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户人的那些事

1
　　 “广大社员们请注意了，今天县电影队来我村放电影……”“哎，妹夫什么片子？”“地雷战和洪湖赤卫队。”“广大社员请注意了，今天县电影队在我村的村前场院放电影：地雷战和洪湖赤卫队。”大队长又重复了两边，然后关了广播。
　　 “咱村的女婿又来了。”社员高兴地嚷嚷着。社员们感觉大队长的这次广播格外地亲切，好久没有新电影了，社员们都有些不高兴了，早就嚷嚷着要找放映队的赵队长算帐了。
　　 赵强是大队长未来的妹夫，前几年县革委会给了村里一个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大队长推荐了自己的妹妹，算是以权谋私了一回。
　　 赵强是邻村的，和大队长的妹妹在大学就好上了，毕业以后赵强分配到了县文化馆，负责他们这个公社的巡回放映。大队长的妹妹分到了公社，当了妇女主任。两人今年正商量着登记结婚。
　　 “大哥，这个给你，晚上回去给咱娘拿去。”赵强从包里拿出两个水果罐头放在桌上。“怎么就这些？我说你小子是不是也太没良心了？怎么说我也是你未来的大舅哥啊，我可告诉你，我妹妹可是还没有过门啊。”“那能啊，我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大哥呢。”赵强又从包里拿出两包香烟和两瓶白酒。
　　 “你会想着我？我还不知道你小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想我是假，是想我妹妹吧？”“都想都想，这不县里刚分下来了新片子，我就先到咱们村来了。”“我看你小子也是假公济私啊。”“一样一样。”“什么一样一样？”“走到我家去，让你嫂子炒上两个菜，咱哥俩喝一杯。”“不了，大哥，我还要……”“你还要什么，我妹妹还没有下班呢，走吧。”
　　
　　 2
　　 太阳正西，在以往这个时候，正是社员们干活起劲地时候。今天不同了，人们早早地收拾好农具，什么锄啊、锨啊的一股脑地扔到马车上，嘻嘻哈哈地回了家。回家的路上不忘到村前的河沟里摸上几条泥鳅。
　　 不一会，家家户户的烟筒里冒出了袅袅炊烟。这个三四百口人的村庄，融罩在一片祥合喜气之中。
　　 下到油锅里的泥鳅炸的焦黄可口，诱人的香味，走街串巷地飘来飘去。垂涎已久的家狗，坐在门口，吐着老长的红舌头，口水都流到了地上，眼睛不时的盯着主人忙碌的身影。
　　 饭菜做得差不多了，就打发孩子到邻村的亲戚家，把七大姑八大姨都请来。喝着烧酒品着菜肴，酒足饭饱以后，打着饱嗝相互拉扯着，到村前的场院里看电影。
　　 村里那些年轻的小伙子，穿戴整齐，乐滋滋地溜出了村。村里来了放电影的，而且还是新片，自然要告诉她，这可是一个约会的好机会啊。
　　 那个时候，在落后的农村还没有“恋爱”这个词，那个姑娘和那个小伙子相互喜欢了，人们就说谁和谁相好了，看这个样子八成有戏。
　　 二凤坐在屋里里的炕上，手里攥着一幅绣着一对鸳鸯的鞋垫，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小勇会不会来看电影？小勇是二凤的小学同学。小学五年二凤一直和小勇同桌，可惜地是二凤小学毕业，父亲就再也不让二凤上学了。
　　 “一个姑娘家的，上学多了有什么用？已经上了五年学了，认识的字已经不少了，能认识自己的名字，会算算账就行了。一个赔钱货早晚是人家的人，还不如在家帮着挣点工分实在。”
　　 爹不喜欢自己，娘怀着自己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娘怀的是个男孩子，结果娘又生了一个丫头。爹的脸，当时就耷拉了下来“又一个赔钱货”爹撂下一句话，就上坡干活去了。
　　 在农村，没有儿子在人面前，说话都没有底气。也不是爹重男轻女，事实摆在那里。家里缺少男劳力，工分都挣的比人家少。弄不好一年到头，不但分不到多少钱，甚至还要倒找，所以爹一定要生个儿子。
　　 可是，就是不遂人愿。娘生下二凤以后的几年，又相继怀上了几次，说来也怪，怀了几次小产了几次。娘连续的几次小产落下了病根，再也怀不上了。
　　 自从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儿子了，每逢下雨阴天不上坡干活，爹就自己躲在家里喝闷酒，看着自己的两个丫头，长吁短叹。
　　 每次这个时候，姐妹俩就躲的远远的。娘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在爹的面前。从知道了自己再也不能怀孕了，娘在爹的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
　　
　　 3
　　 “小勇知道这里今晚放电影吗？”二凤一遍遍的问自己。手里的鞋垫像要被自己攥出水来一样，这双鞋垫不知道熬了自己多少个夜晚才偷偷做好。姐姐打阕子做了一双鞋，不是给自己做的，也不是给爸妈做的。看着姐姐每晚在灯下做鞋的样子总是笑眯眯的。
