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寒 夏

摘要：阿根感到眼前一黑，但身体却突然舒坦起来，浑身的燥热一下子散尽，凉飕飕的。……他看见了儿子在弄堂口的身影，他急忙去掏怀里的汽水瓶，手太沉重了，怎么也举不到放汽水瓶的地方。……看着儿子身后的那片天空，晚霞褪尽，黑幕慢慢笼罩下来，把儿子的影子淹没了…… 小马起床打开房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他立即感觉到汗水从皮肤里钻出来的燥热。他不得不先在房门口站住，让房间里空调制造出来的冷气与客厅里的热气慢慢调和。
　　
　　 这是07年7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开了一家裁缝店的小马照例七点半起床，不能再早了，因为裁缝那活儿熬夜是家常便饭。
　　
　　 盛夏的早晨没有以往的热闹，只有窗子关的严严实实的车辆匆匆地行驶着。小马骑着自行车到店里开门，汗水早已把他的T恤湿透了。
　　
　　 夏天的生意倒也不清淡，四、五十元做一件雪纺短袖套衫，六、七十元做一条仿真丝连衣裙，很适合这个小镇居民的消费。所以小马店里的三台缝纫机天天运转到晚上八点多。
　　
　　 店里的空调刚刚把室内的温度和室外拉开距离，推门进来了三个女人。这三人小马都认识，算是他开店四年来经常光顾的顾客。
　　
　　 记得在二年前，这三人先后都穿上了制服，至于是那个部门的也没人问。因为穿制服在这个虽然是小镇上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许多收废品的都骑着三轮，穿着迷彩服或旧款的军装，市面上的制服太多，早已无法区分相对的职能。所以一般识趣的都不问，万一是城管，多少有点煞风景。
　　
　　 其中个子最高挑的那个原来是顶替她母亲进了环卫所，其实环卫所的工作已经很轻松了，镇上的大部分居民都用上了抽水马桶，大清早那声“拎出来”的吆喝早已销声匿迹。然而，传统观念还是有点对不住她那曲线分明的身段。
　　
　　 好在她哥哥是给某局长开车的，不到半年就让她的妹妹穿上了羡慕已久的制服。美中不足的是，穿上制服的她无法克服天生的习惯，穿上笔挺的制服走在大街上，嘴里总是会嗑上几颗瓜子或含着一支冰棒什么的。
　　
　　 皮肤很白皙的那位是抓住了机遇，嫁了一个好人家。她的公爹是副局长，对这个儿媳妇疼爱有加，在他退休时对组织上的唯一要求是把他的儿媳妇从一个名存实亡的单位调到某机关工作。
　　
　　 愿望实现后，更促进了公媳情义。人们经常看见，这位漂亮的媳妇和她公爹并肩逛街的身影要比和她老公多得多。
　　
　　 第三位年龄不大，但很胖，中专毕业后就不愿意再读书了，幸好她有一个人称“三K党”的父亲。何谓“三K党”？据说是不管这个镇上一次次换届选举产生新的领导人物，他虽然官不大，但就是吃得开，左右逢源人脉丰富。他轻而易举地把他那个高不配低不就的女儿弄进了机关工作。
　　
　　 唯一让她女儿不满的是，到机关工作才二个多月，原来才八十多斤的苗条身材，一下子发福到一百十几斤。这是她母亲领着她来小马店里从里到外做了三套衣服的时候说的，还狠狠地埋怨了这个单位天天下基层，就知道吃。
　　
　　 三人今天相约一早到小马店里是为了一件事，因为单位的中央空调太冷，关节都酸了，所以她们要定制几件马甲用来“御寒”。
　　
　　 在这个季节，小马的店里都是夏天的面料，最厚的也就是水洗全棉卡其布了，但她们还是嫌太薄。小马只好从阁楼上捧下冬季用的呢绒，他捧着这些布料的时候，尽管店里开着空调，还是感觉有点扎手。
　　
　　 她们从布料里选中了一种全毛薄花呢，是米色的，配上颜色相近的尼丝纺里料。小马心里想，这样的面料做出来的马甲，在这个季节穿，还不捂出一身的痱子？
　　
