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的模糊美 ——汉语美学纲要

摘要：1965年，美国数学家、著名控制论专家扎德创造“模糊数学”（又称“模糊集与系统理论”），赓即有人将模糊集合概念引进文学领域，为语文的模糊美研究开辟了广阔的天地。它不仅使传统模糊表现手法获得了科学理论根据，而且成为汉民族语言文学方法论的一种表现形式，从而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和关注。语文的模糊美是一种用不精确的、含糊的、难于下定义的术语和法则，借以表达特殊语义的一种美学范畴。语文的模糊美是借助语言文字的模糊性来实现的。即是说，用模糊语言来阐释客观事物、表情达意，往往比精确语更加生动，也更为具体，更为传神，更美。 “洁舲，一条洁白的小船。”这是台湾言情小说家琼瑶在《失火的天堂》中描写主人公豌豆花（洁舲）的句子。大凡琼瑶的读者，无不为作家点石成金、宛转斫轮的大师语言风范所折服，凡是读过《失火的天堂》的人，无不为小说中洁舲的美所倾倒……
　　 洁舲是美的，美得飘逸，美得雅洁，美得恬畅，美得纤尘不染，冰清玉洁，晶莹澄碧，宛若一只凝脂凝膏的素色画舫，荡漾在看似平静的人生的河面。然而当我们收拢奔腾不羁、悠然神往的感觉之楫，而蓦然回首洁舲的美时，却又是如此虚无缥缈、云山横断，无可捉摸，无可追寻：洁舲之美何在？无非是一条“小船”，哪怕是“洁白的小船”，总给人以迷离倘恍、朦胧扑朔的感受，让你怅然若失。——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确是被洁舲的美所陶醉了！
　　 这种美是作者创造的，是作家精湛的文学语言创造了洁舲——已不复是生活中的洁舲，也本来不是生活中的洁舲——的美，是语文的模糊美。
　　 语文的模糊美是一种用不精确的、含糊的、难于下定义的术语和法则，借以表达特殊语义的一种美学范畴。语文的模糊美是借助语言文字的模糊性来实现的。即是说，用模糊语言来阐释客观事物、表情达意，往往比精确语更加生动，也更为具体，更为传神，更美。
　　 语言的模糊性是语言的根本属性。语言的基本构成单位是词，词（包括字）义是抽象概括的结果。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语言文字的模糊性质。它包括两个方面：其一，语言的模糊性受掣于人的思维的局限性。“我们并不总是能够用语言来表达我们所想的东西。”（阿尔泰?古留加《康德传》）其二，语言的模糊性受客观世界的制约，受掣于人的认识的局限性，人对于客观世界的认识是无止境的，人类总不可能对自己所置身的世界拥有终极性认识，除非宗教。就某一历史阶段来说，人，对于世界的认识总是模糊的，未尽清晰的。即使人类的某一科学发现也总是相对而言的，世界上不存在绝对认识。人类正是通过对世界的不断发现和认识从而获得自由，实现自身发展及审美愉悦的。就这个意义说，语言的模糊性不仅是语言的根本属性，更是包括语言在内的一切事物的根本属性。用模糊语言来表现事物，更能反映事物的原貌，准确揭示事物的美质。因此，康德指出：“模糊概念要比明晰概念更富有表现力……美应当是不可言传的东西。”（同上）而著名美学家王朝闻先生则讲得更干脆：“‘模糊’，就是表现方法的明彻！”（《新艺术创作轮》）
　　 尽管语言的模糊性是语言的根本属性，更是一切事物的根本属性，但对于包括语言的模糊性的模糊观念的认知与理解却是现、当代的事情。
　　 1965年，美国数学家、著名控制论专家扎德创造“模糊数学”（又称“模糊集与系统理论”），赓即有人将模糊集合概念引进文学领域，为语文的模糊美研究开辟了广阔的天地。它不仅使传统模糊表现手法获得了科学理论根据，而且成为汉民族语言文学方法论的一种表现形式，从而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和关注。
　　 汉民族语言较之世界其它各国民族语言在某些方面、某种程度上更具有美的特质。下面试从汉民族语言角度谈语文的模糊美。
　　 一、字的模糊美
　　 汉民族语言古有“六书”，这是区别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民族语言文字的根本标志。汉语言文字通过“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来表示事物，外民族语言则通过字母符号来指称事物。比如“日、月、山、水”（古文字），汉语以如前符号表示，既起到了一如外国语文指称事物的作用，又给人以形象感、画面感，给人以充分想象的余地，富于意境。例如“日”，它让人想象得出一轮喷薄的红日（或红日初升，或丽日当空，或夕阳西下），日中的山凹、周围日晕，乃至风和日丽、艳阳普照、日月经天，甚而让人联想到夸父追日、后羿射日等美丽的传说……诚然，这里的“日”并非太阳本身，“日”所表示的意义也只有由读者根据自己的理性知识去认知，根据自己的感性经验去想象，去理解。这种对“日”的认知与理解必须通过审美主体——人的一系列联想、想象的过程，创造的过程。这种联想、想象乃至创造的过程始终伴随着对事物进行认知、理解的形象性特点，诉诸画面感觉。这整个过程中的一系列形象的、画面的点的集合，就形成了模糊美。
