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村庄 ——冬天
作者: 永丰人
时间: 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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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一片冷静,满眼的麦苗像是回娘家的新媳妇遗落在田间的一块绿纱巾,煞是清脆触目。无力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冻僵的路上开始有了粘脚的泥巴,可峰叔已经扛着墒锹迈进
田野里一片冷静,满眼的麦苗像是回娘家的新媳妇遗落在田间的一块绿纱巾,煞是清脆触目。无力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冻僵的路上开始有了粘脚的泥巴,可峰叔已经扛着墒锹迈进了田地。他是村庄最勤劳的人,年龄不大,也是村庄里辈分较高的;但他合老合少,大人小孩见了他都叫峰叔,他从来不介意。农谚说:麦子一套沟,从种喊到收。他在地里把麦墒沟堵塞的地方铲了一遍,那冻散的泥土像一场春雨沥沥地撒在麦身。他解开棉袄,露出女儿为他打的毛衣。渐渐地,邻家的地里来了人,有女人也有小孩。其实,冬日里的大地里,新移栽的油菜干瘪平实在地里蹲着,倒是底肥十足的麦苗满透着生机,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仿佛没有尽头。地里也没什么重要农事要做,但村民们还是走出家门。村东首的根伙一个蹲在自家责任田里,盯着脚下的麦苗,像思考什么大事情一样。他妻子说,能有什么事,就是个懒样。根伙有他的理由,看自家的东西,心里惬意。
一夜的西北风刮得人心慌,尽管像月亮一样的太阳升得老高,村东头的院墙边也挤满了人,都是些大妈大婶。她们盘算着今冬明春的的日子,诉说着节气的事情。一个女子突然惊讶地说,气温不晓得下降到什么是个头,早晨起来水缸也结了一层冰。这是个刚高中毕在家的细丫头,她说话的时候,还穿着小夹袄。她的话引来三婶的责怪,浪子好穿单,冻得把眼翻,你穿得这么单怎么会不冷呢。这时,钻在人缝里取暖的鸡被狗嗅得四处乱串,鸭子在冻河面上“嘎嘎”地叫着。它显然也感到寒冷,顾不上那锋利的薄冻,急急地直往有流水的地方去。它们在水里尽情地游动,有的扎猛子,有的似乎是叼到了小鱼儿或是小虫子,于是煽动着翅膀大声地向同伴“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有的则玩自己的,在河里中穿来穿去,多么自在,在一个无人打搅的境地里,它们非常开心愉快。
屋里的冬梅正忙得不可开交,她催促正在读书的儿子去村中心商店割肉买酒,支使女儿去拖些镶草准备烧饭。她自己也跑到院外拔些大蒜,铲些青菜。她要做一顿丰盛的午饭,因为丈夫今天要出门了,要到苏南打工去了。丈夫个子小,在家抬笆斗都冬梅在后面,每每这个时候丈夫会憨厚笑笑说,你个子大,重量会全部滑到我这个头,我就吃点苦算了,谁叫我是个大男人。听到这里冬梅总会爱恨交加。她们俩是高中同学,冬梅就喜欢她丈夫一脸的书生气,婚后夫妻恩爱生了一对儿女,一直以来,丈夫都是她的骄傲。他是村庄里远近闻名的“能人”,并且很有生意头脑,小日子也过得让旁人羡慕不已。随着渐渐长大的孩子,收入已远不能应付孩子读书的费用,丈夫决定冬闲随村里人外出打工,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为此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睡不觉的还有阿桂,他扛着老棉袄,正踯躅在自家的螃蟹塘边,阴冷的天犹如他的脸,他正在为自己的一个决定而不安地烦躁着。他是村里第一个稻田养蟹的,做着自己的发财梦。其实蟹市如牌场,不能有半点马虎,养时蟹娇气得很,稍一偷懒立马就有颜色可见;好不容易入市后,市场又是风云诡谲,价格飘忽,弄不好到时头来会一场功夫扔下水。阿桂一年下来神经是脆弱的,敏感的,蟹塘里有半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手忙脚乱一阵子,到邻村邻乡问个遍,比较个透。