　　 二凤知道姐姐那双鞋是做给王强的，王强是邻村的一个会计，早就和姐姐好上了。爹娘也知道，都挺喜欢王强这孩子。王强也经常到大凤家里来，帮着大凤家干些零碎活。王强和大凤说，等到了秋后，他爹娘就托媒人来提亲。
　　 自己把姐姐剩下的阕子边料，一块块一条条地缝了起来。自己很少做针线活，不知道手上扎了多少个针眼，才做出了这双鞋垫。
　　 “小勇会来看电影吗？”二凤想见到小勇，又怕见到小勇。每次看到小勇，自己的怀里就像揣着两个小兔子砰砰乱跳。很想和小勇说句话，可是在小勇面前，自己总是不敢抬起头来。早已经想好的话，脸都憋红了，就是说不出来。每次都是小勇离开以后，自己才后悔，那种失落的心情酸楚楚地。“下次一定和小勇说句话。”二凤每次都对自己这么说。
　　 “哎，二风你躲在屋里发什么呆啊？怎么不去看电影啊？”姐姐大凤提着个凳子疑惑的看着二凤，“这个给谁做的？还鸳鸯戏水呢。”大凤一把抢过二凤的鞋垫端详着。
　　 二凤红着脸和姐姐抢着，“哎吆，看看还脸红了，你不说就不给你。”大凤一边躲闪，一边把鞋垫举过头顶。“你说不说？不说就不给你。”二凤看抢不过姐姐，索性抱住姐姐，在姐姐身上乱挠，不一会大凤就笑的喘不过气来了。
　　 “好，好，我告饶，我告饶。”姐姐喘着气，把鞋垫还给了二凤。“和姐姐说说是那家的小伙子，这么有福气，被我家二凤看上了。我家二凤可是咱村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啊”。
　　 的确，二凤象是遗传了爹娘的所有优点。才十八九岁，就已经出落成一个水灵灵，人见人爱的俊妮子，已经有媒婆上门着给二凤提亲了。
　　 爹，总是以闺女还小搪塞过去了。爹有自己的想法：大凤以后出了嫁，二凤要招一个上门女婿，家里不能不留下一个。虽然自己两口子现在还是壮年，过后几年自己老了，面前没有个孩子守着可不行。
　　 大凤和二凤打闹够了，一人拿着一个小板凳来到村前的场院里。场院里。早已经坐满了熙熙攘攘地人群，虽然电影还没有放，但是人们的兴致却格外地高涨。
　　
　　 4
　　 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爹喊着娘叫着，上树的爬墙的，为了争夺有利位置吵吵闹闹的，各种嘈杂地声音络绎不绝。
　　 天已经黑下来了，赵强一边和村里人打招呼，一边在放映机子上装片子。姐把小凳子塞给二凤，一扭身不见人了。二凤借着放映机子旁边微弱的灯光，向四周寻觅着，希望能看到小勇那熟悉的身影。
　　 电影已经开始了，二凤却一点心情也没有：“难道小勇不知道这村里放电影？”二凤一边边地向四周张望着，越是心里着急，越是看不到小勇的影子。揣在怀里的鞋垫，像一块火炭一样让自己心烦气躁，眼发热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电影放的什么，二凤一点也没有看明白，失落的挤出来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夜晚，抬头望去，深蓝色地天空那样迷人，空中闪动着一颗颗的小星星。它们越来越多，好像在蓝色的地毯上跳舞，又像在眨着眼睛和二凤说着心里话。风儿吹动着路旁的杨树，沙沙的有节奏地响着，又像是在窃窃私语。
　　 月亮，将村庄染成了银灰色。整个天空像挂上了一层薄薄地轻纱，朦朦胧胧地让人充满了遐想。草丛里，蛐蛐的欢鸣声彼此起伏，更让人感觉有一股神秘感。这些声音交织成一曲动听的音乐，使人心旷神怡。
　　 二凤无暇欣赏夜晚这诱人地景象，二凤的心情有一点和这个夜晚格格不入。远处树丛里，墙角的阴影里，一对对模糊的身影，更让二凤的心情跌落到了冰点。
　　 远处墙角边树丛中，一对对一双双的人影，在窃窃私语，更增添了二凤的心绪不安。“有一对是大姐她们”二凤心里默默地想着。
　　 二凤不想去窥视那一对对一双双青年男女的秘密，自己藏身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轻轻抚摸着，倾注了自己无数个夜晚的鞋垫。“小勇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二凤长这么大，第一次把一个男孩子装在心里，使自己有了无尽的念想。
　　 一群萤火虫，拖着泛着蓝色荧光的屁股，在二凤身边悠闲自在地飘来飘去。二凤好奇的伸出一只手，一只萤火虫轻轻地落在二凤伸出的手上，二凤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今晚唯一一次笑容。
　　
　　 5
　　 电影放完了，外村的人们三三两两，嘻嘻哈哈地经过二凤藏身的树影。看着远去的人群，消失在朦胧中，二凤慢慢的向家里走去。
　　 二凤已经忘了在场院里，还有自己和姐姐带出来的两只小凳子。“姐姐还没有回来？”望着姐姐空荡荡地被褥，一丝丝酸楚感觉，又涌上了二凤的心里。二凤衣服也没有脱，枕着泪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小勇和父亲跟着媒婆到家里来提亲了，二凤躲在房间里乐滋滋地，从门帘里向外瞅着有些不安的小勇，二凤感觉今天小勇有些傻呆呆地。
