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记事
作者: 谷荻
时间: 2016-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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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镇。 这个小镇,小到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小街两旁,有一些窄窄的小胡同。街上,只有一处供销社(兼书店)、一家小饭馆和一个小电
摘要:一个看似宁静祥和的小镇,却让年轻的我见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生与死。
楔子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镇。
这个小镇,小到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小街两旁,有一些窄窄的小胡同。街上,只有一处供销社(兼书店)、一家小饭馆和一个小电影院,算是有些人气的场所。
这个小镇,靠近小清河入海口。静静的小清河,紧贴着镇子北边流淌而过。虽说也有潮涨潮落,但多数时间里,小清河水是舒缓的、安详的。
因为靠海比较近,这个小镇也是一个渔港。又因为渔民们捕鱼的渔船,需要修修造造,镇上也就有了我所在的那家小造船厂。镇子小,我们那家厂子更小,正式职工只有百十来个。
被招工来到这个小镇之后,我感觉这儿尽管比较偏僻,但却宁静祥和。以至于缓缓流淌而过的时光,仿佛都可以在镇里的街巷间触摸得到,就像小清河中默默的流水一样。
初来这个小镇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在宁静祥和的气氛之下,竟会隐含着那么多的凶险诡谲。
一、小A
小A,是跟我同批进厂的工友。进厂的时候,跟我一样,他也不到二十岁。
小A是个喜欢搞笑的人,跟他的形象一样。小A虽然长得结结实实,但是眼睛却很小,是那种细小的小。再加上他特别爱笑,那眼睛就常常眯得不见了踪影。因为这,我跟几个同样爱玩闹的青年工友,就给他取了个不雅的外号——“蚂蚱X眼”。应该承认,这个外号取得有些缺德。雌性蚂蚱的生殖器,又能有多大点儿嘛。
小A也是个嘴巴不饶人的主儿。整天被我们“蚂蚱X眼”地喊来喊去,他自然很不爽。一有机会,就拿我们的某些生理缺陷开涮,也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由于小A嘴皮子很是利索,我有时也会被他整得比较尴尬难堪。
进厂半年左右的一个星期天,小A约我去逛镇上的供销社,说是那里新来了几件的确良衬衣,他想买一件,让我帮他参谋参谋。
小A看中的那件衬衣,是鸭蛋绿色的,看上去很时髦、很漂亮。在还不开放的年代里,颇有点奇装异服的味道。我就调侃他说,买这么显眼的衣服,一定是看上谁了,想在人家面前显摆显摆吧。一向伶牙俐齿的小A,此刻竟罕见地有些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起来。
挑好了衬衣,交钱结账的时候,缓过神来的小A,又逮着了损我一把的机会。在供销社售货柜台和收银台之间,拉着一根粗粗的铁丝,上面挂着一个铁夹子。售货员收了钱、开完票之后,将它们夹在铁夹子里,用力一甩,那铁夹子便“哗啷”一声,飞向了收银台。收银台那边的人找好钱、盖上戳,铁夹子又“哗啷”飞了回来。
小A一边取回零钱,一边一脸坏笑地对我说,“你看你瘦的那个样子,只怕是让售货员把你夹到铁夹子里甩过去,那铁丝也是能担得住的。”那位售货员,是个眉眼还算俊俏的年轻姑娘。听了他这话,就斜睨着我笑,并且笑得满面桃花。当时我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飞起一脚,把小A给踹个七滚八翻。
买回衬衣的第三天深夜,小A就出事了。当时,他正在上夜班。我们厂生产一种百来马力的小型钢壳渔轮,出事时,小A正跟着师傅在已经成型的船体甲板上焊接作业——他学的是电焊工。不知是因为犯睏,还是因为分神,小A失足跌进了两米多深的船舱里。而那里边,满是纵横交错的钢制龙骨。
