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腿子令昭

摘要：一个农民的故事 在我的二伯父林令昭身上，有着一幅阔大的胸怀。除了大队干部，他一视同仁地看谁都是盗贼，连我这样的小屁孩也不放过——他是“看青的”，学名叫护秋员。当然，因为又视大队干部为主人，唯他们的马首是瞻，他的阔大就有了奴隶的质地，因此他获得了一个绰号，叫“腿子令昭”。不知是谁先叫起这个绰号的。我觉得还是给我二伯父留了余地，也给领导留了余地：那就是省略了“狗”字。不然就成了“狗腿子令昭”了。这样还有一个好处是，谁都可以这样称呼他。连大队干部当着他的面，也“腿子腿子”的。然而，我的令昭伯父却总是笑眯眯的，表现出一种大智若愚的睿智。故我以为，在他的阔大中，自然就有“大度”、“智慧”，还有“服从”这类美德。
　　
　　 其实，令昭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早年曾在“奉军”中当过伙夫。他的出名绝不在这里，而是他的那种以服从为天职的意识，他的服从主要表现在对大队干部的任何指令上。
　　 大队书记岳振林说：“令昭，你去翻翻你们家还有没有粮食，有的话拿大队来！”他马上“颠儿”“颠儿”地跑回家，拎起仅有的白薯干面袋就跑。
　　 我的二妈追着连抢带骂：“那岳振林是你祖宗呢！”
　　 他也不理她，又“颠儿”“颠儿”地跑到大队部。
　　 大队长岳少红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书记跟你闹着玩儿呢。”
　　 他也就荡漾起一脸的涟漪，笑模姿儿地又把粮食又拎回家。当他发现我二妈还在哭天喊地地骂，他就稍稍严肃一点地把盛薯干的口袋扔到我二妈跟前。
　　 他这种有令则行、有禁则止的纪律性儿，使大队干部不是很喜欢他但却很愿意使用他，因此“腿子令昭”的绰号后来搞得连外村人都知道。
　　 对于令昭伯父的行为我十分反感，但又没有多少资本与之作对，于是就有了“腹诽”，进而就是采取阿Q的方式，在心里安慰自己：幸亏他只是我的一位伯父。言外之意，他若是我的父亲可怎么好！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令昭伯父曾被大队任命为“护秋员”。那时候，按我个人揣想，除了偷不动的，就没有不偷粮食的。那时有句顺口溜，就是“大官儿搂，小官偷，社员没办法，缝个大挎兜。”令昭伯父的丰功伟绩都是在这一时期建立的。别看他见了村干部总是笑眯眯的，见了一般社员可是一脸的阶级斗争，至于发现你偷了粮食，那他简直就凶神恶煞了。
　　 他整天在路口蹲着，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发现来人就站起来，不管你是背筐的，还是挑担的。不管你是大老爷们儿，还是小媳妇，照搜不误。更重要的是，他的搜查绝对比过去日本鬼子对良民的搜查还要彻底。男子不必说了，女子绝对连裤裆内都要捏一捏。我们不能因此就可以说他生性流氓，确实有的女人将大裤衩里缝上口袋偷窃地里的粮食。值得一提的是，我的令昭伯父在做这等下作之事时，神情是绝对的严肃和认真，像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一样履行着每个细小仪式程序，甚至于你可以从他的脸上读出“圣洁”这类字眼。有一次，我就在一个年轻的妇女后边等着搜身。我一直别着脸看远处——不为怕看见那女人的私处，而是怕见到我二伯父的那张圣洁的脸。我为那张脸而羞愧，我为那是我父亲的胞兄的脸而羞愧。
　　
　　 令昭伯父终于挨了一顿臭打，是几个女人商量好的选准了时间地点和打的方式后进行的。那是一九六二年春耕时节的事。当时又重新明确了生产队的地位，就是所谓“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天下大势正在处于合久必分的状态。令昭伯父本来分到了第二生产队，可他却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跑到第六生产队的路口去作保卫工作了。