　　 做生意是主随客便，但小马还是有点犯难。因为一到夏季，店里的设备都调整了，针线、针板以及缝纫机的梭壳梭芯都不适合做厚的面料了。
　　
　　 不愧是老客户，她们看出了小马的窘迫，主动提出增加工钱。她们说：钱不是问题，我们单位都发了几千块高温费。
　　
　　 选款量体完毕，此时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小马一看，是阿根的老婆和她的儿子。母子俩双眼红肿，带着孝。小马一惊，忙上前询问，女人告诉他，孩子的爹没了！今天是来请小马帮忙赶制寿衣的。
　　
　　 阿根下岗后在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体质虚弱的他为了家庭生活天天在工地运沙搬砖。进入高温天气后，工地老板每天下午给工人们发一瓶盐汽水。阿根捧着盐汽水就想到了自己五岁的儿子，儿子看着邻居家孩子吃冰棒时候的样子，一直揪着他的心。他想，这一大瓶盐汽水留给儿子喝，他会多么开心。尽管此时阿根的喉咙口正像被火焰烧灼着。
　　
　　 于是阿根每天下班回家，就看见儿子等侯在弄堂口，他就急忙用沾满灰沙的双手紧握汽水瓶，用牙齿咬住瓶盖使劲一扳，只听清脆的“砰”的一声，和着儿子一声“爸爸”的亲切呼喊声，看见儿子小鸟似的飞了过来。看着儿子“咕噜、咕噜”地喝着汽水，阿根一脸的满足。
　　
　　 那天气温达到40℃，工地上的搅拌机和卷扬机的声响都暂停了。阿根照例把那瓶盐汽水藏在卷扬机控制棚的柱子下，因为那里可以避免阳光的直射。过了三点继续开工的时候，一块碎石不偏不倚地打在汽水瓶上，随着一声爆裂，一滩泡沫呈现在阿根面前。
　　
　　 那天阿根下班回家，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默默地摸了一下儿子长满痱子的小肩膀，半天才从口袋里挖出二枚硬币，看着儿子飞也似的奔向了小卖部。
　　
　　 从那天以后，阿根拿到盐汽水后，在把它藏到卷扬机控制棚柱子旁的同时，把自己的安全帽盖在上面。以后的日子里，他只能在头上顶了一块脏兮兮的湿毛巾，在烈日下重复着这简单而繁重的劳动。
　　
　　 这天可能是这个夏天最热的一个下午。阿根藏好了汽水盖上了安全帽，忽然有点晕眩，他看到拔地而起的大楼在蓝天中摇晃，在行走的白云衬托下，恍惚要倒下了。他头上那块湿毛巾早已被烤干，像一个炙热的面具笼罩着他的脑袋。他的喉咙口有一种撕裂的干涩，他不由自主地向搅拌机的积水缸走去。
　　
　　 就在此时，他隐约听见大楼的高层上有人呼喊：掉砖了，下面的人快让开。
　　
　　 阿根感到眼前一黑，但身体却突然舒坦起来，浑身的燥热一下子散尽，凉飕飕的。……他看见了儿子在弄堂口的身影，他急忙去掏怀里的汽水瓶，手太沉重了，怎么也举不到放汽水瓶的地方。……看着儿子身后的那片天空，晚霞褪尽，黑幕慢慢笼罩下来，把儿子的影子淹没了……
　　
　　 一片殷红迅速在干的发硬的毛巾上扩散，毛巾顷刻瘫软下去，紧紧地护住阿根的脸。另一缕殷红从紧贴他面孔的沙土中溢出，拼命地向那顶桔黄色的头盔蔓延……
　　
　　 小马在阿根的灵堂里听着他的老婆一声声如诉如泣，泪眼朦胧……
　　
　　 他怎么也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正常工作。他看着店堂里的两堆布料，一堆是做御寒的马甲的，一堆是做阿根的寿衣的。
　　
　　 小马突然卷起那堆做马甲的布料，狠狠地扔上了阁楼。他拉下了卷帘门，闭门谢客，通宵加工阿根的寿衣。在阿根老婆指定的衣服外，小马另外加了一件风衣和一顶帽子。
　　
　　 在裁剪帽子的时候，他的眼前不断地浮现出一顶桔黄色的头盔以及下面静静地躺着的那瓶盐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