比较幸运的是,小A捡回了一条命。当他出院之后,我去他家看望过他。他家住在离我们厂四十公里开外的县城里,公休日逛县城的时候,我曾去他家蹭过饭,感觉蛮温馨的。看着昔日爱说爱笑的小A,如今变得眼神呆滞、言语含混不清,并且已经基本不能下床,我的心一阵绞痛——他才刚刚起步的人生之路,就这么完结了。
那件漂亮的淡绿色衬衣,有些刺眼、又有些落寞地挂在小A家门后的衣钩上。这件衬衣为谁而买,那个人又是否知晓他的心思,不得而知了。
二、小B
我进厂的时候,中学刚毕业的小B,在我们车间干临时工。
小B是个很热心的人。他们家就在这个镇子上,离我们厂不太远。每逢厂里的公休日,小B常常会拽了我们几个无处可去的单身汉,去他们家下棋打扑克什么的。
有时候玩到饭点,同样热心的小B爸妈,会很真诚地留我们在他家打打牙祭。在他家的饭桌上,我品尝过很多以往未曾见过的鲜物,比如一搾多长的大对虾、巴掌大的牡蛎、一斤多沉一只的大螃蟹、各种奇形怪状的鱼等等。小B的爸爸,是个渔民。
小B家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食物,是一种当地俗称为面条鱼的鱼类。后来我知道了,这种鱼学名叫银鱼。而生长在小清河入海口处的银鱼,自然就应当叫做小清河银鱼了。由于污染、断流、过度捕捞等种种原因,如今这种银鱼已经基本绝迹了。
银鱼最大也就能长到十来公分左右,身体细细的,活像一根面条,故而得名。它们活着的时候,几乎通体透明,使头部那两只黑色的眼睛分外显眼。小B家喜欢把银鱼裹上芡,用油炸了吃。炸熟的银鱼,肉质变成了一种丰满细腻的洁白。尤为难得的是,小清河银鱼吃起来有一股猪肉般醇厚肥美的香气。这股香气,充盈于颊齿之间,久久不散。这一点,大约得益于它们受到了小清河与渤海的共同滋养。
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也品尝过不少地方名声在外的银鱼,比如太湖银鱼、西湖银鱼、鄱阳湖银鱼等等。那些银鱼,鲜则鲜矣,但却都没有小清河银鱼那种独特的香气。
初到这个小镇的时候,我感觉飘荡于街头巷尾的那股浓浓的鱼虾腥气,很是有些刺鼻难闻。时间长了,它们慢慢变得亲切温馨起来。如今,那股熟悉的味道,仿佛还时常漂浮在我的口鼻之间。这一点,与我常常去小B家吃银鱼等海鲜,听他爸妈讲大海、讲一些鱼鳖虾蟹的逸闻趣事,应该不无关系。
小B的爸妈告诉我,小B的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他们不想再让小B吃捕鱼这碗辛苦饭。所以,他们想找找关系,能把小B留在陆地上。实在不行,就在我们厂长期干临时工也行。但是小B不这么看。他认为,别人能做得来的事情,他也能做得来。并且作为一个渔民的儿子,他很向往大海。于是,在我进厂八九个月之后,小B登上了出海的渔船。
在跟我们辞行的时候,小B有些动情地说,海上的风浪颠簸、辛苦劳作,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有些遗憾的,是不能跟我们这些好朋友时常相聚了。他跟我们约定,每回他出远海回来,都要到他家好好聚一聚,他要请我们品尝自己亲手捕捞的、最鲜美的鱼虾。
在一个秋末冬初的周日上午,我跟两个同伴去了小清河边的那个渔码头。那天,是小B第一次出远海应当归来的日子。码头上,黑压压地挤了一大堆等候迎接亲友的人。天空阴云低垂,风很冷很大。但等待的人们,却鸦雀无声。我第一次感觉到,那种使人几乎窒息的沉默,有种比痛哭狂吼更令人感到心悸的力量。
这种压抑沉重的气氛,让我感觉难以忍受。接近中午时分,不敢再呆下去的我们,便离开了码头。晚饭过后,我们想去小B家问问情况。正在小街上走着,一阵闷雷般低沉的哭喊声,从码头方向滚滚而来。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惊心动魄。
小B所在的渔船,在风浪中不幸倾覆。全船十二位渔民,无一生还。悲夫,向往大海的小B,那么早就魂归大海。
小B出事以后,再闻到那飘荡于街巷间的鱼虾腥气,我分明能感觉出其中隐含的凶险气息。
三、小C
我进厂的时候,小C是厂里的农民合同工,负责为船壳刷油漆。
小C跟我也是一个车间的,并且宿舍还是隔壁。他是个乐观开朗的人,长得高高大大,面容憨厚和蔼,一天到晚笑哈哈的。小C的笑,是真实的笑、开心的笑,不同于小A幽默的笑、搞笑的笑。
