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

人群中的她，揉搓着手，眼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警察指着她对我说，“这就是你妈！”
　　 这是我被拐8年后，终于见到了她。而她对我来说，却相当陌生。
　　 我涩涩地喊妈，她倒痴愣起来，但还是伸出手，拥抱了我。
　　 她告诉我，她已经和我的生身父亲离婚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不但带走了她的存款，还带走了另外的女人。她说这些的时候，咬牙切齿，泪流满面，但仍不忘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给我包了一顿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吃。
　　 那间逼仄的小屋，就成了我们的家。为了供我读书，她干过超市推销员，干过保险业务员，也干过安利，最有意思的是，她还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跑过出租。
　　 我已经12岁了，我说：“妈，你何必这么辛苦，你长得又不丑，找个男人挣钱给我们花，不更好？”
　　 她笑了，说，“谁要咱们呢？”
　　 但从此以后，她还真找过几个男人，可那些男人把我们的小屋，看成他们生命中的驿站了，她失去了信心。夜里，我听见她小声地哭，我抱住她的后背，说，“妈，你一哭，我就害怕！”
　　 她擦擦眼泪说，“谁哭来？我不哭，在这个世界上，比我们不幸的人多了，别害怕，你至少还有我！”
　　 我考上了大学，找了工作，准备结婚了。我回到我们居住的小屋，和她来商谈我结婚的事情。
　　 没想到她大发雷霆，对我又喊又叫。但在我结婚的前夜，她却坐在我的床边，像20多年前那样喊我，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全是不舍。而我背过身，宁可让眼泪打湿枕巾，都不想看她理她。
　　 黎明时分，婚车堵住我们的小屋，她哭着对我说，“你父亲虽然没在，但我今天代表他，给你披上婚纱，将你送到你老公的手中去！”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婚后，我将她接来与我同住，手把手地教给她过城市人的生活，但她既不逛街购物，更不去广场跳舞，她在家帮我打扫卫生，拆洗被褥，看孩子，还时不时地勒令我攒钱，说过日子就得攒钱就得为孩子过。
　　 今年春天，她被查出患了癌症，开始的时候，我一直瞒她，但无休无止地化疗，让她感觉自己也将不长久了。一天，她抖抖颤颤地说，“当年，在警察领你走到我身边之前，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女儿，我女儿早就死了，而你生身父母也早就不在了，我们都是这世上孤苦伶仃之人，——所以我想，只有我才能爱你！”
　　 我扑在她身上哭起来，说，“你为什么要错认，你犯了人生中最大的傻，你为什么不把我送到福利院去！”
　　 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弥留之际，她仍请求我，原谅她的错认。但我能说什么？她养育了我，送我出嫁，让我拥有了属于我的生活，母亲能够给予我的她都给了我。
　　 她死后，我将她的骨灰送回家乡，在离别家乡的前一天晚上，邻居们找到我，对我说起她劳碌而善良的一生。
　　 我挥手不让他们说下去，但却再也忍不住，在那样一个夜晚，我又看见她走向我，喊我的名字，喊得我泪流满面，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