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湘妃 ——米舞指七日怪谈
作者: 米舞指
时间: 2014-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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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英 我出生在一片竹海。 母亲说,我生的时候,有一群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鸟,迁徙至此,日出而栖,日落而隐。你知道,竹林一般是不生鸟的。因为,竹子不生
摘要:十三年来,我一直为一个梦境困扰。在梦中,一个白衣少女,从我屋前的溪水中流走。有一天,我真的救起她,她成为我的妹妹。谁会知道,我们本是上古神灵的两生花,被诅咒而永不分离。当后山的死谷里,湘妃竹疯狂生长,谁知道这是多少凡人的血泪在滋养,而我和我的妹妹,是凶手,是千年共犯……
一.小英
我出生在一片竹海。
母亲说,我生的时候,有一群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鸟,迁徙至此,日出而栖,日落而隐。你知道,竹林一般是不生鸟的。因为,竹子不生虫,鸟无食。可是,这些鸟不知何处觅食,竟与我共生了十三年,似与此地融为一体。
十三岁,是我已初长成,如花似玉的时候。
我想说的是,十三年来,我一直为一个梦境困扰。在梦中,一个白衣少女,从我屋前的溪水中流走,任凭我如何呼喊,她都无声无息地顺水而下,滑落山谷。每次,这样的梦境,都打湿我的衣襟。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只是梦。
那一年,陆续有陌生人上山,他们是游客。这意味着,我们一直捉襟见肘的生活,可以开拓新的收入来源。在此之前,我们只是靠竹制手工艺为生。母亲在山上,请人修建了几座木屋,铺上石板路。虽然简陋,却是古朴自成风情,又引溪水环绕,潺潺流水,鸟鸣更幽,有游客逗留小憩一夜,便为我的读书学费添加一笔。
有时候,我并不太喜欢一些游客,他们喧嚣,吵闹。有时候他们一个劲对我喊,漂亮妹子唉,山妹子唉,你会唱歌吗?我摇摇头。他们就很失望,还把一些不属于竹林的垃圾留了下来。我们要费很大劲去清理。
盛夏之末,我多了一个妹妹。
那是我放学回家的时候。那次,我鬼使神差的没有走正常路线,选择了一条鲜有人迹的溯溪道,因为这条路更快捷,而鸟儿叫得更欢。虽然,要为此翻过几座小石壁。我光脚踩踏在柔软的竹叶上,心里很欢喜,想着回去喝母亲炖的鲜笋肉汤。
这时候,一只黑色的鸟掠过,我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鸟!在此竹林之中,从未有过。他的羽翼有如巨鹏,有一瞬间,甚至遮盖了整个天空。然后它急速地滑翔直下,穿透了山谷。我的视线尾随它,直到看到——
一个白衣女孩儿侧脸卧匐在溪水里,乌发散落,有如水草荡漾。潺潺流水丝毫没有要冲走她的意思。我毫不犹豫救起她。当她湿漉漉的头颅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想起那个梦境,觉得这就是命运吧。
我和母亲接纳了她。不知她从哪里来,也不知她的身世。因为,她不说话。镇上没有人口丢失的公告,也没有民警来询问。仿佛,她从来都是我们的家人。
她不说话,众人觉得她是哑巴。可我总觉得那不是真相。
她很聪明,也能听懂我们的言语。
看模样,她应该比我小四五岁。母亲给她取了名:小英。
小英你的辫子为什么这么长,把我的手都缠住了。小英我们去后山挖笋。小英你看那里开出一片什么花我们去采些回家好不好。小英你种的竹子怎么就能开出这么好看的花来。小英你为什么不说话任凭我怎么捉弄你,嘻嘻。小英,小英,小英,天色已晚,妈妈烧的饭熟了。
那个梦境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二.死谷
又一些年。
镇上的变化翻天覆地,盖起了各具特色的餐馆和旅馆。旅游业发展迅速。同时,我和小英的美貌与默契,也与日俱增。仅仅用眼神,我们就可以明白彼此的意思。这无法解释,也无需解释,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心灵感应吧。
我们的小木屋顺应潮流,变成了农庄,或者叫农家乐。我们请了长期工,为我们做杂活、接待游客,以及开采竹林中美食特产。生意好起来,或许也因为年轻的我和小英,长得好看又热情好客。但是我并不怎么高兴,因为,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死的时候,小英默默地帮我打理一切,将后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是,我觉得,小英并不悲伤。
