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三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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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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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闲话丰子恺 近人常说丰子恺,遂并不陌生,知他是画家、作家、翻译家、美术教育家,是李叔同先生的学生、弘一法师的俗家弟子,然真正接触其文,阅
一、闲话丰子恺
近人常说丰子恺,遂并不陌生,知他是画家、作家、翻译家、美术教育家,是李叔同先生的学生、弘一法师的俗家弟子,然真正接触其文,阅读其画,却是在眼下,属初遇。
丰先生的文字,随笔见多,行文也似无甚个讲究,半白半文,有大巧若拙之感、自说自话之觉。就其文字的内容,大多也很平实、朴素,生活气息很浓,很能感动到人。比如《阿难》、《癞六伯》、《我的母亲》,皆娓娓而言间流露至深之情,令读过的人实难相忘。丰先生是个性情温煦、心念细腻之人。有篇文字里讲,他曾在一块空地上搭竹棚移种过几棵扁豆苗。扁豆是攀援植物,蔓条细柔缠绕,却能有力“抓”住周围的攀附物,盘旋向上生长。有时,一些蔓条为了寻找远处的攀附物而失去方向,会独个离开搭好的竹棚架子,“颤袅地向空中伸展,好像一个摸不着壁的盲人”。丰先生看到后,就会生出可怜心,总会过去一一扶助援正,让其重新步上对的路。看到先生记录的这件小事,倒叫人平白想起他的老师弘一法师。弘一法师有次去丰先生家,丰先生请他坐藤椅时,法师却先将藤椅轻轻摇摇,意在摇动藤隙间居伏的小虫子们,好让他们及时走避,免被人坐之力压死。如此观照倒可见得,这师徒二人,皆是“佛无相”,是菩萨的化身。
丰先生写的文章,还彰显一种旧式文人的古典幽默。何为古典幽默?自觉着就是寓理于趣,就是将好笑的东西深藏于文字的内里,初读不怎的起眼,然一旦会意,便会频频赞叹欣然忘食的那种。比如先生的《渐》、《剪网》、《肉腿》等都是。有一篇《吃瓜子》写的最有意思,开篇头一句就很吸引人,说:“从前听人说,中国人人人具有三种博士的资格:拿筷子博士、吹煤头纸博士、吃瓜子博士。”此间的“筷子博士”、“吃瓜子博士”,大概人人都知得晓得。只是,我一度为这个“吹煤头纸”感到纳闷,也觉玄妙。查了查方知,“煤头纸”原是种引火的小纸卷,过去人们做饭烧的是煤,而煤又不易燃,所以烧煤时要用纸来引燃。把点燃的纸放到煤块的缝隙里,再用嘴向里吹风使纸充分燃烧,即是“吹煤头纸”。还有,除了烧火做饭,抽水烟筒的人也常会用这个点烟。文至于此,先生谓此为“博士”之意,也就可想而知了。《吃瓜子》一文内,在叙述“吃瓜子”之事时,先生只用了“格、呸”、“的、的”四个字,就将嗑瓜子人的深情、动作、及心里描绘至尽,简直令人绝倒。先生还说,他自己不会嗑瓜子,总将瓜子嗑成两个断裂的瓣,那夹在半个壳中的瓜子仁,“好像日本版的洋装书,套在很紧的厚纸函中,不容易取它出来。”比之更有趣的是,文中还说了一位日本人嗑瓜子的全过程。我从读其将瓜子“格”的一声咬开开始,到其将唾液把瓜子外皮全部浸湿,从而导致拿在手里无法剥开,滑落在地,急得空咽一口唾,到最后大嘴一张,放进些瓜子仁的碎屑,“犹如沧海中投以一粟”为止,一路读过,一路暗笑,直翘酸了嘴角和腮帮子。
丰先生的文字写的好,画画的也好看。而且,其画感觉皆是兴笔漫作的。杨,柳,花,月,桌椅,茶盏,楼台,空窗,江水,渔翁,舟子,横桥,燕子,小鸟,思妇,落红……无论画什么,皆简净,和静;皆寓理于趣,意味无尽。
