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来的大伯娘
作者: 杨云香
时间: 2016-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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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家有一条大黑狗,小圆眼睛,泛着蓝绿的光,灼灼逼人。土坯房子的外墙壁上,粘了层层叠叠的高粱棵头,紫突突的,冷风一吹,每一处细小的空隙间呛了音,发出无数团黄
大伯家有一条大黑狗,小圆眼睛,泛着蓝绿的光,灼灼逼人。土坯房子的外墙壁上,粘了层层叠叠的高粱棵头,紫突突的,冷风一吹,每一处细小的空隙间呛了音,发出无数团黄蜂袭来时的怒吼,窜动着,嘤嘤嗡嗡地逃啊,藏进黄淡淡的包米杆垛里。
那房子里住着好看的大伯娘,浅黄的短发顺溜溜地卡在耳朵后边,白白的脸庞大眼睛,有着北边老黄毛子人的血统,声音像布谷鸟样婉转好听。生了四个哥哥姐姐,仍像大闺女模样。母亲常去找她说些悄悄话,回来时红光满面。大伯娘虽是农村妇女,却极开明爽快。公婆夸她,妯娌学她,小叔子腼腆地讨教娶媳妇的门道,大伯娘逗得叔叔脸儿像红布!可谁不知道大伯娘的往事呢,说起来话长啊。
当年,大伯是抗美援朝志愿兵,唱歌好听,在部队里搞文艺宣传。复员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闹得最凶的时候,大伯随了乡里文艺队走南闯北演样板戏。在黑河那个荒凉的小地方,被一个小丫头发现了。这个小丫头正是年方二八的妙龄,迷上了大伯的歌声和俊朗的外表,一村一村地跟着当听众,看得用情时,便忽地站起来振臂高呼,人们稍有愣怔,立即响亮地配合,使得一场演出高潮迭起。大伯的剧组人员受到很大鼓舞,纷纷递交决心书,以后唱得越来越精彩。大家开始注意这个纤巧的小丫头了,她说话自然,举止落落大方,在背青天面土地的农民中间,在乡下女儿堆里,越发出众显眼。大伯暗暗喜欢她,用明快的戏调唱出来,词不对劲,可眼神充满深情。看她站在离戏台最近处,冷风吹不乱扎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素花粗布抿裆棉裤,膝盖粘了两块补丁,暗红的棉袄裹得腰身合适。双手缩进对接的袖筒里,面带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大伯。常常是曲终人散,大家收拾台面道具时,她仍远远地看。时至初冬,地上仍有黄叶婆娑,灰蒙蒙的视线里摇动着小红点,楚楚怜怜,勾人心思。
有一次,剧团转到小丫头的村里演出,社员们卸下两辆大车板,拼接起来做舞台。开场戏是甩鞭子,十几个大男人手持荆条编成的马鞭,高高举过头顶,鞭梢处系了朵朵红樱,在戏台上随了铜锣声转圈跳动,鞭子们发出响亮的嚓嚓声:编花响,爆豆响,闷葫芦响,游丝袅袅地响,引得村里狗儿急促地叫。台下人们来了热情,喊笑声不断,谁都没注意那个一直帮忙的小丫头。这时,她正拉着大伯向村外跑,土道上响起了咕咚咕咚的脚步声,两个激动兴奋的身影躲到僻静处,小丫头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动情地说:你娶我吧,做你的老婆!大伯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大伯领回了大伯娘,惊得家人不知说什么好。他们白手起家,自己和泥搭房子,调皮的小丫头抹了大伯一脸泥巴,惹得村里大人小孩围着观看。他们相敬如宾,过起了日子。村民们好多年都传着:那个丫头跟人家跑了,大伯唱来个老婆!当年,大伯娘听了这些话,泪水在眼眶转,却笑笑,什么都不说,忙活儿去了。
四个孩子相继出生,尽管大伯和大伯娘早出晚归干满工,挣得的工分不值钱,年年累下窟窿,欠生产队的债越来越多。全家人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但平和安静。
大伯家的房子就在岗子地边上,高高地凝望着泥河,小园子是滑陡的慢坡地,种出的瓜菜颜色纷呈,一目了然。有时,太阳照得泥河蒲草青翠,映了蓝天白云,把大伯家的房子晃得温暖可爱。大伯娘腰扎斑驳的碎花围裙,屋里房外,掏灰堆,温猪食,切鸭菜,清理鸡架。孩子们虽然营养亏欠,个个小脸黑瘦,但精神头旺盛,唧唧呱呱,说笑玩耍,我也乐踮踮地跟着。
在大伯娘家吃饭是件过年般的好事,每人一大碗菜粥,一小碟土豆丝,清清楚楚,只许小声地嘁嘁嚓嚓。大伯和大伯娘另放一桌,一大碟土豆丝,两碗菜粥,相视而坐,礼让有佳。大伯帮大伯娘掖起一缕散发,大伯娘帮他弹掉衣襟上的灰尘,虽无语,却有一束宽阔的阳光微笑着射进来。窗外雪皑皑,放眼望去,远方没有一丝杂色,静寂空灵。狗儿躲进窝,正看着眼前的冰凌子发呆,它们根根怪异,倒吊在草尖上,晶莹明亮,悠悠荡荡地放大了院内的杂什。
日子贫苦却甜中有美,人间甜蜜的姻缘也有欠缺的时候。如今,大伯娘快八十岁了,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飘动,她不在意了。送走了大伯和大女儿,仍要端坐回味,想着明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