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辫子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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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有一天,廖廖经过一家时装店,她漫不经心地走进去。店里的墙壁安着一面大镜子,二米高,一米五宽,把她从头到脚连走路的样子都照了出来。她吃了一惊,走近镜子,在镜子
有一天,廖廖经过一家时装店,她漫不经心地走进去。店里的墙壁安着一面大镜子,二米高,一米五宽,把她从头到脚连走路的样子都照了出来。她吃了一惊,走近镜子,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镜子里的她瘦瘦的,瘦得那样的细长,就跟她脑后垂至小腿的辫子差不多。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我吗?天天吃饭就没长肉吗?但她不得不相信,这的确是她。虽然,她未曾看过自己从头到脚统览于一眼之中的模样,她家没有这么大的镜子,却小镜子还是有的。
她每天起床后便洗脸、照镜,自己的脸是啥样她很清楚。因此,她在大镜子里凭着面容将她自己的身形确认无误之后,颇有几分顾影自怜。她转过身,仔细瞅瞅拖在后背身的长辫子,对着镜子笑了笑,问时装店的老板:这个大镜子在哪能买到。时装店老板是个和廖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他好笑地看着廖廖,正想说出:我这里是卖衣服,买镜子不关我事。廖廖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准备退出去。他眼睛一亮,认出了廖廖是他哥哥未婚妻朋友的妹妹。赶紧笑脸以待,叫住她,搬出折叠椅请她坐。经他一说,廖廖模模糊糊地点点头,好像,的确有个叫吴机的人有过一面之善。吴机让邻店的店员过来帮忙料理一下,他暂时离店。陪廖廖去玻璃店定做穿衣镜。
二天后,大镜子送进了廖廖家。是吴机代玻璃店送的,并且镜子的钱也是他付了。她掏钱还他,他不接,转头就走。她已记不清定做镜子时和玻璃店谈好的价格,站在门口想了一阵子,想不出来。她犯了嘀咕:这叫我怎么还钱给他啊?唉,我这记性。本来,说好是由玻璃店的人送镜子过来的。他们送过来,就好办了,他们肯定不会把价忘掉。唉,偏偏冒出这个吴机来。她这么个在心里嘀咕了一阵子再抬起头看时,吴机早已无影无踪。
她将大镜子从客厅搬进卧室,摆在床边靠墙立着,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然后变换姿态,她照了足足有大半个钟头,再把镜子转移进浴室,在镜子前脱了衣服解开辫子,头发披散开,一件薄薄的纱衣裹住她的身子,只露出二条小腿。她满意地笑了,伸展两手,做出蛇那样的动作,扭动身体,滑步、旋转,长长的头发与躯体四肢一道起舞,摇曳荡漾,十分优美。
她的浴室很大,约十四五个平方米。在五年前,她和姐姐廖希选择了这套房子时,就和廖希定出了分房的方案。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二人共用,厨房也共用,现成做好了的卫生间和三室之中的主室,比另二室大了五六个平方,并且连通阳台,给廖希住;另二室给廖廖,一个作卧室,一个做成卫生间。卫生间里隔成里外二间,外间安置抽水马桶和水槽,只三四个平方米就够了,里间放一个圆圆的大浴盆和一台洗衣机。洗衣机紧挨浴盆靠着墙,一点都不会碍手碍脚。浴盆前空间旷然,她每天早晚二次洗澡,洗澡之前都要跳舞。
以前,跳舞时所获得的是身心放松的轻快,舒展地活络开身体和思想,回荡在从心流露由内到外的旋律中。这和有镜子照看比较起来,仅仅只是姿态和感觉上的享受,显得单薄了些。现在照着镜子,能够明白而细致地看得到自己的每一个姿式和长发飞舞的美,这乃是在感觉享受的基础上拥有了视觉享受的充分领略,这使她陶醉,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等到旋转得腿脚吃力时,额头和脸颊已经汗水津津,她这才停止跳舞,将头发拢回到后背,对着身材审视,轻轻叹息:的确太瘦了。摇摇头,重新将头发披散,她随即就笑了:这样也好,可以好好的让头发掩住身子。她款款地步入浴盆,扭开水龙头,怡然地躺在浴盆中。温水哗哗注入浴盆,慢慢地浸没她的身体,浮起她的头发。长长的头发一缕缕漂若游丝,她晶莹的胴体在温水中被水的晃动而晃动起来,已经浮在头发里。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年事已高、皱纹满面的奶奶来到了廖廖身边,抚摸廖廖的头发。廖廖将头往旁边歪,倚靠进奶奶怀里。奶奶拢起廖廖的头发:乖囡囡,奶奶给你打辫子。廖廖仰起脸:奶奶,快讲个故事给我听。奶奶绽出了笑容:好,好,以前,我们这儿,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只是个小小的集镇,只有一横一直二条街,据说,清朝顺治皇帝时就已有了,但那个时候的故事,奶奶我就不知道了,廖廖,奶奶要给你讲的故事,是咸丰皇帝时,我们的这个小镇子,有一件惊动了朝廷的大事……
