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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斗

作者: 邢聪明 时间: 2012-02-29 阅读: 570次 点赞: 383个 评分: 2.0分

这个角度的阳光,照在刀上,突然闪起了一道光芒。赵大疤的眼睛被刺了一下,有点痛,他随即轻轻动了动手腕,让炫亮的刀光黯淡下来。刀,是普通的菜刀,新的,还没开印。

这个角度的阳光,照在刀上,突然闪起了一道光芒。赵大疤的眼睛被刺了一下,有点痛,他随即轻轻动了动手腕,让炫亮的刀光黯淡下来。刀,是普通的菜刀,新的,还没开印。这样的刀买回家是不能用的,必须得等到“磨剪子、抢菜刀”的声音叫起来的时候,拿出去磨上一会儿,让它变得锋利,这才能麻利的切动土豆和牛肉。
  
   但现在,它不开印,也可以用,因为它将用来做一场刀斗。
  
   赵大疤满嘴喷着酒气,呼吸也显得粗重,但他还是努力的睁着眼睛,并且尽力让自己的表情凶一些。就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三十年前的那张脸,那时候只要菜刀在手,一瞪眼睛,鼻梁上那道长长的疤都好象要跳起来,不要看刀光,只看他眼中的凶光,就足以让对手胆寒。
  
   赵大疤不是武林高手,武林高手不轮菜刀,他是“道”上的,凭着两把菜刀,横扫这附近几条街道。赵大疤不讲究刀法,只讲究狠和不要命,下手狠,不管头上脚下,一顿乱砍。打架不要命,人再多也不怕,拼一个是一个,拼两个赚一个。所以当时这附近的小混混不少,但很多人都不敢招惹赵大疤,除了曲麻子。
  
   曲麻子和赵大疤共同的特点是都没有家,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牵无挂,所以他也敢拼命。有人说他的一脸麻子根本不是天生的,以前的曲麻子还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就是因为和十几个人拼命,被人用一勺子热油淋花了脸。但最令人吃惊的是,重伤后的曲麻子,硬是追了几百米,砍翻了那个用油泼他的人,然后也一头栽下,他的凶悍从那以后就出了名,和赵大疤并称南街两霸。
  
   怎么还不动手?赵大疤盘算着如果曲麻子的刀下来,他将会往迅速的左边一窜,然后随手就能砍翻他。这在当年,他是很容易做到的事,现在想想都觉得困难。
  
   唉,老了,老了,南街两霸,如今竟然亮了半天架势,连一刀都没有砍下来。其实当年他和曲麻子本来是两不相犯的,但要命的是他们都喜欢上了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教师,从事着这人世间最神圣的职业者,居然被两个刀头舔血的混混爱上了。
  
   那是个月夜,被爱情折磨的赵大疤和曲麻子在一起喝了酒,然后约在了她工作的学校的后山上。两把寒刀,将要决定,谁可以拥有她。就在刀光闪烁的那一霎间,他带人来了,一位英气勃勃的警官,人们叫他“李队长,”然后赵大疤和曲麻子就由决斗者,变成了狱友。多次打架斗殴造成的多起重伤害,使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人过中年。锐气没了,火气没了,赵大疤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曲麻子也找到了一份工作。
  
   再次相逢的时候,赵大疤已经称呼对方为“老曲,”我看到她了?原来当年咱们进去没多长时间,就嫁给了李队长。
  
   老赵,别说了,我也看见她了呢,这些年不见了,也老了,我们都老了,去喝一杯吧。
  
   于是,街边那间小餐馆,一盘花生米,一盘尖椒干豆腐,一斤高梁白,就成了赵大疤和曲麻子常常留恋的地方。没想到啊,咱们还成了好哥们,当年还要拼个你死我活呢,来,干了。
  
   赵大疤确实没想到两个人能有今天,酒劲上来的时候他也想过,就算当年把曲麻子砍翻,她能嫁给自己吗?世上女人,有几个能不去选择警官,而去选择混混?他一点都不恨抓他们进去的李队长,现在听说是李局长,如果不是他,也许这个世界上早没了赵大疤,或者没了曲麻子,又哪来这么好的心情,和老朋友对饮一杯。唉,要是月月都能喝上几回,喝到七老八十,那就好了。
  
   他喜欢和曲麻子这样喝酒,白话白话当年的风采和惊险,再慨叹几句现在的平淡和舒心。在他的心中,完全相信,会和曲麻子喝到老的,这是赵大疤的一个梦,一个五十岁以后才有的梦。
  
