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院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2-23
阅读: 9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老家后院有篮球场大,高高的院墙似一道屏障,古槐、果树依墙而立,阴翳蔽日,果儿透香。果子成熟季节,墙头上活跃着一个个贪婪嬉笑的小脸儿。门闩一响,影儿眨眼不见
摘要:后院有篮球场大,高高的院墙似一道屏障,古槐、果树依墙而立,阴翳蔽日,果儿透香。
我老家后院有篮球场大,高高的院墙似一道屏障,古槐、果树依墙而立,阴翳蔽日,果儿透香。果子成熟季节,墙头上活跃着一个个贪婪嬉笑的小脸儿。门闩一响,影儿眨眼不见,墙外一串慌乱的脚步声。“莫跑,莫跑……”五爷爷向墙头招手跺脚,喊声越大越紧,脚步声越急。院内和院外摘果,性质完全不同:院内叫“采”,院外人骑墙,为“偷”。看着空落落的墙头,五爷爷脚一跺:“嗨!”
我家树上的果子从没卖过,不是五爷爷看的紧,没成熟就光了。一次,小磨子把楝树果儿当枣,吃的口吐白沫。不两天,院墙拆了,楝树也砍了。打开后门,树下池水轻漾,菱藕溢香。五爷爷鼻孔一扇,猛吸一口池塘吹来的丝丝馨香的凉风,说:“敞亮多了。”
我家在南面这条街,前后两进,后门朝南,院子很凉快。
没了院墙,后街邻居串门方便了。
树上蝉鸣鸟叫,树下笑语欢声,人们捧着饭碗聚在后院,过年一样热闹。
夏夜,后院更热闹。人们忙定,男男女女端凳扛床夹篾席,哼着调儿来了。五爷爷提来大茶壶,五奶奶端出一筛子新采的果儿,纳凉人嚼着茗着夸着。沉李浮瓜,温馨满院。
我家后院的桃树、枣树、石榴树是我几个爷爷亲自选苗,一抔土一筐粪精心培育,摘颗果儿撂嘴里,谁都夸好。五爷爷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关键在于先期选种,后期培育。我那四个爷爷去世早,五爷爷成了我们家主心骨——管理五家人,料理后院事。
篾席,凉床上,纳凉人姿势各异。街南头的侯赛因常来纳凉,他不在这过夜,聊一会就走。他仰在人家篾席上,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眼睛望天。突然一轱辘翘起,抓一把枣儿递给躺在妈妈怀里的小磨子:“看清喽,枣比楝树果儿大。我小时候也吃过楝树果,又苦又涩,神童都难分清。啊,啊呸——”像吃了楝树果,他扭头淬口吐沫,赶忙朝嘴里塞颗枣儿,“乖乖,甜死人。”嘴角一翘,歪头瞥向小磨子妈妈桂云:“种好果实就好。是吧?”桂云看看孩子,朝侯赛因莞尔一乜。
小磨子在妈妈怀里唧唧咕咕着。十多岁了,还摸着妈妈的奶子直撒娇。小磨子跟他的哥姐长相不同:浓眉毛大眼睛,深眼眶高鼻梁,一撮乌黑的桃形毛发盖在雪亮的大脑袋上,红裤衩,红肚兜,像是中外结合的洋娃娃。
繁茂的枝叶将柔白的月光化成片片碎影,洒在地上,映在纳凉人脸上,微风吹来,碎影婆娑,逸馨流香——近在咫尺的荷塘边蛙鸣虫啾,莎莎轻曳的荷叶上托起一个个珍珠般的小月亮,菱叶碧水间繁星闪烁,仿若银河落院外。
纳凉人话题宽泛,家长里短,山南海北,无所不及。年轻的爱扯男女私情,年长的喜说鬼故事。因为他们经历过饿死人年代,没见过鬼,也听过鬼叫唤。所以,说起鬼来绘声绘色,听者如临其境,深信不疑。侯赛因刚刚说到小磨子,纳凉话题自然就引到小磨子身上,问他最近学了什么。“用我”(咏鹅),小磨子说。桂云推开儿子,咳了咳,嗓音清脆,仿佛要亲自歌喉,说:“站起来,背给他们听听。”小磨子跳到侯赛因跟前,提提裤子:“我(鹅),我,我,曲项向天锅(歌),八(白)毛浮陆(绿)水,红掌扒(拨)清波。”“好,好……”侯赛因伸长脖子兴奋地叫起来,一副“曲项向天歌”架势,巴掌一举,“呱呱呱”猛拍,凹眼睛高鼻梁都摞了位置,咧着大嘴的脸膛上一片月光在跳动。侯赛因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吐字不清,土话难听。”不知谁说一句。“你小时候不一定如他呢!”侯赛因插话道,“我小时候也这样。”院子一阵寂静。侯赛因夸奖小磨子,我觉得很真实,就像别人夸奖我家果子那样。
小磨子是桂云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也是最聪颖,最健全的。桂云的大女儿豁嘴,腿疾;二儿“猪头疯”(癫痫),一犯病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人们说,死多活少。有人说,她丈夫丁大磨子家基因不好。桂云的老公公丁老磨子和小叔子丁二磨子都非正常死亡。说桂云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有人说,桂云身上有邪气。桂云不输这口气,非要再生一个。小磨子确实给她长了脸,更给丁家挣了面子,丁大磨子乐不可支。