　　 汉民族语言文字的模糊美是汉语的根本属性，是区别于外国语的基本美学特征之一。汉字的本义、引申义、比喻义以及语境义，字的通假、字的入句破读乃至词（字）性活用、词（字）的使动、意动用法等更丰富了汉语言文字的模糊美。
　　 二、词的模糊美
　　 词汇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后天创造的。尽管自然世界、宇宙万物早已客观存在，但只有在被人类认识之后才有可能被拟以表示和称谓，从而写进人类语言文字书画中。有限的现有词汇，永远满足不了人们对于浩瀚寰宇、大千世界及其日益发展的自然、社会人类日常生活需要。
　　 因此，在汉民族语言习惯中，一词兼数职的情况是普遍存在的（通假字别论），词性不专一、一词多义、多项词义兼容并包及复合因此而见惯不惊。高明的作者正是借助于汉语的这一特点，从而弘扬语文的模糊美。如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句，其中的“臭”字即如此。“臭”，一为名词，读XIU，泛指气味，如《诗?大雅》“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读CHOU，特指互为相反的两种气味。一曰香气，如《易?系辞》：“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一曰秽恶的气味，如《左传?僖四年》：“一熏一蝤，十年尚犹有臭。”二为动词，作“闻”讲，如《荀子》：“彼臭之而无搛于鼻。”三为形容词，形容令人厌恶的贬辞，如《儒林外史》：“偏生有这些臭排场。”（如上诸说均见《辞源》）孰对？我们不必也无需确指。子美拟用此词，就在于突出“臭”的一词多义及词性的不专一性，尽情读者联想、想象，旨在增强修辞效果。“朱门酒肉飘香”和“路有冻死枯骨”可以构成鲜明对比，表达意思；“朱门酒肉弃臭”与“路有冻死白骨”一样构成鲜明对比，表现意思。无论“朱门酒肉”气味或“香”或“秽恶”或由朱门自然飘散抑或作者自家有闻，无不与“路骨”构成鲜明对比，穷富对比，奢侈淫逸与贫困潦倒对比，强烈对比，富于意境。这种意境通过联想、想象相融合、相酝酿，形成大的意境，拓宽了诗的审美畛域，构成模糊美。
　　 再如祖冲之的《驳待发行楠心里》：“专功数术，搜炼古今”句，将名词“功”意动，作“以……为功”讲，此与词义演变中作“攻读”、“钻研”讲相得，构成模糊美。
　　 又如《论语》：“苛政猛于虎也”句中的“政”指“捐税”，也作“政治”讲，尚且苛捐杂税本来就属于苛酷政治范畴，大小概念兼容，愈见大家手笔及其雄阔模糊审美（丑）气度。
　　 三、句的模糊美
　　 句子是文章的基本单位。一个句子表达一个完整的语义范畴。句子的模糊美是借助句子间的词语组合成各分句、短语间的语义互动关系来实现的。
　　 1、悖词相激，构成模糊美
　　 如鲁迅《孔乙己》：“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在这个句子中，作者用“大约”和“的确”两个语义互为相悖的副词，前者表不肯定，后者表肯定。如此矛盾判断集予一句，迫使读者对孔乙己之死展开一系列丰富联想和想象：孔乙己“大约”死了，因为作者并未亲见，不可妄断；孔乙己“的确”死了，从小说对孔乙己这一人物生平际遇、命运的描写与揭示看，孔必死无疑。这个深受封建科举制度毒害的，麻木不仁、不“长”不“短”人物，当时社会没有他的立身安命之地，纵有千百万个孔氏生灵也不能不涂炭泯灭于周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之中。此二者看来词义并蒂相悖，而实则意思藕连，构成模糊美。
　　 2、侧面虚化，形成模糊美
　　 如鲁迅《为了忘却的纪念》，该文目一句（独词句）的中心词是“纪念”，“忘却”与“纪念”语义相反，与“为了”结合构成介宾短语，对“纪念”作限制和修饰，形成模糊：既然“忘却”则无所谓“纪念”，既然“纪念”则为了不“忘却”。文章以“为了忘却的纪念”组句，恰是作者不计前衍、化悲痛为力量，轻装上阵，顽强、彻底革命精神的写照。“忘却”可以理解为“不忘却”、“难以忘却”，亦可理解为“忘却了罢”。前者为虚，后者是实；“忘却”是虚，“记念”为实（作者用“记念”而不用“纪念”，其道理大抵在此）。文章以虚化“忘却”来侧衬“记念”，笔力千钧，令人咀味无穷。
　　 3、以双关、夸张、拟比、排比、顶真、回环、借代诸修辞，酿成模糊美
