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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斯人

作者: 闲窗录梦 时间: 2016-12-23 阅读: 16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江南十月,烈日炎炎,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国庆小长假后的午后,我驱车前往拜谒盛宣怀墓。  盛墓在我单位北面的江阴马镇老旸歧村,十多分钟后进入旸岐西路村

摘要:历史长河,星汉灿烂。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一代一代,功名利禄,化为尘埃。星河纵然寂寞,依旧璀璨。如果说盛宣怀是个失败者,那么,他也是一个伟大的失败者。未来的星空里,注定有他一席。 一
   江南十月,烈日炎炎,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国庆小长假后的午后,我驱车前往拜谒盛宣怀墓。
   盛墓在我单位北面的江阴马镇老旸歧村,十多分钟后进入旸岐西路村道。我泊车在老旸歧村村户的水泥地。小村幽静,不见人影。向东走去。在密密的树林里,有几间旧平房坐北朝南,平房外有一院子,三边砖墙围住,南、西各有小门,门扉紧掩。正好有老妪路过,我问是否为盛宣怀的祠堂。她说不是。是供老爷的庙,初一、十五敬香用的。我再问盛墓,她说不清楚。
   绕过小庙,走至庙的东侧,见一老年男子,挥舞镰刀,把尺把长的野草割下,堆在一旁。我敬烟给他,借机搭讪。他朴实热情,自我介绍姓薛,75岁,住村最西边一家。我说明来意。他打开话闸,向我絮叨:“盛杏荪是慈禧太后的干儿子,钓鱼岛也是慈禧太后送给他的礼物。这里四周几十亩地,原来都是他的私家田地。”看来,村里人都唤盛宣怀为“盛杏荪”。“干儿子”一说,我首次听到。至于钓鱼岛之事,我知道那场纷争,后来专家考证,纯属子乌虚有,我没有接话。
   沿着来路,他领我径直走到西边河畔,指着高高围墙说,这里是盛杏荪的祠堂原址。围墙西南端有门堂,木门两扇。今日运数好,大门洞开。站在门口,我目睹了如此一幕:田垄整齐,一畦畦的青菜、菠菜、药芹,清香阵阵,苍翠欲滴。北边靠围墙处,断砖碎瓦一堆,还似乎说明这里曾经是宅基。薛老汉告诉我,这里原有平房10间,明清建筑,三进,约一亩地。经风吹雨淋,年久失修,摇摇欲坠,长期无人问津。后砖块、梁柱移作家用,如蚂蚁搬家,经年累月,蚕食一空。
   薛老汉领我原路返回。走到小庙前,指着南面的一片树林,他的墓在南边。碗口大的香樟树,枝盛叶茂,浓荫翳日。拨开没入膝盖的茅草,踏着湿黏黏的黄土,我颤悠悠前行,惧怕草丛里蛇虫蹿出。边走,他边讲:“当年,棺柩运来时,出殡的队伍长达几里,人声鼎沸,声势浩大,蔚为壮观。为免盗墓,一起下葬的棺木有10口。偌大的墓地,遍栽松柏。”“后来怎么样?”我问。“墓还是被盗,就连栽下的成片松柏都被砍了,或做柴火,或做家什。”他回答。
   几十步后,薛老汉指着耸起的一堆土丘,这就是盛杏荪的墓。没有墓碑,更无墓志铭。墓上茅草覆盖,已到齐腰;密匝匝的树荫下,不见天日,阴森可怕。我的后脊冷风嗖嗖,悲凉顿起。没有走到墓的南面,来不及礼拜,便弃荒而逃。“孤坟野鬼”四字,在我脑海跳出。
   我追问薛老汉,墓地有没有人来祭扫。他告诉我,记忆里仅有一次。好些年,盛杏荪在海外的后代曾来过。那时,驶来十多辆轿车,村、镇、市的领导陪同。原计划准备重新修葺盛墓和盛家祠堂,村里斥资把盛墓四周百姓的墓地搬迁外移,在祠堂四周用砖筑了围墙,粉刷一新。可后来没了下文。为什么。要一大笔钱,资金筹措有困难。村镇为此耗去大笔费用,也打水漂。说话时,慈祥的老人神态有些怪异。无奈,叹息,嘲讽?我无以猜测。
