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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舅

作者: 乡里情 时间: 2016-12-23 阅读: 181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舅的故事,母亲数年前就叨念大舅诞辰100周年全家要去祭拜。  4月3日清明节前一天,母亲率我们兄弟四人及我和二弟的妻子到施湾村祭拜了大舅、舅母。

摘要:一个传奇的地主分子 大舅的故事,母亲数年前就叨念大舅诞辰100周年全家要去祭拜。
   4月3日清明节前一天,母亲率我们兄弟四人及我和二弟的妻子到施湾村祭拜了大舅、舅母。大舅、舅母的坟坐落在废弃的河埂上。早前那也是条路,我们从老家到舅家的必经之路。
   这些年公路村村通,那路没人走了,成了完全的坟场。雨刚过,坟场的地松软湿润润的,坟朝向由于来自不同风水先生的主张显得杂乱无章,又兼土坟包与水泥坟塔高低、造型、颜色的不同形成交错突兀落差,更显现着坟场的无人管理。然春天,一往直前。蒿草野花在枯叶中钻出嫩叶,灌树枯藤从光枝中吐出绿芽。坟场,几处人声,点点炮竹,堆堆灰烬,袅袅青烟,肃穆中弥漫着对九泉下故人的牵挂和追思。舅与舅母的坟,已是绿草尺余,萋萋艾艾,可见表兄们对舅、舅母坟茔的照料。
   大舅吴正刚生于1914年2月殁于1978年4月。舅大我母亲17岁。母亲4岁外公就逝世了,外婆不管事,母亲实际是在大舅的溺爱下长大的。大表兄比我母亲小3岁,母亲对大表兄任意打骂,舅、舅母任其所为。土改前夕工作队先进驻我的家乡,当时工作队要地主们交“大粮”,数目惊人,地主们大都交不起只有逃跑躲藏,我的祖父母及全家都躲“大粮”没人在家,大舅也准备逃亡,可母亲待字闺中没有出嫁,舅要将母亲嫁出去才出逃,可我父亲家根本就没人在家,舅没法,采取“招亲”的办法,将我父亲接到家来成亲,这在当时农村是反风俗的,可大舅说只有母亲出嫁有了着落他才能安心逃亡,可见大舅对母亲的感情。大舅逃到上海本可以去美国的,可他惦念外婆没有去,留在曾受过他恩的吴姓本家中。大舅告诉本家,我这样躲藏不是个事得找个工作,本家说自己厂里正在招电工,可你认字不多又不懂电工啊。舅听了说,那你与出考题的师傅关系如何,能不能约他来喝酒?本家说这可以但他不可能直接告诉考题的呀。舅说他能来就行,他来喝酒你装着无用心的问他考题,我躲在后面把答案记下来。
   本家安计行事,舅如愿考上了电工,当电工还评上“积极分子”,但好景不长,“肃反运动”中舅只得自首。大舅只被判了五年半。六〇年全国闹饥荒,舅在监狱农场坐立不安,惦挂着家中的老母和妻儿,实在熬不住他越狱了。步行与趴火车跑到上海找他当初逃亡时曾留他的本家,要求将合伙购买的小洋房折价给本家,随便给多少钱都行,他要这些钱救家。本家拿了些钱给舅,舅赶紧跑回老家。舅将钱给了家里就立即往监狱农场赶,快到农场了,他看到一位农民在田里干活,舅拿出一根绳子央求农民将他捆绑起来,五花大绑的舅径直到监狱自首。还好,监狱没给舅加刑。
   这事我有依稀印象,父亲在学校外面接待舅神神秘秘的神情留存在我的记忆中,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有个大舅的存在。
   外公早逝,大舅过早挑起家的重担。大舅家临解放时房子也不过十二间,而且全都是土坯墙草顶,可见舅顶家立业时的不易和艰辛。舅的好运缘于他的好客,那年傍晚他家来了个不速之客,一身的落泊景象,大舅首先让他洗了个热水澡,拿出刚做好自己还没上身的崭新内衣裤给他换上,然后好酒好菜的招待。第二天大舅送他,那人告诉大舅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到合肥找他。舅当时也没把这话当真。那年保里(保,相当现在的村)要抓舅壮丁,舅东躲西藏的突然想起那人的话,死马当活马医,就去找找他碰碰运气,舅到合肥按地址找到了他,说了自己的困境,那人说放个乡长给你,舅说自己认字不多乡长干不了,就要当自家所在保的保长,显然大舅是在与抓自己壮丁的保长负气。回来后不久,大舅果然当上保长。
   大舅自当了保长后每年过年过节都要给保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送肉。保里谁家受到欺负舅一定会给出头。他逃亡到上海住在吴姓本家,就是因为这位本家老家在罗埠乡,独门独户的总是受欺负,舅知道了,骑着马带着数人到本家家做客,从此,再没人敢欺负那位本家。也正因如此,大舅在文革中虽受尽批斗但遭打的次数不太多。好多老一辈村民对“老地主”还怀有感恩之心。
   大舅官至乡经济委员会主任、圩董(相当于圩口堤防主任)。他当圩董扣了远房亲戚的粮船要其交圩费,远房亲戚说你欺软怕硬,杨司令的圩费你怎么不敢扣?大舅说你放心,如果扣不到杨司令的圩费,我就双倍还你粮食。