先生的画,色彩少,似重在“态”上。比如《锣鼓乡音》一幅,一应忽略眉眼五官的描绘,只一动作的定格,却见了老者的龙钟之态,少者的稚乐之姿,分明的很。他的画,美感少,似重在“情”的强调上。比如《脚夫》,秃顶,独腿,肩挑两筐,筐内萝卜巨大如山石,看着就叫人腰酸,让人心怜。再比如《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一窗空天,一弯梳月,一副茶具,无人,却又觉人刚离去,还未走远,还在楼下依依话别。他的画,不讲究工笔,却意韵极深。比如《樱桃芭蕉》,鲜果在盘,边傍一颗燃着的香烟,叫人能真实体觉到,那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光阴,是如何在人的眼皮底下袅袅而去的。又比如《今朝风日好,或恐有人来》,更是具足禅意,叫人阅后,忽而悟得,不仅时时要保持以洁净之院待人,亦该时刻要保持以洁净之心接物。他的画里,更具一种大襟怀大慈悲。比如《诀别音》,一鸟中箭亡,一鸟连哀鸣,无声无音,却凄入人心。比如《生机》,斑驳墙缝里一草冉冉动动,寸许长,双瓣,无色无彩,却觉力透全身。再比如《!!!》,大脚小蚁,生死一念,止则难收,动则惊心。
丰先生在讲述自己的生平时说:“余不喜社交,又不好孤居,常喜于无人相识之市井中彷徨观览。每见世间可惊可喜可哂可悲之相,辄有所感,归而记之以画。”先生还说,“不杀蚂蚁非为爱惜蚂蚁之生命,乃为爱护自己的心,使勿养成残忍。”此一,概是其《护生画集》的深意所在——护生护生,护则是修护、呵护、保护、守护;生则是众生,是自然万物,也包括自己。
丰先生文字写的妙,绘画画的好,他在书法、音乐、诗词方面亦卓有成就。先生不仅著有《护生画集》叫观者铭心,他还有一“缘缘堂”令世人神往。
“缘缘堂”,起初只是一个名儿(丰先生言中之“灵”),其成于民国十五年,其时先生正与弘一法师住江湾。有天,他随意写些自己喜欢的且能组合搭配的汉字,团成团儿,撒在佛画像的供桌上,拿了两次阄,拿的都是“缘”,遂两“缘”合而成“缘缘堂”。后,便请其师书横额,经装裱,挂于所居出租屋内。再后,此额一直随他辗转迁居各处,直至民国二十二年,即一九三三年,才于故乡石门湾起楼,正式为“缘缘堂”建骨成形,携妻率子入住。那堂外,“坚固坦白”,“深沉朴素”,有一秋千架,架上有桃放,架下有蕉影。堂内,则置风琴、悬古画,更有图书四壁,实是个身与心的好栖所。岂料,这样好的一个居所,后来却遭战火连袭,毁了。丰先生曾有撰文怀念他的“缘缘堂”,其情之挚之哀,读过后,确确悲人心恸人肺。
“缘缘堂”这个名字很有意思。“缘缘”二字最是好,缘生于缘,缘止于缘;缘是缘之因,缘是缘之果;缘在缘内,缘在缘外;缘要懂得养,懂得惜,亦懂得随。丰先生说,他的随笔之文就非“随便”下笔,他的漫画亦非“漫然”落墨,那些作文作画之材料,大多不工于形状色彩,而是求其有深刻意义。他说,“希望一张画在看看外,又可以想想。”这一点他想到了,也做到了。他还说,起初他不过是于无意间得了“缘缘堂”一匾,得了“缘缘”二字。想来,今人若从他的文墨之内,从这一匾二字之中,能略有所顿悟,倒是丰先生的无意之意,是他言下之“缘缘”了。若果如此,那真该躬身颔首,双掌合十,虔诚默诵“阿弥陀佛”了。
七五年初秋,丰先生卒于肺癌,享年七十七岁。据闻,先生早在七零年就查出了肺病,然临去之时,犹日饮黄酒一斤,抽烟一巴。想来,真个不愧是“缘缘堂”堂主。
二、闲话陶潜
天亮,渊明,五柳先生,听着都不及陶潜好。陶潜之“潜”取用的最妙,最有深意,口齿间念着,犹觉心就沉着,如巨石入水中,想张扬也张扬不起来。