   夕阳西下,残阳一缕。告别薛老汉,我快步离开。跨过沟渠时,蓦然发现,沟渠的两侧,盛开着野菊花。一簇簇,抱成一团,金黄金黄,暗香浮动。在荒野的一隅,在大自然静谧的怀抱里,野菊花吐露芬芳,绽放自己的美丽,不争艳不斗奇。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古人的声音,“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
   回到泊车处,我仿佛从恍若隔世的悲凉里回到了温暖的尘世。
  
   二
   盛宣怀(1844-1916字杏荪,号愚斋)这个逐渐被遗忘的名字,今天重提,多少显得有些拗口和生疏。盛宣怀出生在常州,江阴是他的祖籍。1916年4月27日,盛宣怀于上海病逝,葬礼极其盛大,耗资30万两白银,出殡轰动上海,送葬队伍从斜桥弄(吴江路)一直排到外滩,租界当局专门安排了交通管制。无数的市民政要,争相目送名噪一时的“伟人”、“英雄”魂归故里。谁能想像,时间流逝一个多世纪,他的坟冢凄凉寂寞,爬满野草。一介村夫百年后,墓地置石碑一方。每莅清明,后代子孙除却坟前荒草,摆上佳肴美酒,焚香膜拜。而盛宣怀墓前如此长久冷落荒芜,我不禁滋生出“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的悲叹。
   提及盛宣怀,人们也许依稀记起他姓氏后面,那一长串的衔头和声誉:著名的政治家、慈善家,清末官员,秀才,买办,洋务派代表人物。曾被誉为“中国实业之父”、“中国商父”。他在世时的名声,可谓是震耳欲聋,喧嚣显赫。他办洋务40年,亦官亦商,亦中亦洋,势倾朝野。他拥有的财富,“富可敌国”,说起来绝不亚于今日的马云。盛宣怀撒手人寰时,曾立遗嘱,将其遗产的一半用作建立“愚斋义庄”,救济盛氏家族贫穷之家,并从事社会慈善事业。他生前指定了遗嘱执行监督人,他的恩师李鸿章的长子李经方。李经方历经两年半的清理,最终统计出盛家财产至1920年1月止,总额为银元1349万余两,除去偿款,实际应分财产为1160余万两。其中五成分给五房盛氏子孙,每房各得遗产116万两。另五成捐入“愚斋义庄”。
   今天,盛宣怀的桂冠上,最熠熠生辉的,是他创造的十一项“中国第一”:第一个民用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个电报局——中国电报总局;第一个内河小火轮公司;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第一条铁路干线京汉铁路;第一个钢铁联合企业汉冶萍公司;第一所高等师范学堂南洋公学(交通大学);第一个勘矿公司;第一座公共图书馆;第一所近大学北洋大学堂(天津大学);第一个创办中国红十字会。众多的“第一”,令人咋舌。试想,于我们芸芸众生凡夫俗子,终其一生,倘能染指其中一项,堪称卓越,堪为殊荣,为人称颂。
   最近,习近平主席访问英国,微信流传一个段子:“伊丽莎白女王要听英国首相关于习近平访问的汇报,于是卡梅伦去见女王:‘老佛爷,洋人要来给我们修铁路’。”
   见此短信,想必许多人只是莞尔一笑。玩笑之后,是否有人会联想到中国的第一条铁路干线——京汉铁路的诞生,以及它的修筑者盛宣怀先生。今天,“洋务运动”沉重的一页,早已翻过。历史车轮已迈向工业化、信息化宏伟时代。中国的铁路技术已列世界领先,中国铁路工人开始跨出国门,为洋人筑路谋福。盛宣怀任铁路督办大臣9年。据《盛宣怀与中国铁路》一书统计,从光绪二十二年至三十二年,盛宣怀共修筑铁路2200公里,为当时经济发展民族腾飞夯基垫石。但“胜也萧何,败也萧何。”1907年,盛宣怀奉召进京,被任命为邮传部右侍郎。