   杨司令是国民党驻巢湖部队司令,在大舅担任圩董的圩口有田地。“杨司令”顾名思义老虎屁股可是好惹的?大舅话一出口的确犯愁了,这杨司令的圩费怎么去要啊?直接要,无异于找死。于是大舅放出话来,杨司令不交圩费就到“大公报”上去披露他,当然,大舅设法将此话传到杨司令那里去。杨司令知道了,说:“植三(大舅外号)何必这样,交圩费告诉一声就是了”。
   自此,大舅的圩董当得顺当。圩董可能是个肥缺,大舅被人告发了。那天,县里查办他的人到了石头镇,落脚在高参议员家,事也凑巧高参议员带信要大舅到他家去,查办的人与被查办的人都是客人,主人安排客人打麻将,大舅坐在查办人的上手,从言谈举止中大舅隐约感觉那人是来查办他的,麻将中他有意“放水”,放了水大舅有时将手中牌让下手看,让下手知道自己“放水”,结果,查办他的人吃了饭就回去了。查办的人暂时走了,但案子未销,大舅没几天赶到县城找到了县长周雄的家,大舅一到周雄家就将一个金项圈套在周的儿子脖子上。自此,周雄与大舅成了朋友。他逃亡到上海可以到美国,就是周雄邀他的。
   当年,匪患肆虐,大舅成立了自卫队自任队长,自卫队与土匪几次交手土匪都是无功而返,土匪恨透了舅,匪首夏作三一直想干掉舅,那天夏作三与跟班的骑着马走在路上,舅正好与他们迎头向相,舅远远认出了夏作三,可这时已无法退避——马比人跑得快。舅只好压低礼帽迎着夏作三擦肩而过,没走多远,跟班有意无意回头发现刚才擦肩而过的人不见了,跟班突然想起那人就是吴正刚。可是为时已晚,大舅已经钻进路边的厕所里,那时的厕所都是用土圈个围墙,上面是露天没顶的,舅在厕所围墙里支起了手枪,夏作三知道自己无优势可言,只得放过大舅悻悻而去。
   天有不测风云,大舅的自卫队有人叛变绑架了他,叛变的人要大舅交出枪支好下巢湖当土匪,那时母亲还小吓得要死,可舅母一点都不慌乱的带着绑匪集聚枪支,好在大舅可能是极度气愤多年未犯的癫痫病突然犯了,倒地“死”了,这才躲过了那次“鬼门关”。从这,也可见舅母的气度。舅母总是清爽干练,留存的遗相像极了宋庆龄。
   七〇年我与二弟在大舅家过年,知道舅母清爽的一个秘密,一条黑直贡呢裤子常年压在枕头下面,出门才穿上。69年我们三兄弟下放回老家,属于父母名下的一间房子不足8平方,而且与堂兄的屋连在一起,根本不可能独户居住,我们只能租屋住,当时下放有安置费和木材供应指标的,我们到大队开无房证明,可极左的陈书记因我们家是地主成分,就是不给开无房证明。想来,唯有摇头叹息。
   大舅疼爱妹妹,爱屋及乌视我们外甥胜过己出。我们下放当年就发洪水破圩,大舅那里也破了圩但房子未倒,当年大舅将我和二弟接到他那里过年,一直待到正月十五以后,要知道这在温饱难续的当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当年地主家庭出身的尤其在农村是很难找到对象的,我们兄弟三人下放就是三条光棍,大舅担心妹妹找不到媳妇要把女儿许配给我,我和表姐(大一岁)自小感情极好,至今也很能讲到一起来,这次表姐的儿子王飞还从上海带来茅台酒款待我们,可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我不同意,舅母与表姐也不甚愿意,可舅就是坚持,我深知这里面凝聚着舅对妹妹——我母亲的爱,凝聚着对我的爱。最终我还是没同意。没多久,我们家盖房子,舅来看我们,我怀着对舅深深的歉意一下子给做了九个“糖打蛋”,猜想大舅不愿弗我的用心,一下将九个鸡蛋吃光。
   我当时偷偷的流泪了——大舅原来是这么能吃。
   我招工了,大舅给钱让我买了块“钻石”牌手表。大舅得了胃癌,我未去看他,这成了我终生的痛!写到这我已是泪流满面。我是有情有义的人,可当年为什么没去看大舅哩?是长期的“阶级斗争为纲”对人性的磨灭和淡化?舅可能是太想我了,到白山供销社找我,不巧,那天我出差了,他看到食品厂在烤“麻饼”,胃癌在身的他看到出炉的热饼,他告诉烤麻饼的人自己是左哲夫舅舅,特别想吃那热麻饼,感谢食品厂许咸香厂长当即给了他麻饼。外甥不在,报上外甥的名字就有人给麻饼吃,舅回家自豪了好一阵子。
   大舅逝世,母亲没有告诉我,我埋怨母亲,母亲说怕给地主舅舅送葬影响了我的前途。其实,不至于,何况“四人帮”已倒。一条铁链拴住大象,不是铁链的力量,实是大象不敢作为。大舅生前不止一次的与我说,解放前我的确“风光”,但白天是提着脑袋在“风光”,晚上是提着心在睡觉。其实不是人过的日子。现在倒是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可惜就是被“管制”。改革开放,政治清明了,农民富裕了,更重要的是“舅们”可以直腰了,抬头了,可是,大舅早已长眠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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