除了拖儿携女、上山度假的游客,单身的背包客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有个精壮的中年人上山。他明明背着像小山一样大的包,可是却选择在我们农庄留宿。我思索着,是不是他要把帐篷搭在屋子里。
夜晚,山林一片寂静,所有的鸟儿都销声隐匿。若不是大厅尚留有灯火,身边还有小英,我一定会以为,我的活着,只是幻像。
我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吵醒,而平时,即便是游客的大声喧哗,我也能安睡如山。我起身,寻找声音来源。当我走出门外,却看见一个臃肿身影,从石板路疾驰而下。我一路尾随,尽管也不知为什么。
他的速度令我诧异,那是平时久走山路的我也勉为其难。最后他攀进了一座称之为“死谷”的地方。因为那里,是我们极少到达的地方,四周环绕着巨大的石壁,长满石藓,滑不可攀。有些攀岩客找到这里,也是只攀到一半就放弃,因为太凶险。可是他爬进去了。我不知道是长了什么能耐,尽然也轻松跟入。
他到达谷底。一阵摸索,掏出头灯戴上。然后开始费力砍伐,大概是将杂草一一除去,好开辟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然后身影忽然消瘦,原来是他将身上东西放了下来。接着他挖土。我不知道他悉悉索索在捣鼓什么,好像是非常耗体力的活,他做的一丝不苟,居然没有发现月光下的我。
想到月亮,我想起今天是农历八月十六。月亮应该很圆。于是我仰头看了一下天上,再低头看地上,当我低头的时候,发现,我没有影子。
我没有影子,而身边树影晃动。
一阵清风拂过,我头皮一阵发麻,骤然惊醒。
黑暗中,屋内情景依旧。小英侧匐在我身边,她总是这样的睡姿,就好像我当初把她从水中捞起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小英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她用眼睛在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做了一个梦。
她说,这不是梦。
我惊魂不定。
小英说,这不是梦,姐姐。那个人在死谷里,种了东西。
三.游客
曾经有个游客给我们讲过一个传说。
这是来专程来度周末的熟客,一个中年猥琐男。他笑着说,很早以前,比你们所能想到的所有时间都早。有个好男人叫做舜。注意,这是一个皇帝,他得管民生。有一天,他得知某地有群恶龙,把当地百姓搞得非常痛苦,于是,他决定去杀龙。
舜大概一下忽略了身边的两个美女老婆,嘿嘿,艳福不浅,这是他的前任——尧,留下的两个女儿,名字好像叫娥皇,和女英吧。他奋不顾身地去杀龙,结果不知道是过劳死还是与龙同归于尽了。总之,他是死了。两个老婆等了很久,不见男人回家,就去找他,结果只找到一座坟,抱头痛哭,哭死了。
对了,他杀龙的地方叫做湘江,坟地的竹子被两个女人的泪血染得血迹斑斑。就长出了一种稀世品质的竹子,喏,就是这个。
中年客笑嘻嘻的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木盒,掀开盒子,小心翼翼的捻出一把竹扇。但见扇子骨黄蜡色,上面点点红褐色斑,色彩浓艳,确实是我们所未见过。
看到这把扇子骨的时候,我的脑袋忽然翁的一下,有如一阵闪电。同时,心好像针刺了一般,悲伤莫名涌起。
游客又说,你们听说过“斑竹一枝千滴泪”吗,哈哈,山里妹子应该没听过。这种竹子叫做湘妃竹,高品质的一根竹子等同金子,市场价值百万。我这个也不便宜喔!
这时我看到,小英的眼睛有一种极其可怕的光,她恶狠狠地,看着游客。
我读懂了她的语言,她说,
你死!
第二天,这个游客在下山回家途中失足在一座山涧里。他的头颅卡在两个石块之间,尖锐的岩石居然戳进了他的嘴巴。直穿喉舌。据说,他固执要沿着溪流下山,身边亲友也无法劝阻。城里的救援队来了,只搬走一具破烂的尸体。嚎啕的哭声没有冲走小英眼中望向他的仇恨。
这是一年以前的事情。我努力将此事忘记。某些时候,人必须失忆。因为,这样的记忆,会如寒冰般将我的心切割。我不敢相信我的妹妹小英,能够杀人。
现在,小英望着我,她用眼睛说,那个人,在我们的地方,种了我们东西,属于我们的东西!
天亮起。我一宿无眠。
四.湘妃竹
我像在昨晚的遭遇那样,轻盈地穿越后山涧,攀进死谷。小英一直抓着我的手。我明白,没有她的牵引,我是进不来的。白天的谷底,瘴气腾腾,烟雾缭绕。我们鲜明地看到,有明显被人工伐过的痕迹,在一片竹子环绕的中央,插着几支新鲜的嫩竹苗,也并未有甚特别。
小英再次望向我,目光坚定。她说,姐姐,这是属于我们的。
我说,这是?
湘妃竹。小英的眼睛说。
我查阅了这种竹子的资料,野生的湘妃竹产于南方高山密林,悬崖峭壁,非常稀少。上好的湘妃竹是紫红色斑纹,且要花纹硕大,色彩艳丽。方是极品。现在人工栽培的居多,但是无论成色还是花纹,都无法与野生媲美。
那么说,这死谷是湘妃竹极其隐秘的成长之地。
但是,小英,这为什么属于我们呢?