1911年,升为邮传部大臣,他建议将各省自建的铁路、邮政转为国家所有,主权回归中央。以前批准兴办的,一律取消。并称:“如有不顾大局,故意扰乱路政,煽惑抵抗者,即照违制论!”投资粤汉、川汉铁路的股东们,一下子两手空空。四川、广东、湖南和湖北开展了保路运动,进而引发了四川剧烈的铁路风潮。盛宣怀下令各地加以镇压,清廷为镇压保路运动,将驻扎在武汉的清军抽调到四川。同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革命党人觅机夺取武汉三镇。于是,盛宣怀遭到了朝廷上下的谴责,责怪他的收路政策导致了动乱。盛宣怀被革职,永不再用,被逼流亡日本。铁路,毁了盛宣怀一世英明。他蒙上骂名,成为千古罪人。他身后的寂寞凄凉,很大程度基于这一原因。
  
   三
   目睹盛宣怀墓地凄凉一幕,心犹不甘。我另择空暇,驱车去了常州青果巷(即大马元巷),造访了盛宣怀故居。
   说起盛宣怀故居,其实,这里已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故居。盛宣怀故居原有三处:出生地盛家湾,已夷为平地,建成“金色新城”商品房住宅区。另一处为鲜鱼巷,盛宣怀发家后置办的房屋,是真实意义上的盛宣怀故居。常州市政府1987年底公布该故居为常州市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后因拆迁,文保单位没有保住,鲜鱼巷盛宅被拆。再一处为青果巷(延陵路大酒店通二院的弄内),由盛宣怀父盛康与堂兄宇怀合资建造,盛宣怀曾随父搬迁,入居多年。经省文管部门核准批复,1992年由市政府发文,重新公布青果巷(大马元巷)为盛宅。青果巷(大马元巷)盛宅原有七进,大门在青果巷,西靠大马元巷。后因建长安大厦,前四进房屋只得被拆,把大门改在了西侧,于是才有了大马元巷“盛宣怀故居”。
   抵达常州大马巷,已是午后三点。日薄西山。从大马元巷马路进入盛宣怀故居,没有像样的路,只得在一片树林里穿行。林中斑驳光影,人迹稀少。门前1987年的文保单位石碑,风雨剥蚀,斑痕点点。听说,是当时鲜鱼巷盛宣怀故居被拆后搬过去的。
   穿过过道,一条轩敞的长廊展现眼前。没有人世的喧嚣,没有人事繁杂,反倒给人幽寂,宁静之感。木格窗的大厅内,已隔打成一户户家舍。我们的不期而至,住户波澜不惊,平静安详。眼前的格局:大厅五间、花厅四间、楼屋两间。现存的内园、黄石假山,主人的构思匠心,斑斑可见。站在园里,长安大厦高高矗立,视线遮住,日光翳蔽,南北气场拦腰阻隔。恍惚间,已鼻吸不到昔日英雄的气息,无法感受其干大事、成大业的脉动。四处漫步转悠,大多居住户,门户紧闭,无法窥见内部固有的布置,想必早已换了“人间”。清点着铁皮的门牌号,里面住着23户居民,如早期电影《七十二家房客》中的境况。为扩大面积,新搭许多违章建筑,点滴的空间一一挤满。走进东北角院落,墙体颓败,满地残瓦碎砖,一片狼藉。
   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出盛宅。怅然觉得,盛氏故里也没有善待乡梓的先贤。行走在黯淡的时空里,“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侯”,如洪钟大吕在天宇回荡。
  
   四
   身后毁誉,名利得失,为历代文人和手执黄道的官员推崇。翻开泱泱华夏巨著,有多少感人的诗句常与之有千丝万缕的牵连。君不见,“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名和利”“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当时的盛宣怀们情系红尘,身陷江湖,也难以超俗。李鸿章曾给盛宣怀密信写道,“至于寂寞身后之名,不知谁何之誉,一笑置之可耳”。盛宣怀似乎比李鸿章要乐观,他谦恭地说,未来的历史如果能将他的名字附列在李鸿章的后面,得以传世,已足慰平生了。也许是怕留名史册的愿望过于操切,他笔头一转,自嘲说,“中堂得无笑我言大而夸乎?职道每念督抚姓名得传后世者几人哉?遑论其下。”
