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古城的一壶忧伤

我在旧城湖边长大。小时候，只知道，她是一片长满水草的湖。在那里，我们割草，放羊，洗澡，捉鱼……那时，只把她当做儿时成长的乐园。后来，才知道那湖底里竟埋着一座城。
　　 最初听老人们讲，这座城很大，很早很早就有，方圆十四五里。水道纵横，物阜民丰，曾是一座商客云集的大都市。一天，一风水先生路过，说了一些大家都解不透的话。别看这地方神气十足哦，狮子红眼的那一天，它将会变成一片汪洋。石狮子也会眼红？大家只是笑他癫狂，却不再理会。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石狮子眼还没有红。一个淘气的孩子，拿来彩笔把狮子的眼描红了。是夜，那城就变成了一片湖。这是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一段故事，是关于这座城的故事。听后，从此不敢再淘气。
　　 后来，还有更传奇的故事，因为这座城。说是上神震怒，特派天兵天将来灭了这座城。据说每到年关，各路神仙都要下界来考察民情，也就是现在所说的走基层。大年初一的中午，一个要饭花子来这城里讨饭吃，经过一大户人家，闻见馒头的香气，便走过去想要些白面馒头。一妇人道，穷鬼，有吃的就不错了。馒头再多，给小孩晤腚，也不给你。那花子很气愤，决定将此事报告到天庭。后又路过一贫苦人家，这一家娘儿俩，起三更睡半夜，常年以做豆腐为生。虽然家贫，却热情好客。不仅给叫花子吃饱喝足，还帮他带些回去吃。花子很感动，饭毕，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船，送给了母子俩作为酬谢。临走时嘱咐母子俩，将来某一天，一旦发现自家屋子里起水时，就要拿出这小木船放到门外去，它可以救你娘儿俩的命。说毕，那叫花子便不见了踪影。后来，一天深夜，娘儿俩夜半照常起来做豆腐。忽见满屋子里都是水，便想到叫花子送的那条小木船。娘儿俩拿在手里，很是疑惑。心想，这么大一点小船有什么用处啊，要是这只船能大点就好了。话未完，船果真变大了。娘儿俩坐上船，身后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这些故事，虽说是后人瞎编乱造的，可当时就喜欢听。必定每一个故事，都包含着太多的教育意义。也增加了，人们对这座古城的神秘感。
　　 上初中后，我才从书里得知。清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戍时（l668年7月24日晚），山东郯城县发生8．5级的强烈地震，由莒县、郯城方向波及而来，给下邳造成了毁灭性的灾难。同时，地震使黄河大堤产生了裂缝或管涌，在水流的作用下，经过20余日的渐变，七月十二日（公历8月19日，距地震仅26天）黄河从邳州花山坝（下邳城西十余里）决口，无情的黄水吞没了残破的州城，在原有震灾的基础上又雪上加霜，“残屋剩椽，荡然无余”。一夜之间，这里就变成了一座湖。现在想来，那是一个怎样的灾难。
　　 此刻，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破碎的惨叫。
　　 旧城湖的南端有一座桥，叫圯桥。是张良为黄石老人，演绎拾履传奇之地。张良因为下邳，因为黄石老爹，因为那一本绝世兵书《黄石公书》，张良才成为张良。张良躲过了秦王的追杀，是下邳人救了他。下邳古城，是我的城，也是张良的城。
　　 沿着圯桥向北走，不远处便是白门。据说这是旧下邳的南门，楼已不再，只是一个破旧的倒闸。书上记载，这里就是当年曹操吊死吕布的地方。沿着那条土埂北去，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就是三百多年前的下邳了。左右两片洼地，就是今天当地人所说的旧城湖，远看就是两汪泪眼。它的底下埋着曾经繁华兴盛的古下邳。杂草和苇，菖蒲和水葫芦，近乎荒芜了人们的记忆。空旷里，只见风来风去，鸟来鸟去。麦苗的清翠，掩饰不住曾经撕裂的疼痛。每一处，都是伤心地。站在哪儿，似乎觉得都会踩疼下邳的那一绺绺曾经的旧伤。
　　 看着滋养过自己的那片湖水，心底便有说不出来的疼痛。风里，再一次看它，仿佛是熟悉里的陌生，陌生里的不忍。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然是那座巍峨的旧下邳。那座城，灯火通明。王侯正打马归来，旗幡涌动，锣鼓喧天。那是何等的壮观与威严。楼台轩榭，庙宇塔阁，鳞次栉比。沂武交流，泗水通畅，船舫熙来攘往。文人墨客，仙风道骨，游人络绎不绝。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声色灿烂，地见霓虹。那又是何等的繁华！多美的一座城啊！一座曾辉煌过3800多年，22次作为国郡的都邑，突然间就变成了这一壶忧伤。三百多年了，这一壶伤，依然疼在下邳人的记忆深处。
　　 “一片白波浮故垒，士人犹道旧邳州。”乾隆皇帝在《旧邳州》里写下这样的诗句时，他一定是流着泪的。
　　 那是一场怎样的劫难，原本繁华浩荡的都市，一夜间说没就没了。大家还没来得及擦干血迹，还没来得及埋葬亲人，还没来得及从痛苦里缓过一丝神来，黄河之水便轰然而下，倒灌了这座城。城没了，人没了，一切都没了……这一湖水，是下邳人一双怎样的泪眼啊？
　　 自奚仲于公元前2157年（仲康三年）将国都自薛迁（今徐州市睢宁县古邳镇境内）都以来，有多少帝王将相在此处风华正茂过。宋襄筑城，邹忌封邑，张良匿邳，韩信封楚，吕布折戟，刘备屯军，曹操擒布，孙权降生，笮融祠佛，葛洪炼丹，刘裕免租……文人骚客自不必说，就是那些墨写的诗行，就足以贴满整个历史的天空……王维、李白、李商隐、温庭筠、文天祥、苏轼、苏辙、冯梦龙、归有光等文人贤士不间断的来此游历、寻访。就连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元朝时也曾来过这里，他在《马可•波罗行纪》中盛赞这里“城大而富贵，工商业颇茂盛，产丝甚饶！”可见那时是一种怎样的繁荣昌盛！
　　 除此之外，这里更留下陵台夜月、官湖景异、羊寺夜钟、象山过河等无数个美丽而又动人的传说。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再多的繁华，只能沉于一壶碧水中。
　　 很少人写过下邳，怕是写到哪儿就会疼到哪儿，所以没人敢写。我是下邳的子民，我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只剩下两行泪眼。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在曾经的徐淮大地上，有一个繁华的古邑叫下邳。
　　 斯城已去，湖水犹在。忧伤里，一座新城正在湖的两岸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