桂云家开磨坊。丈夫丁大磨子身体不好,只能当她下手,桂云撑起了家庭。驴干累了,桂云横起扁担往石磨上一别,代替驴推磨。我们两家斜对门,谁家说话都听见。丁大磨子一日两顿酒,酒后就睡觉,一天只干半天活,长的比自家推磨的叫驴(公驴)还膘壮。他说是“虚胖”,只长肉不长劲。
侯赛因拉板车为生,养了一头母驴。他常来丁大磨子家。那次,我听到他们大声说着。丁大磨子说,配种要付劳务费。侯赛因说,驴跟人一样,到时候就得交合。“什么‘到时候’?你怎知道驴想交合?驴说了?”丁大磨子抬高了嗓门,“驴配种,流出骨髓,伤身。”侯赛因说:“男人干那事也伤身?”“不就配个种吗!说明咱家驴是良种……”桂云说,“到时候你把母驴牵来就是。”“不会生出骡子吧?”侯赛因笑嘻嘻地跨出门,又回头补一句。丁大磨子说:“尽说牙痒话,好种下好崽。”好像达成了共识,侯赛因每次来都提着礼品,还常在桂云家小酌。两家越走越近。
拆了院墙,池塘埂不远处兀显一座山,横亘南北,延绵不绝。每天清晨,红彤彤的太阳从绿茸茸的山顶冉冉升起,新的感受和一天的希望好像就从山顶开始。“山那边是什么?也许更精彩……”我瞅着撑起红日的青山想象着。五爷爷说:拆院墙是为了孩子们安全,也让你开开眼界,眼光不能老落在小院里。山外有山,景外有景,好高骛远也不行。人生往往就在一个适合自己的圈子里过上一辈子。这就是命。做人也这样,总得有个栅栏限制,国法是个大栅栏,我家有个小栅栏,装的是“善良”和“正直”。长大后,我才领悟到我家栅栏里装的四个字的含义:善良,就是热心,真诚;正直,就是公道,仗义。五爷爷和五奶奶活着的时候,路上见到一根铁钉、一块玻璃渣都捡回家,分门别类存放,然后集中处理。因为,街上行人赤脚的多。
磨坊活干完了,桂云就倚着门框朝街南头张望。她高个,白净,丰腴,香腮红唇,乳峰高耸,大腿根部肌肉凸起,轮廓清晰,活色生香。“鲜花”配“牛粪”,也许就是命。
那晚,我从对面后街同学家自习回来,走到小巷口,觉着磨坊里有动静,便扒上窗台,踮脚里望——云层抹去了月光,磨坊像鬼屋一样恐怖。大石磨僵尸似的立在屋中央,喂驴的那捆稻草散开了,草上有人影,在蠕动,也有人声,蠕动的人影很吃力,那声音很低很痛苦。我想到五奶奶常说的鬼故事,一阵惶悚,拔腿就跑。后院,纳凉人大多没睡,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五奶奶很镇定,说,“莫乱讲,没鬼!”乘凉人接上说:“配种”。我不信。驴配种都在空地上操作,动静很大,动作很夸张:两驴撕咬踢打着,叫驴眼睛喷火,“唵唵”嚎叫着,蹭地,身子直立,两蹄腾空,猛扑到母驴背上,粗壮的肉棍子瞬间消失在母驴屁股里……他们说的“配种”,隐约暗示什么。
拆了院墙,我看到了院外世界,更看到了人间的情与爱——“白毛浮绿水”般自然,“红掌拨清波”般轻松。五爷爷说过,鞋在自己脚上,合不合适都得穿,不妨碍别人就好。
那晚,侯赛因和桂云没来后院,乘凉人的话题又转到他俩身上。
“磨坊闹鬼了?”
“侯赛因家又产驴崽了?”
“你们猜,小磨子是谁的产物?”……
一连串问话,没人接答。
桂云家驴脑门上有一撮黑毛,侯赛因家每头小驴脑门上也有一撮黑毛。说明基因遗传很重要。我突然想到小磨子——侯赛因身材魁梧,纯种马一样壮实,自来卷的头发,鹰钩鼻子,浓眉毛,大眼睛,眼眶深陷,中东人长相,家乡人叫他“侯赛因”。侯赛因的那些特征“红掌拨清波”般轻松地全复印在小磨子身上。五奶奶说“没鬼”,磨坊那晚就是人。侯赛因为人忠厚,有善心,口碑不坏。但跟人私下生子,好像也不怎样。乡亲们说,桂云一个劲地追他。这事挨谁头上,谁都愿两肋插刀!但桂云需要侯赛因插刀。她喜欢他的魁梧和那副别致长相。五奶奶说,桂云也不易。她本该离婚,离了,丁大磨子会饿死。他好吃懒做,只长浮肉不长骨头,谁愿嫁他?两个孩子谁照应?我又怜悯桂云,赞同侯赛因了。五爷爷没吭声。也许,他不愿干预别人家事。
我家后院一直很人气。晚饭过后,比对暗号还准时——桂云和小磨子前脚到,侯赛因后脚就跟进。纳凉人的话题就转到小磨子身上,五奶奶的鬼故事难以继续。说到小磨子,侯赛因浑身是劲,滔滔不绝,经常以己类比。不管他怎么比,小磨子姓丁——只要丁大磨子认可,侯赛因就不是骑墙偷果儿。若像我几个爷爷培育果树那般用心,小磨子一定成才!
几十年眨眼过去。每到夏日,不觉就想到老家后院那些事。
那年我回老家,伫立后院——太阳升起的那座山依然苍翠葱绿,老宅多半坍塌,后院面目全非,古槐、果树已无踪影,清水塘成了臭水坑……当年后院纳凉情景仿若昨天,我一阵酸楚。
欣慰的是,在适合自己的圈子里,我平安游弋了半生——人生博了个平手!更让我欣慰的:我恪守了祖宗“栅栏”里那句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