咸丰初年,小镇出了个武士,武功高强,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皆能,并且,弓马娴熟。武术的应用,分二大类,第一类,是人站在地面上打人,这乃是闯江湖用的;另一类,是骑在马上打人,这才是上阵冲锋所需要的本领。那位武士因为弓马娴熟,符合考场选拔的要求,县里省里比试都被通过。他成了一名武举,有了考武状元的资格,等着大比之年进京赴考。他家是小镇上财产最为殷实的富户,他一个人拥有一个二亩地的练武场,觉得场子空荡荡,他带起了几个徒弟,吸引了镇子周边乡村里的年青小伙子们赶过来拜师。武举很慷慨,有来必收。到了大比之年已来时,他的场子已扩大为十亩地面。
却说那年,天下不平静,因为长毛作乱,洪秀全在岭南造反,声势很大,一路攻州夺府,竟打下了好几个省,杀到了小镇。县里的官军抵挡不了长毛大军的人多势众,纷纷溃败,死的死,逃的逃,兵荒马乱。长毛的一个小头目带了一小股大约七八十人进了小镇,他们杀人放火,个个都是魔王出世,穷凶极恶。武举把镇子里的乡亲们团结起来,妇女、儿童、老人找地方躲藏好,青壮的汉子都拿起武器保家杀贼。武举一马当先,挥舞长矛冲上去,与长毛的小头目只打了二个回合,便把小头目打下马,补上一矛,送他去阎王爷那里报到。贼兵见武举勇猛锐利,便纷纷逃跑。武举率人趁胜追击,路上遇到一队官兵,便一起追到县城,与长毛共有好几千之众的大股人马作战。武举仍是一马当先,冲突于敌阵之中,杀人于一丈之外。但毕竟他所率的人只有百来个,加上那队七零八落只五十多个官兵所凑成的总数,连长毛人数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这场战斗,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杀着杀着,官兵和青壮汉子都战死了,只剩下武举一人依然奋勇,好比百万曹军中的赵子龙,左冲右突,无人能近。
长毛的大头目高高的站在城楼上,见武举武艺超群,乃不可多得的人材,下令不许杀死,要捉活的。二头目劝大头目:算了,杀掉吧,要活捉的话,弟兄们的刀枪就没法使了,而他的长矛却不会停,这可是拿许多条弟兄性命去换的。大头目哈哈大笑:千兵易得,一将难求。二头目只得传令下去。于是,团团围住武举的长毛们将手中的刀枪瞎搬着,运气好的,白花一阵力气,运气不好的,被武举的丈六长矛击中,血光溅起,死于非命。大头目仔细地看着武举把长矛使得亮闪闪的晃忽着光和影,犹如飞花飘雪,裹住人和马,滚成了以长矛的长度为直径的一个锦团,他大声叫好,让喽罗拿酒来,他边喝边看,一共喝了三壶酒,方见武举力气渐衰,长矛使得有些缓慢了。大头目走下城楼,提了根棍子上马,骑入包围圈中,与武举交手,四五个回合下来,大头目一棍打落武举手中的长矛,再一棍把武举打下马,长毛们一拥而上,绑了武举,押到城楼上,大头目先是说了一番我天朝大军浩浩荡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清妖的末日就要到了,然后劝武举投降。他走到武举面前,伸手拍拍武举肩膀:我见你是条好汉,所以,留你一命,你啊,就跟着我们杀清妖夺天下吧,到时候,夺得了天下,自然是高官厚禄。武举两手被绑得严严实实,大头目虽然近在半尺之外,腰间佩剑的剑柄离武举只有几寸,但武举已不能夺剑杀人。见大头目头上包的头巾没把头发全部笼住,披散出来。他们不打辫子,头发长了就长了,随意散乱也不整束,所以叫做长毛。武举看着大头目的头发,想到了辫子,他的辫子拖在后背,没遭绳绑,是自由的。顿时,有了。武举猛一甩头,将辫子甩起来,极其快速,大头目来不及挥手抵挡和后退,头颈已被武举的辫子卷住。武举重重的往地上倒,然后在地上用力打滚,把大头目拉倒了拖。等二头目和旁边的长毛刀枪齐出杀死武举时,大头目已经被辫子勒死。