山上发生的第二例死亡事件,是那个精壮的中年男子。农庄伙计发现他两宿未归,而身上衣物和钱财俱在住处,除了那个像山一样巨大的背包。伙计立刻报了警。救援人员发现他死在竹林里,是完全正面贴在地上,那是一片刚被砍伐过的山竹林,地面的竹尖如刀般锐利,两枚竹子尖角度刚好,完整的刺入他的眼眶。整个脸血肉模糊。
警方猜测他是从山上滑倒滚落下来,头部磕到要害,又被竹子刺中。
而我知道不是。
我对小英产生了完整的恐惧。失去的记忆再次回归,两起死亡事件明明息息相关。这种恐惧令我悲痛又疯狂。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凌厉邪魅的杀气再次冲出来。
许多次我从夜里醒来,身边的小英依旧,恬静地侧伏我身旁。她的面容如此清澈动人,长长的睫毛闪动,不知道有多少梦正在缓缓流过。
如果她是杀人的恶魔,那么,我也是同谋。
此后,这座曾经风平浪静的山,几乎每年都有个把人死去。他们死时的状况,跟第二个死者的情况一样,都被竹子刺中双眼,血迹模糊。
随着旅游的开发,游客逐年递增。每年都有人死去,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意外。但十二起同样的死亡姿态,还被认作巧合,就纯属自欺欺人。即便有人认为不是巧合,便认为是神秘的诅咒。冒险更令人血液沸腾,尽管当背包客们、探险家们,以各种方式上山后,发现这里不过是一座平凡的竹林地,一片溪水环绕,山清水秀的,养生之地。
我更不愿意去想的是,死谷里的湘妃竹,正在疯狂生长。
同步地,我们的财富疯狂增涨。小英尽管不能言语,但是由我逐渐成为小英的代言者。一方面,她对农庄事务经营有道,另一方面,她小小的年纪仿佛洞悉一切世俗之事,长袖善舞,周旋于各种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我们不仅包下整座山的旅游产品,而且在镇上和城里也进行业务开发。她温柔的外表,包裹着彻骨的凌厉。我知道她才是真正的头领。而我,只愿守着母亲最初打造的这一片小农庄,行我本分。
某年,在大都市成交的一把湘妃竹骨扇,被拍卖出三十万,无数把这样的扇子骨,来自小英的手。因为有时候,我们也需要钱,来成就她的事业梦想。
五.爱情
这一年,我二十八岁。被一次次别人的死亡捶打的心灵,已经完全麻木。说实话,那些死者,都是品行不端的人。这样想,会让我好过一些。
在一个黄昏的雨后,一个年轻人登山上来。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青年,有结实的肩膀和修长的身躯,背着一个狭长的包裹,不知道装着什么,他上山后,一个人到处走走游游,晚上就回这边,有时候在外面搭帐篷,极少入住客房。只是入夜的时候,他会拿出那只狭长的盒子,拿出他的吉他,轻轻的弹唱。
是一些情歌。
小英说,他有些吵。
我用目光制止她,我说,只要没有打扰到别人,就没有关系。
直到有一天,他轻轻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老板娘,我可以为您弹一首歌吗?
我点头,虽然明显看到站在远处的小英有些不悦。
他就开唱了。
我们只是打了个照面
这颗心就稀巴烂
整个世界就整个崩溃
今生今世要死
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
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
……
他反复地唱最后一段。
我笑了。这首歌,是在电视里听过的。虽然他看上去很年轻,只有二十出头,但是歌唱得深沉,仿佛投入真情。我去客房查他的住宿记录,看到他的身份登记,叫作肖羽。只有二十二岁。
出来玩的背包年轻男女,常常会情不自禁地走到一起,也许只是一个晚上。尽管短暂,对他们来说都是难忘的浪漫经历。
但我不喜欢这样无聊的事情,还以爱情为名。
所以,当肖羽问我名字的时候,我说,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只需知道我是这里的主人就好了。
他脸上瞬间闪过失望的表情,但是依旧彬彬有礼。他说,没关系,下次你再告诉我。
他走了,他又回来了。他会带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礼物,有时候是一只古老的像上个世纪的青花瓷器;有时候是一首刚编好的歌,连词都没有,只有奇特的鸣唱。还有次,他给我送来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
后来,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一天, 小英不在农庄,他吻了我。他的吻,缠绵轻柔,如山泉清澈,滴入我寸草不生的心。
第二天晚上,小英回来,她看我的目光很奇怪,我也读不出她的语言。
但是我看着小英的眼睛,告诉她,不要伤害肖羽。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人。
小英第一次背过身去,不朝向我。这么多年,她一直是面朝我卧。我知道,她不高兴。但是我不能背叛我的内心啊。
这么多年,我们拒绝了多少爱慕者,有多少外面的土豪或俊杰来拜访,我们都坚定的拒人千里。小英和我完全不为所动。多少次,小英看待男人的目光,波澜不起,没有任何情感。
仿佛,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连竹子都不如。
六.轮回
如果肖羽,不拿出那张地图,一切都妥善无事。我原本想,无论多么炽热的爱情,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毕竟,相差六岁,他多么年轻,还有无数的机会。等到曲终人散,小英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