏在衣服的后面,变换着我们小小的心机。退一步,进一步,我们用手势决定着位置。那时我们还不懂命运的沉重,还不懂输赢背后的玄机。亮亮的铁轨上反射着太阳白花花的光,刺亮得让人张不开眼。
   我和军愉快地做着游戏,为手伸出的快慢争吵打闹。我出包,他出丁。他输了退一步,我进一步。那挂铁牛车藏在军的身后,幽灵一样地行走。军的尖叫闪电一样划过天空,在闪电下我看到军的一只脚一只胳膊落在道木边让人恐惧地跳动。
   夜里,倾倒煤矸石的铁牛车沿着简易铁轨轰轰地驶进孩子的梦,孩子愉快地做着藏猫猫的游戏。
   在梦里他们遇不到煤黑幽幽的眼睛。
   多少年后我又一次走进煤乡的矸石场,一块遗落在路边的小炭块抓着我的裤角,忽然抬起瘦瘦的脸,黑黑的眼睛里,掩藏着多少成长的疼痛和秘密。
  
   四
   我看不懂父亲的眼睛。他默默地出门进门,上班下班,挑水劈柴干着家里所有的重体力活。和临时户区所有的父亲一样,我们的关系是冷漠的,生硬的,甚至于陌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的语言。如果那天我们有了肢体接触,那一定是父亲的脚。父亲打孩子时,一律用脚踢屁股。
   我小心地做事,小心地说话,小心地躲开跟在自己身后的眼睛。并不是怕肉体的疼痛,而是内心的一种羞耻,约束着自己不去犯错。
   母亲总是对我说,别忘了你的身份。这句话鞭子一样抽着我的心,时时提醒自己和别的同学是不一样,我没有城镇户口。老师在统计学生学籍时,总要让没有矿区户口的同学站起来。我和少数同学,羞怯地低着头,让老师记下名字。
   少年的我一直不懂为什么自己在矿上生活了十几年,却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矿上人说我们是农村人。而在遥远的乡下,我们是已经出去享福的矿工家属。我们没有参加过村里的劳动,我们也不能无耻地享受村里的福利。我们不是农村人,我们只是一群寄存在乡下户籍上的名字。
   在矿上,户口房子工作,都不属于我们。矿上任何的福利都没有我们的份。已经是初中生,班里不喜欢学习的男生,大声叫着“大不了老子以后当个窑黑子”。而临时户区的孩子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这样叫的,因为我们连下井工作的权利都没有。
   我们的名字登记在临时户籍里,我们的房子作为违章建筑建在倾倒矸石的荒山坡上,我们是矿上的多余人。我们必须自觉地躲开所有的福利。
   想起临时户这个卑微的身份,总是想起润子哥悲伤的眼神。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考学是临时户区孩子的唯一出路。但矿上不让临时户的孩子参加矿区的升学考试,他们必须回到原籍报名考试。农村的孩子不能挤占了矿上孩子的指标。生活在矿区,而没有一个属于你的身份。内心是羞愧不安的。好像是在做贼,偷的不是东西,而是偷了别人的生活。既然这样人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甚至会处罚这个“贼”。老师对于没有户口的学生从来没有好脸色,成绩好也不行。因为再好的成绩也不能归于矿区。
   润子每年六月都要回乡下参加中考,带着全家人的希望去,又把失望带给整个夏天。到开学的时候,他父亲就忙着找补习的学校。他不想他唯一的儿子回到乡下做一个辛苦的农民。那就只能是一年年的复读。五年,整整五年,润子读同样的课本,做同样的习题,已经没有学习的快乐和兴趣,只为一个可以在矿上生活的户口。
   后来,又有一个政策,如果父亲退休后把户口开回乡下,那么他的儿子就可以接班成为一个煤矿工人。润子就这样艰难地成为一个矿工,润子当工人后,对我说,我爹当了一辈子工人,为了我又回到农村。他说,他一定要找一个有户口的姑娘做媳妇,要不就对不起他爹。我转身离开,因为临时户的身份没有权利爱自己喜欢的人。没有户口我连做一个矿工妻子的权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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