其时,小C正忙着跟女友谈婚论嫁。小C的女友,是镇上小学的公办教师,一个文文静静、模样很受看的女孩子。在当时,她嫁给小C,属于严重的下嫁行为。因为农村户口的男人,娶城市户口老婆的情况,是极为罕见的。因而,这姑娘跟小C谈恋爱,受到了来自家庭的很大压力。
正因为找到了一个可心的对象,所以每当大家用这话题拿小C开涮的时候,他都会乐得合不拢嘴。
跟我做了半年多宿舍邻居之后,小C幸福地当上了新郎官。他的家,就安在了镇上小学校的一间宿舍里。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在他那个简朴的小安乐窝里,喝的那顿简单热闹的喜酒。酒不够,再跑出去买。肴不够,就拿咸菜来凑。小C醉了,我们几个毛头小伙也都醉了。
小C是个热心人,乐于帮人做些事情。他以一个大哥兼老工人的身份,也帮过我不少忙。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有。比方说,他不止一次地把厂里配发的蜡烛让给我用。当时,我正在复习准备参加高考。而厂里为了省电,一到晚上十点半,宿舍区就拉闸熄灯。那蜡烛,是让工人们在停电后使用的。
婚后不久,车间里给小C安排了一个同为合同工的徒弟。这是个女徒弟,一个很热情的女孩子,属于自来熟那种,见了谁都会亲亲热热地打招呼,很快就能跟人混得没有了隔阂。
这个女孩子有个男朋友,在县里的银行做武装押运员。因为单位相隔很远,两人平时难得见面。这男孩子,看上去是个文文绉绉的小伙子,但却是个疑心比较重的人。或许是觉得小C对自己的女友过于热情了一些,又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女友言谈话语间过于崇拜师傅了一些,他就跑到厂里来,找小C闹过几回。
他这么一闹,厂里的一些人不免就对小C有些看法了:刚娶了那么好的媳妇,还没热乎过来,就不知足了。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做人不够厚道。在男女关系问题上,不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有风声,很多人都坚持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但是不管别人说什么,闹过之后,小C徒弟对自己师傅的态度,却依然故我。
闹了几次不见效果,那男孩又去找过小C的妻子。小C的妻子对那男孩说,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也请他相信自己的女朋友,不要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
就在大家以为此事趋于波平风静的时候,小C出事了。一天傍晚下班后,他被那男孩枪杀在了自己的家门口。事发时,正逢学校放学,因而目击者不少。据他们讲,小C摸出钥匙正要开门,那男孩从墙角闪出,拔枪就打,一枪击中了他的后腰。中枪之后,小C并没有立即死去。他躺在地上捂着腰,痛苦地呻吟呼喊着。那男孩又冲上前去,对着他的头部连开三枪,随即饮弹自尽。这情景,像极了港台警匪片、黑帮片里的镜头。
人类的生命力很顽强,却也很脆弱。两条鲜活的年轻生命,瞬间就这么终结了。小C被枪杀的时候,年方二十五岁。而那个行凶的男孩,才二十刚冒头。十分吊诡的是,事隔三十年之后,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又被人枪杀在自己的家门口。是时,他五十有二。
小C出事一个多月之后,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在离开那个小镇的时候,我无法不感慨万端。在这么小的一个镇子上,仅仅生活工作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让这么年轻的我,见识了这么惊心动魄的生与死。这样的经历也告诉我,许多原以为遥不可及的事情,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
小A残了,小B和小C死了。而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