　　 那时人们还吃不饱肚子，种地时，都争着抢着跟管点种的社员套近乎，要上一把玉米种或大豆种，放在自己的兜里，见队长不在跟前，就掏出几颗放到嘴里。这事儿我也干过。那玉米种放在嘴里先别急着咀嚼，而是用唾液先泡一会儿，然后再慢慢去嚼。这时你的嘴巴不会发出令人注意的“咯崩”之声，而且在咀嚼中还会产生一丝甜意。不过人们多不像我那样去品尝，只是放在嘴里，“咯崩”几下，“骨碌”一声就进行到下一个程序中去了，殊少诗意。玉米种好吃，大豆种就差一些。因其豆腥气过重，我也采取“咯崩”几下，“骨碌”一声的工艺流程。这样的结果，是农作物种子严重不足，于是就经常出现整条垅没有出苗的问题，我们管它叫“烟囱垅”。不过这种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以补种的就补种，不可以补种的就那样待着去了，美其名曰“更风晾”。
　　 可气的是，人们总是不满足：队长睁一眼合一眼地让你吃种子不是挺好了么？可有人却不仅吃，还要往家装。六队的几个大老娘儿们特别是一个叫连秀的，就曾把口袋缝在裤裆里，把种子装进去，再将裤裆一挽，抽上裤带，除去摸以外，你是再也看不出来的。有好事者将这个信息告知我的令昭伯父。令昭伯父当然当仁不让。于是，他就去了那个路口。
　　 那是一个突然袭击，把连秀搞得很惨。令昭伯父愣是把粮食种从连秀的裤裆里给掏了出来。队长说：“冯连秀今天没工（不记工分），还要罚两个工（二十分）。”连秀眼泪都下来了。我的令昭伯父给队长送了一脸笑眯眯后就走了。连秀冲着他走的方向骂了有十分钟，都是那些涉及到男女生殖器上的词儿，在这里我也不好给你引用。
　　 不过这次行动却引起了好几个老娘儿们社员们的敌忾，她们相邀要联合整治一下腿子令昭。也是一次突然袭击。
　　 连秀打头，四个老娘儿们鱼贯来到令昭伯父面前，表现出了极其顺从和配合：连秀甚至主动把上衣敞开，露着两个硕大的乳房，颤颤地诱惑着。但我的令昭伯父不为所动——这种小伎俩他见得多了。按照已有的程序，他老人家从上往下开始摸索，还没等将手伸进裤裆，连秀就怪叫一声：“你怎么抠我呀？你个老流氓，打你个老流氓！”于是，我的令昭伯父的右脸颊上马上多了五道血痕。也就是说，这四个女人一开始就违背了“骂人别揭短，打人别蒯脸”的古训，对令昭下了毒手。她们不仅有备而来，而且分工明确，我甚至怀疑她们是否进行过实地训练：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负责“底盘儿”，上去就从后边抄令昭的两条腿，使令昭一下子跪在地上，失去了反击能力；连秀负责“台面儿”，专门对付令昭的脸面，而且以挠为主；那两个女人只管中段儿，主要是用脚去踢。
　　 有道是一虎难敌群狼，何况是一只疲老之虎对四只母狼。于是一场并无悬念的一边倒的战斗不长时间就结束了——令昭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四个女人扬长而去。队长和其他社员大约都急于回家做饭或吃饭，见此情景就都绕过去了。等我闻讯赶来时，我的令昭伯父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与大地母亲作着零距离地接触。
　　 我把他扶起来，看着那只花瓜一样的脸，脸上的血道子与土一揉，又红一块、青一块、黄一块的。他的裤带也让她们给解开了，裤裆里装了一堆土。屁股蛋子上也是一块青一块红的。我给他抖掉裤裆里的土，系上裤腰带，架着他原地转了一圈儿，心想：这些老娘儿们也算手下有德。她们只是动手，却连冷兵器也没好意思用，比如锹哇镐的，她们都拿着呢。我们爷俩在做这些动作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在我而言，我虽然心有不忿，但也觉得他实在也是自己找的，也就是说，他该打。至于令昭伯父，他所以不说话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还没有恢复说话的能力；二是他也无话可说。这样说，不是他真的“耍了流氓”，而是他在小辈儿面前如此狼狈，怎么说也不合适，既不合适索性不说。于是我们爷俩一路无言而又一瘸一拐的到了家里。我的二妈一边骂他，一边“心有戚戚焉”地掉眼泪。
　　