陶潜自谓“质性自然”,亦谓“闲静少言,不慕荣利”,此乃后话。实际中,其出生渐近衰落的世家,父早亡,家景窘贫,遂随母寄住亲戚檐下。年少时,曾存普济苍生之大志,后几十年间断为官,难料官场仕途并不容他,其大志亦终未能实现。据闻,其心耿性倔,不惑之年因拒绝束带迎接一朝廷督邮,“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他毅然脱掉官袍、摘掉官帽、弃掉官大印,倦鸟似的归了田园旧巢,怡然过起了采菊东篱、躬耕自足的农人生活。
陶潜文章作的极佳极美,一篇《归去来兮辞》写的悠扬真切,可谓是其心之独白与写照。闲来无事,左右捧之,细细读去,隐隐约觉着,他是在自我说服,自我宽解,自我抚慰。当然,也说服,宽解,抚慰了古今无以计数活着多折不易且不称意者。明里看,陶潜辞官归隐是因官道不甚顺遂所诱,然细细探根究源,倒觉陶潜回归田园或若有一二分无奈处,却更有八九分自知处。他纵曾心怀高志美愿,可走着走着,便觉所选的道路差强人意,自己与之貌合神离心有不快,于是“我”与“我”几经周旋,终了,还是愿意做真我,遂行行念念着“田园快荒芜了,回去吧,别再奴役自己的心了,回到乡里,落叶归了根,就踏实安稳了。”便此,就回到了农间、扛起了锄头、种起了荒田。自觉着,陶潜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其能将身名物利看得多淡、放的多彻底,而可贵在于其能忠于内心的活着,这很不简单。
陶潜文章作的美,诗也写的极好,尤其田园诗,三五行墨间,便可勾勒出一幅野花绕径、绿柳摇烟、桑竹垂荫、鸡鸣犬吠的淳朴安宁乡景;七八字句里,就能烘托出采菊东篱、荷锄而归、隔篱呼邻、把酒檐下的恬静快活意境。己心之下,最喜其“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一句,读来令人神悦气爽,连毛孔眼儿也欢愉的很;亦喜其“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一首,诵间口齿生香,诵罢回味悠长。
陶潜笔下关于田园生活的诗文,意好、境美,叫人不由心生慕恋与向往。然,实际的乡村生活,远非他字墨间所描绘出的那般花好月圆与风轻云淡。我是乡下长大的娃我知道,除去那些个阔人挥金掷银于郊野乡地里置屋盖厦、层楼叠障、锦衣玉食的富贵闲情外,真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生活,是十分忙碌十分清苦的。农忙之季一来,男人们累的腰弯弯、女人们晒的面黑黑,这且不说,就连庄户人家的小娃儿们,也不乏得凑个人数去荷锄、拔草、喂牲灵。还有,贫瘠田土里收获的那点作物,除去各色税收、成本、劳力外,能够掬在手掌心的“油水”,实在不多。家境些许殷实些许宽裕的人家,过起日子来或可算有少许悠然,若是上有老要养下有小要育、手头拮据囊中羞涩的主儿,那就毫无悠然可言了,倒果真是窘然、是迫然、是急急然了。
走出陶潜的诗文意境,其实,现实中他的农耕日子也不尽然悠闲、不尽然超逸,他也得经风历雨,也得除草、割麦、拔豆秧,也得累的气喘吁吁挥汗如雨。遇上年景不好,也得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遇上寒冬腊月,纸窗瓦屋油灯昏焰里,也得披衣裹被围炉瑟瑟;更甚者,若遇灾祸,还得被饥饿驱着,“行行到斯里,叩门拙言辞”的去四处乞食。可见,过辛贫的生活,实需一颗安于辛贫的心,而肯、且能安于辛贫的心,却是不易得的。想来,陶潜能持此心,能将辛贫过出食菊吃酒的诗意来,那真真是陶潜的阅历、陶潜修悟、陶潜的功夫了。而今下,倒也常见有人一手握“名”一手握“利”,却言辞凿凿效仿古人,动辄曰“看淡”、动辄曰“放下”,动辄“宠辱不惊”、动辄“心淡如菊”,明眼人一瞧,便知那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苏东坡一向追慕景仰陶潜,他曾有语赞陶潜曰:“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叩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如此这般,试问天下谁人真能?