　　 二凤一掀门帘走了出来，跟小勇使了个眼色，来到了院子里。跟出来的小勇将一块白手绢塞给二凤。“鞋垫合适吗？”小勇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的笑了。二凤在院子里清清楚楚的听着爹娘同意了这门亲事，二凤高兴地拉着小勇跑了出去。
　　 可是没几天，二凤在路上遇见小勇和另外一个姑娘到公社去结婚登记，二凤追着，喊着小勇想问个究竟，可是任二凤喊破了喉咙，就是不见小勇回头。
　　 二凤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倒在路上，手里的手绢也飞了出去。二凤捡起手绢愤怒地想撕烂了，可是怎么撕也撕不烂……
　　 “死妮子你发什么神经，想勒死我啊？”二凤被姐姐摇晃醒了。二凤睁开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看到自己双手用力地拽着姐姐的胸衣，姐姐的脸都憋红了。“二凤咋了？做恶梦了？看看这两眼都哭肿了”。原来是一场梦，二凤看着姐姐的狼狈像，一抿嘴偷偷地笑了。也不理睬姐姐，起身下了炕。
　　 天已经亮了，爹娘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已经起来了。娘忙活着做早饭，爹在猪圈里一锨一锨的向墙外扔着猪粪。
　　 家里养了两头猪，攒了一栏坑的猪肥。爹把猪肥统统的清出来，堆成一坨，请村里的会计给丈量一下记到账上，到了年底会顶工分的。
　　 两头猪，到了年底大的卖给供销社，小的就杀了过年。庄稼人一年到头难得吃回肉，过年了，杀上一头猪，留下一部分家里人开开荤，再送给两边的老人家一些。老人家岁数大了，干不了农活，也没有什么收入，一年到头更是难得见回肉。过年了，也让老人家们吃回肉，算是做晚辈的孝敬的。
　　
　　 6
　　 娘在做饭，爹在出栏。二凤看到姐姐已经去帮娘做饭了，爹那里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找了找一家人的脏衣服，泡在盆里，把一家人的衣服都洗了。
　　 吃早饭的时候，娘跟二凤说：“二凤啊，家里的洋火和盐快没有了，等一会你拿上攒地鸡蛋到王庄的集上卖了，买一些回来。吃了饭就去，别贪玩早回来，看这天阴的黑沉沉说不定要下雨，走的时候带上雨伞，年小小的别让雨淋了。”“哎”二凤应了一声。大凤一听赶集，急忙说：“我和妹妹去吧，我好长时间没有赶集了。”
　　 “你吃你的饭吧，吃饱了去和你爹收拾收拾猪圈，就想着玩。”“收拾猪圈啊，脏死了。”大凤无奈的吐了吐舌头。爹从小就不喜欢二凤，娘就成心的护着二凤，有些轻松的活，总是指使二凤去干。
　　 二凤也明白娘的心思，家里的活自己也总是抢着干。家里的，坡里的都能拿得起放的下，虽然有娘护着自己也从不矫情。
　　 吃了饭，二凤就挎着盛着鸡蛋的篮子出了门。娘让自己去赶集，自己也正好散散心。去王庄赶集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翻过村前的那座山也就到了。
　　 二凤刚到集上不久，鸡蛋就被两个城里人买走了。二凤顾不上玩，急匆匆的赶到供销社买上洋火和盐，小心的包好了，放在篮子里往回走。天这个时候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二凤才想起娘，曾经嘱咐自己带上雨伞。
　　
　　 7
　　 雨越下越大，路也越来越滑。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山腰，天黑乎乎得吓人，二凤被雨淋的几乎喘不过起来。
　　 二凤担心篮子里的洋火被雨淋湿了，急忙把篮子抱在胸前。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到了山顶就好了”二凤心里想着。在山顶有一个不深的山洞，可以暂时避一下雨。说是山洞，其实也就是在山顶上的岩壁上凹进去了一块，仅仅能容下几个人而已。
　　 好容易到了山顶的洞前，二凤想都没想，看也没看，一头闯了进去。“哎呦！”里面突然传出一声男人的惊叫，同时二凤也“啊”的一声惊叫，怀里的篮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原来洞里有人，二凤正好一头撞在那人的怀里。二凤慌慌张张的退出了山洞，在这黑乎乎地雨天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挤在一个山洞里，传出去好说也不好听。
　　 二凤没有心思进洞捡掉在地上的篮子，转身就要走。这个时候一道刺眼的闪电把天撕开了一道裂缝，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雷声在二凤的头顶炸开，二凤吓得捂着耳朵蹲了下了。
　　 “二凤……二凤……”洞里的男人借着闪电瞬间的光，看清了蹲在地上的二凤，跑出来一伸手把二凤拽进了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