当初村里干部说,你是能人,给大家做个样子,种粮食来不了钱,还是来做堤水养殖,那螃蟹可是摇钱树。原计划再将蟹墉扩到河口,既便于管理,也方便群众耕作,但想扩大的田中有户人家狮子大开口,和村干部一样,以为养蟹能挣多大钱。这蟹只要不出水,永远都是个未知数。那时,阿桂在村里就像个暴发户,连村主任见了他都说:膀子拽起了么?巷子不够你跑了。望着满塘的水,阿桂心里暗暗地说:笑谁呢,他不知道,自从这蟹塘从春天开始上水后,全家老少一年都忙在塘上,他在塘边搭了看护的棚子,还养了两条狗,但螃蟹卖不了多少钱,一年下来就落了设备的钱,白搭了全家人一年的工钱,倒落了别人的数落。
秋风起,蟹脚痒。螃蟹个头都很喜人,好多人家都在他后面,一年忙下来,都养成了空壳子。村民们开始怨恨起阿桂来,甚至有人在他家巷头上指桑骂槐地说着。老实本份的阿桂气得直喘,这些天,嘴唇边都上了火。用她老婆话说:三天打不出个闷屁的东西,你没长嘴啊!她老婆只要一听人家说养蟹挣钱的事,她会立刻反驳道:当初你们家跟在后面起什么哄,我们一起拿的苗,一起用的防治药,有本事明年都不养。那天中午,阿桂一直在蟹塘边呆坐着,真的对明年是否继续开始纠结起来。明年不养吧,这么多的成本已投入,养明显是亏本,因为技术还没有完全过关。不养就是死路一条,又要平塘复垦,还错过种麦季节。此刻渐渐干涸的蟹塘,一半是泪水,一半是火焰。阿桂内心深处也裂开了深口,几乎无法修补,真得无能为力了?
此刻的太阳是很任性,面对它不喜欢肆虐的寒风就偷偷地收起它的热情;虽说外面已是正午时分,仍让讨厌扑面而来的冷气乱窜着。冬梅的丈夫走在村东首的大路上,庸肿的棉衣把他裹得更紧,似乎一点儿也没减轻寒意,他紧缩着脖子。村庄里好多人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有的衣锦还乡了,有的依旧是两手空空回来。其实村庄里的人,不缺智慧与勤劳,关键是差机会。丈夫是村庄里今年走得比较迟的,他的同学几次来电话想他去帮忙,犹豫几许,他才下决心出去挣点过年账。冬梅站在村口望着远去的背影,她又开始纠结起地里的农活,三麦油菜需要重施腊肥,浇泥浆水,清沟理墒,稻板茬棉田苗床需要冬翻了,熟化土层。今年新栽的稻种产量仍不理想,需要到乡里去调换新品种。丈夫离家了,家里的一切她更要操心了,她要像父亲给她起的名字一样,冬天里一枝独秀的花朵。一粒风沙钻进她的眼里,一颗无情的泪水流了下来,她一抹,朝远处望了望,丈夫出去究竟能挣多少钱回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傍晚的时候,村庄上空下起一场雪。雪花就像扇动翅膀的白蝴蝶一样在空中飞。雪花落在了屋顶上,仿佛给屋顶披上了一条纱巾;雪花落在大树上,大树仿佛开满了银色的小花;雪花落在大地上,仿佛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乡谚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村民们都明白,这场雪是丰年的好兆头。可就是这空阔的田野让人感到孤寂,那些风雪经过的屋顶、大树、田野时,总是步伐更快。村庄空了,巷道空了,田野空了,一切都给人空了感觉,心里有些堵得慌。几只灰麻雀不愿意在麦地里嬉闹,猩红的农具无语地挂在房梁上,落光叶子的槐、楝树们正努力地向外伸展着,所有的田埂呆在那里,倒是阿桂蟹塘边圩土被水浸泡过还有些光泽在张望着,那些被抛弃的菜秧苗叶子虽已经干缩了仍努力地绽放新绿,远处田野上偶尔有一棵遗漏的穰草在思念着沉甸甸的秋。
日子再往前走,快到小年了。村庄上空四处弥漫着馒头的味道,冬梅看着太阳在锅盖大的地方里晃来晃去,就觉着年真的马上就要来了。火很旺,尺把长的疯树枝成捆成捆码垛在院墙边,风干的它很快在灶堂里伸出长长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蒸笼汤滚涌着,开透了。灶房里腾腾的水汽中,冬梅和村民们一起忙碌,自己的心情就像印在馒头上那个“喜”字,透亮而舒畅。
转眼便是除夕,这是冬日里村庄的极致,鞭炮声笼罩了村庄。除了不断升腾的美丽烟花在村庄的上空瞬间怒放,在冬梅的心里还有一种看不到的更美丽的花正乐开着,那就是她憧憬美好未来的好心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