有能者,那自然是自己的造化。而不能者,也就再不要摆什么姿态招揽眼目了,再不要说什么安贫乐道超然物外的话了,再不要动不动就学着别人归隐不归隐的了。人若果有能力及心力,真可过上有吃、有喝、有钱花、闲适安宁的乡居生活,那自然好自然美。若不可,能得闲常到乡下村间走走、看看、住住,让乡间简朴之风镇镇心中暗生暗长的市燥气,能在城市喧嚣与乡间的宁静中,找到一个让心踏实、以接地气的平衡点,也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三、闲话郑燮
郑燮,清代书画大家,字克柔,号板桥,是江苏人,亦是“扬州八怪”之一。其少时家道中落,波折可谓无数。中年后,经历几番苦试后,终于及第。之后,做了十几年的芝麻县令。六十一岁时,忽然开悟了,辞了官,归居山田,过起了农民的日子。郑燮一生痴爱竹子,且植竹、画竹、咏竹。他之画竹,自是不必说的,艺纯而技特,那淡烟古墨里,无不隐现竹之清劲与秀美。他有题丛竹的五言诗,写得也别意味:“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想来,辗转宦海几十年亦未得志,终因不善俯仰的耿直性情,而无望于仕途,遂毅然决然,辞官归田,从此,于茅屋一间、新篁数竿里,执笔砚墨,以至终老。此诗中一句“我自不是花,免撩蜂与蝶”,便可见了其豁达与通透的心境,实实令后人仰之弥高,望尘而莫及。
由于生活所迫,郑燮自三十岁始,就靠卖书画为生。起初,不过是个不知名的小人物。然,待其晚年归隐后,身价便与之前大有不同了,求书求画者,亦骤然而增。为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与麻烦,他写下了条理分明的书画润笔单子,读来实在是有意思:“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帐。年老体倦,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自古而来,字画索润,似是天经地义之事。然,不乏有人会认为,写字画画,太过计较于酬金,自是俗不可耐。还有一些人,纵然心里十分渴要,口里却顾及人情、面情,说不出口。更有一些人,虽表象里会假模假样地谦让,暗地里却会愤然,会恼羞成怒。比之诸人,郑燮却毫不隐讳,活得真实无拦。
关于郑燮,还有一件更离奇的事。说他在做县令时,有一和尚与一尼姑私通,被乡人绑缚到朝堂之上,要求以“伤风败俗”之名重判。岂料,这个郑燮并不慌张,也不人云亦云,而是详细问过原委后,得知,原来此二人先前住在一个村子里,未出家时,就曾青梅竹马私定了终身,但女方父母不同意,硬把其女许给个老财主做妾。其女誓死不从,遂离家削发做了尼姑。那男子,随后也愤然出了家。郑燮认为,这两个僧尼,既两厢有情,又犯了戒律,不可以再做佛教徒了。于是,索性成全了他们二人,判令其还了俗,并缔结了婚约。郑燮还赠诗与二人曰:“一半葫芦一半瓢,合来一处好成挑。从今入定风波寂,此后敲门月影遥。鸟性悦时空即色,莲花落处静偏娇。是谁勾却风流案?记取当堂郑板桥。”
郑燮身为县令,并不以手中的权利而烂施刑法,而是更念乎人性,成全人性,这一点,实在难得。
七十三岁时,郑燮病逝于他的竹园之中,身后无子,亦无女。至今算来,他死了几百年了,人们还会牢牢记住他,我想,一来,是为其书画艺术所折服,二来,也为其做人的态度所信服。毕竟,像郑燮这样活得通透、真实,且体谅人性的人,委实鲜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