　　 出了那件事以后，村外的路口就再也看不到我的令昭伯父的身影了。大队小队干部们提起此事来总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少红大队长甚至将“那几个老娘儿们差点把老令昭的卵子儿给挤出来”当成一句玩笑经常挂在嘴上。说实话，只要有人谈起他来，我总是借故躲开。实在躲不开时，就保持缄默。
　　 我的令昭伯父十几天没有爬起炕。一个月后，他出现在大队部。
　　 大队部里，振林书记和少红大队长正商量事。一见令昭，少红立刻打召呼：“令昭，有事么？”
　　 “没事，看看。”令昭还有一些花花儿的脸上随即荡起了几圈涟猗。
　　 振林说：“有事你就说，你没见我俩正忙着么？”
　　 “没事没事。”令昭伯父只是站在门槛子外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两个老领导。
　　 “那没事我们可正商量事呢，你改日再待着来。”振林说。
　　 “我，我，我挨打着。”
　　 “那我们知道。”
　　 “那，我是为，为了公家……”
　　 “这事呢是这样：你呢，是为了集体。可是呢，你又不是领导派去的，是不？现在呢，工分都是生产队的，给你记不记工呢，都得你们第二队的队长说话儿才算。你呢，又是跑第六生产队去干的那个事，所以我看呢，大队，二队，六队都没法给你记工，也呢，不算因工负伤。医药费啥的呢，也没法儿给你报。”振林说得挺委婉，也挺明确。
　　 令昭的脸青一会儿紫一会儿：“那，那，”猛然转身，向外就走，踉跄了几步，忽然他冲着天上就来了一嗓子：“我操你妈哟——”
　　 振林闻声三步两步就窜出来，揪住令昭的脖领子，就把令昭提溜起来：“你骂谁？！”
　　 令昭翻着两只小眼儿直打咯儿：“我，我……”
　　 “说！你个王八蛋操的！”
　　 “我骂我己个儿（自己）啦。”令昭的声音细下来了。
　　 令昭那脸，整个的已经成为青灰色，其中又有被连秀挠过的血道子，那脱了痂的是一道道的白，没脱痂的是一道道的黑。两只眼珠儿向上翻着，红红的，眼角有两疙瘩眵目糊，黄黄的。鼻子使劲地皱着，一副假牙呲出来，上边的已经脱钩，使他发出的声音只是不清不楚的“呜呜”，你竟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但他的脸上确实淌下了泪水。
　　 振林放了手，令昭这才脚跟着地，也“出溜”一下瘫在地上。
　　 “你给我滚！妈拉个逼的。再到大队捣乱来见！”振林又踢了他一脚，才恨恨地回到屋里。少红一声也没吭地也跟着他进了屋。
　　 令昭谁也不看，爬了起来趔趔趄趄地回到家，好歹爬上炕。
　　
　　 那天晚上，约模七点多钟，我二妈急急忙忙地跑到我们家，跟我母亲说：“我看你二哥不好。”
　　 “不好”，就是要死的意思。那时，我父亲和令昭伯父的独子五九年就下了关东了，我哥在外地工作，我姐在县城上学，家里只有妈妈和我。
　　 我们赶紧动身。我母亲吩咐我说：“你去请先生。”
　　 等我和大夫赶到时，令昭伯父已经开始捯气了。
　　 我二妈一边抹泪，一边跟大夫说：“他就是总说一句话‘我吃药了’。”
　　 “吃啥药了？”
　　 “要我说，他说的'吃药'，准不是好药！”我母亲说。
　　 我二妈一拍脑袋，“嘿”了一声就跑出去了。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瓦罐子回来，一边跑一边叫着：“他喝了卤水了！”
　　 此时，大夫早已翻了他的眼皮，摸了他的脉搏，然后冷冷地谁也不看地说：“预备后事吧。”
　　 我二妈一拍大腿就坐在了地上，咧开大嘴就放了悲声。
　　 我母亲赶忙去拉她：“二嫂，快起来，还不少的事呢！”然后和我一起把她拽了起来。
　　 一会儿，令昭伯父就咽了气。在给他蒙上脸之前，我扫了他一眼。那是一张狞厉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鼻子皱到了上边。大约就是振林书记揪他脖领子时见到的那张脸。我母亲说：“你二大爷好像在问什么，好像在骂什么，也好像在哭什么，只是不见别人都有的安祥。”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