二头目查询武举到底是何来历,叫来许多喽罗问,知道了情况后,率兵出城,准备血洗小镇,捉来武举的家人千刀万剐。这时,大元帅曾文正部下的大队官兵来了,把长毛拦在路上,杀得长毛丢盔弃甲。官兵收复了县城,得悉武举壮烈捐躯之事,厚葬武举,报知于曾大元帅。曾大元帅亲自过来,奠拜武举,然后上表朝廷。皇帝下旨,立牌坊一座在武举墓前,并御书“义勇”二字,永奉于牌坊之上。后来,曾大元帅彻底的消灭了长毛,班师途中,又来祭拜武举,慰问武举的家人。见武举之子已有九岁,长得虎头虎脑,大元帅特地在军中挑出一名武艺超群的校尉,做武举之子的教练。武举之子练武练到了十十七岁时,参加科举,考中了进士。从此后,他家世代习武……
那位武举,就是你爷爷的太公,廖廖,你得记住,这是咱廖家的荣耀,以前,咱们家的义勇坊,年年清明,咱们县里的七品县令和五品参将都要来祭拜
廖廖捉住已被奶奶打好的辫子抚摸着,不相信地问奶奶:这是真的吗?奶奶笑了:你这丫头,奶奶会骗你吗?为了证明给孙女看,奶奶打开了她大橱子里藏着的一个长条箱子,这箱她秘而不宣,连廖廖的母亲都不曾看过。箱子里一层层黄绫,包着当年咸丰皇帝御书的“义勇”金字匾。“义勇”二字中间的上部,刻着一方篆字的印章,印章的边特宽。这就是皇帝的印记,玉玺,不过,这些字是啥,奶奶就不认得了,这块金匾啊,自从宣统当上皇帝时起,因为木牌坊渐渐朽了,咱家就把金匾拆下来藏起来,金匾摘下来没多久,木牌坊倒掉了,本来,金匾由你爷爷保管,但你爷爷去了美国一直没回来,所以,由奶奶保管了。廖廖还是不大相信:辫子能杀人。奶奶轻轻拉拉廖廖的辫子:你这根短辫子当然杀不了人,奶奶告诉你吧,当时,那位武举,你爷爷的太公的那根辫啊,有四尺多长。这么长啊!四尺多,辫子能有这么长吗。哪能没有呢,只要你不剪头发,一直留下去,头发越来越长,辫子也就越来越长。奶奶,那我就把头发留起来,不剪了,我也要有一根这么长的辫子。好,好,廖廖是个乖囡囡。
从此,廖廖便真的不剪头发留着辫子。辫子越来越长。她每天起早,如果不收拾床单枕巾,不出三天,床上就铺了一层头发,令她心疼:怎么会掉这么多啊,烦,倒真是十万八千烦恼丝的。居然掉了这么多,头上依然原样。只是,每隔二天就得洗,并且,她弯腰扫地时只能一手拿扫帚一手提着辫子,免得辫子拖到地上。廖希看了,好笑地问:你累不累啊,这辫子留这么长有啥用呢。廖廖随口答道:杀人。就凭你这几斤几两的身子骨,你以为杀人就吃饭时拿筷子那样的随手?刀子可是钢铁做的,你搬得动。我不用刀子,是辫子。怎么杀啊。廖廖提起辫子往廖希颈部一甩:勒死你。别,别。廖希以手招架:要勒也不该勒我,你去街上找个臭男人把他勒死吧,我举双手支持你。廖希的话语里,流露着闻声可知的她对男人们的恨意。却她只一转头,就掏出手机,给吴云打电话,让吴云立即来接她,她要到城里的云中漫步咖啡厅喝咖啡去。
廖廖拖着辫子往卧房里躲,省得让吴云见着面。廖希又好笑了:他人还没来你就躲。边说边追进廖廖的房间:还有几分钟他才会到,你急什么,你这么怕见男孩子的面,难道不准备嫁人吗,你啊,就是做尼姑都不行,尼姑要剃光头,你却要留着你的长辫子。廖廖在缝纫机前转过身来,赶廖希出去:别的男人我不怕,我就是怕见到和你一起的男人。廖希脸色顿变,笑容被凝结、扭曲,变成了悻悻然。廖廖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廖希方才恶着脸的冲门板呸出一声。
她们姐妹俩虽然同住一套房子,看上去相依为命,并且她俩的长相也很相似,就像双胞胎。但实际上,却合不来。俩人各有个性,各有一套生活法则。平日里各管各的,互不相扰。廖廖天性娴静,整天到晚只爱呆在家里,少时候她向奶奶学会了一手绝妙的针线活,等到读书时见识到缝纫机,她抽出课余时间去学,初中毕业后买来缝纫机,在家里替人加工衣服,居然收入不错,于是,不再读书了。她虽然不开店,就只是卧室里的床前之地摆个缝纫机,却因为手段好,衣服裁得合体做得精工,博得了一点名气,镇子里的一些妇女们啊,就是喜欢她做的衣服,把生意送上门来给她,使她足不出户就可以养活自己,并且吃的住的在小镇子里已经算是上了个档次。廖希孩提时就是个假小子,贪玩,长大了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十七岁就和男孩子玩起了恋爱,到了十九岁,与杨军越过雷池,当她怀孕时,杨军不告而别,走得不知所踪,她伤心了一阵子,却只过了半年,就和吴云好上了。她是一枝花,花前花后少不了蝴蝶。
吴云长相英俊,是小镇里的头号帅哥。在和廖希相好之前,曾有过二位女友,已可以算得上花花公子。他和廖希熟稔起来时,曾去过廖家。与廖廖见上面时,吴云当着廖希以及廖希四五位女朋友的面,一个劲的盯着廖廖看,看得廖廖很没礼貌地不理在场诸人,关进房里去。那天晚上,廖希是带着这些人来搞舞会的,场面很闹,人挺多,吴云带着三四个哥们和弟弟吴机。目睹廖廖的不给廖希一点面子,都说廖廖这人太怪了。廖希挺火的,舞会一结束,一边敲门一边骂廖廖。廖廖早在床上耳朵里塞上棉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