   事实上,盛宣怀在世时,诸多权要贵人给予了美誉。慈禧太后曾说:“盛宣怀为不可少之人。”李鸿章曾说:“志在匡时,坚韧任事,才识敏瞻,堪资大用。”张之洞曾说:“可联南北,可联中外,可联官商”孙中山也说:“热心公益,而经济界又极有信用。”
   回望人生轨迹和显赫功绩,盛宣怀曾激昂地说过,假如天下有十个盛宣怀,中国便有数十件实业。可惜,天下人都看到盛宣怀太吃亏,太辛苦,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步他的后尘。煊赫。自豪。愤懑。遗憾。似乎都有。
   我曾无数次凝视他晚年的一幅照片。免去乌纱的他,面容清癯,颧骨凸出,胡须髯虬。双唇紧锁,透出满腹忧郁;凹陷的眼窝,射出灼灼的光芒。此时心境一定是“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面对数十年披星戴月、胼手胝足、精疲力竭营造的精神大厦,顷刻间訇然倒塌,我似乎见到,无数次他怅望灰蒙蒙、虚幻幻的苍天,皱眉蹙额、捶胸顿足的模样。我分明感受到了古人“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悲绪,和“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苍凉。
   其实,有着过人睿智的盛宣怀,早在1910年,67岁的他隐隐窥见百年后的归宿。他曾给孙中山修书提及,世人都说他假公济私,但他历数自己创办轮船招商局、办电报、兴纱厂、造铁路、建钢铁公司的业绩后说,“他人坐享海关道大俸大禄贻之子孙,我则首先入股冒奇险而成兹数事”,这是“私乎公乎”?埋怨,不平,郁积心间,无法释怀。
   盛宣怀遭贬后,众多的子孙大部分散到国外去发展创业,有出息的不多。对于盛氏家族的兴替,盛宣怀的后代子孙如何看?曾有记者采访过盛四小姐的长房长孙邵祖丞先生(即邵洵美的大儿子)。他如斯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嘛,盛家和邵家的风水,大概已转到别人家去了。人家说‘富不过三代’,盛、邵两家到我这一代的上半期,已富了四代了,再往上一代也算是富有的,所以严格来说,我们已富了五代人了,大概应该吃点苦头了吧?……”平静。淡定。渗透着对人生万象的参悟和禅意。
   盛宣怀百年后留给世人及中国历史的最大遗产,是上海图书馆馆藏的800多包、总计一亿字的盛宣怀史料档案。这些史料,存世数量之大,内容之丰,涉及面之广,罕有匹配。它们无疑对研究近代中国史和近代上海史,特别是还原盛宣怀的真实面目,将有不可低估的作用。比盛宣怀年少10多岁的南通状元张骞说过:“天之胜任也,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有如此浩瀚的史料陪伴,我想,盛宣怀的英魂还会寂寞?
   历史长河,星汉灿烂。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一代一代,功名利禄,化为尘埃。星河纵然寂寞,依旧璀璨。如果说盛宣怀是个失败者,那么,他也是一个伟大的失败者。未来的星空里,注定有他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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