　　 如文天祥《过零丁洋》：“惶恐滩头说惶恐”，句子用双关，“惶恐滩”，地名；“惶恐”，形容词，形容人的某种心情。如此组句，将惶恐滩头与敌人周旋时的惶恐和说惶恐与敌人周旋中的惶恐滩头双双关联，意蕴连绵，极好地渲染出战争环境的艰苦、险恶；如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何个似长”，用夸张，极度抒发出作者的悲苦与落寞；如毛泽东《沁园春?雪》：“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用拟比，生动展示北国风光一片银装素裹景象；如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当你早晨起来扛着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你……”，用排比，描绘出英雄行为之于广大人民群众普通日常生活中的广泛影响；如袁鹰的《井冈翠竹》：“竹叶烧了，还有竹枝，竹枝砍了，还有深埋在地下的竹根”，用顶真，深刻表现出白色恐怖下革命人民艰苦卓绝的斗争精神；如：“人民的总理人民爱，人民的总理爱人民”，用回环，深沉抒写共和国总理与人民群众之间相濡以沫、互敬互爱的思想情愫；如“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用借代，将具体的“一针一线”与军民关系中人民群众广泛利益联系起来修辞，从而展示出人民军队、人民子弟兵的精神风貌……如此等等。
　　 修辞是一种语义转借，是一种对所表现的事物不好确定、不便明确，或为了创造出某种情趣、氛围、意境等以适应特定审美需要而采取的派句手段。因此，它更具有语文的模糊美性质，是和人们的审美感受、审美意愿及其习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四、章的模糊美
　　 文章，顾名思义：文采、章法，是人类借助语言文字敷以辞采并按照一定思维方式组织建构起来的书面篇什。这种人类社会物质、精神文明的文字负载建构本身即一种模糊，具有鲜明的人的思想衍生、演进及其表现的模糊性特点。这一特点在整个人类思想史上又存在着明显的中西文化差异：东方人习惯于形象思维，，而西欧人则习惯逻辑思维。上古中国老庄诸子与西方黑格尔、费尔巴哈、马、恩的哲学文章不同特色足以说明。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乃至萨特等文学大师的大片理论辩证在东方中国文学史上鲜或有闻。西方绘画如梵高、高更、雷诺阿、马奈等印象派作品抑或米勒、毕加索等艺术大师的抽象派画作与中国具有悠久历史纵深感，崇尚意境的山水、写意迥然有别。贝多芬的大型交响乐与中国传统名曲《梁祝》、《梅花三弄》、《二泉映月》形同陌路……即是说，西方人注重的是抽象美、明晰美，而中国人注重的是意境美、模糊美（在哲学上则表现为中庸之道）。西方人推崇的是明哲明智，从抽象到抽象；中国人推崇的是哲、智相融，寓抽象于形象，如此而已。
　　 1、哲学文章的模糊美
　　 如中国古典哲学思想的萌芽《易经》，把人们对宇宙的认识为由天（乾），地（坤）、风（巽）、雷（震）、水（坎）、火（离）、山（艮）、泽（兑）八种物质构成。天为父，地为母，天地配合产生风、雷、水、火、山、泽诸儿女。可见，《易经》这部宣扬唯心主义神学思想、迷信色彩十分浓厚的原始哲学著作以及后来流传的“金、木、水、火、土”五行构成宇宙万物根源之说等都是把对宇宙世界的理解与人类、人间风物风情联系起来认识的。它既给人以哲理的启迪，又给人以朴素的审美陶冶及重温人际社会生活和对大自然的美的感受。这在黑格尔们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同样，庄子的《逍遥游》阐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哲理，运用丰富的想象、奇瑰的言辞，借助鲲鹏、斥鴳、蜩、蝉、莺、鸠等形象设譬申说，不事抽象逻辑说理，独钟形象思维写意，使之哲理相得、情景交融，创造出“飞鸟之景，未尝动也”（《天下篇》）般在黑格尔们说来不胜瞠目的模糊美境界。
　　 2、史学文章的模糊美
　　 如上古先秦史书《战国策》、《左传》、《春秋》等介于历史与文学散文之间，将社会现实描摹、人物形象塑造及意境的冶炼有机交融于严谨、科学的历史考订与记述中。司马迁的《史记》更是被鲁迅先生誉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汉文学史纲要》）
　　 3、文学文章的模糊美
　　 文学以创造形象为能事，以从社会现实生活呢中抽象出来运用形象思维手段塑造形象的过程为特征，以给人类精神生活提供审美愉悦为目的，其模糊美自是不言而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