   如果不是遇到李局长,这个梦也许还真能顺顺当当的做下去。
  
   李局长心情不好,自从反贪局从他家客厅里那块“清廉如水”的匾额后面,搜出那些美金和存折后,他的心情就一直没好过。虽然劝退,是很多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的好结局,但他还是不开心。运气怎么这么差?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退了呢,他在街上晃的时候,看谁都不舒服,平时走了两条街,至少有上百人点头哈腰的招呼,现在居然没有一个人,跟他搭话。
  
   世态炎凉啊,直到他听见了曲麻子在喊他,然后赵大疤热情的招呼他进来喝酒。这种小馆子,李局长从来没进来过,但他今天,竟毫不犹豫的进去了。尝一尝低廉的烧酒,居然也有点味道呢。
  
   赵大疤看见李局长居然肯喝自己的酒,高兴的叫老板给炒盘腰花,再来一斤高梁白。
  
   前任李局长官做得不小,但酒量却不太大,赵大疤和曲麻子的眼睛还亮着的时候,他先醉了,然后居然拍着桌子,对店老板发起官威来:“再上一斤!”
  
   赵大疤的眼睛终于花了,他小心的给李局长倒着酒,却终于还是洒了一些出来。李局长喊起来:“这不行,这得挨罚。”
  
   赵大疤高兴,罚就罚,“没想到,咱老哥仨,还能凑合一块,缘份哪。”
  
   李局长显然并不在意“老哥仨”这个称呼,他只是问曲麻子:“老曲,我当年抓了你们,立了功,升了职,你们恨不恨我?”
  
   曲麻子晃了一下脑袋,让自己的神智清醒一些,“不恨,不恨,谁让你是吃这口饭的,谁让我和老赵是玩刀的。”
  
   赵大疤突然冲口而出:“如果不是我们两个天天在学校门口堵着她,你会不会带人来抓我们?”
  
   李局长嘴角突然撇了撇,有些不屑,这与刚才融洽的气氛,有些不相符,曲麻子看赵大疤有些不快,急忙打圆场:“别提这些事了,当年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和老赵还不一定咋样呢。?”
  
   李局长的眼角也有些迷离,可能是酒劲又在往上涌:“我当初其实早就赶到了,说实话如果不是身边弟兄都看着呢,我还真想晚一会儿出去,看看你们这南街两霸,到底是谁的刀快。”
  
   赵大疤叹了一声:“好汉不提当年勇了,三十年前,我一个人砍翻过七个棒小伙,你看我鼻梁上这道疤,就是那仗留下的。”
  
   曲麻子也上来阵热血:“我还和十三个人打过呢,个个手里都有家伙。”
  
   赵大疤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叫人家用油泼了脸那一次?”
  
   曲麻子“哼”了一声,“老赵,你知道我那几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就是没和你斗完那场刀,我真想知道,最后能谁站着去学校接她……。”他突然住了口,咳嗽了几声,他也明白,不管谁站着谁趴下,去学校接她的,也没他们俩的份。
  
   赵大疤听出了这句话的毛病,不由得发出一阵晒笑,笑到半截的时候,又打出个酒嗝来,这个态度,让曲麻子非常不满,他气呼呼的把杯中酒喝干,重重一墩。李局长乐了,“老曲这一墩酒杯,别说还有点当年的气魄呢。”
  
   赵大疤也把杯重重一墩,“老曲,我请客,咋还得罪你了?”
  
   曲麻子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回答,李局长却替他说了:“那是老曲在想呢,到底谁才是当年南街第一快刀,可惜现在咱都老了,连刀都抡不起来了。”
  
   赵大疤一拍桌子:“谁说抡不起来,别看我赵大疤今年六十岁,要想玩刀,年轻人我都不惧。”
  
   曲麻子感觉到李局长正用一种嘲讽得近乎鄙夷的眼光,在看自己,他忽的一下子站起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说那干啥,回家拿家伙,咱还是学校后山见。”
  
   他们没有回家拿家伙,李局长给他们买了两把新刀,三个老头,跌跌撞撞的爬上了后山,喘了好一阵子,这才亮起了架势。
  
   赵大疤累了,他现在就想躺下来睡觉,但他不能,他看着曲麻子的菜刀上,好象有几粒水珠,不知道是太阳晒出来的,还是从曲麻子脸上滴下来的,他自己的刀上是不是也这样?他没敢去看,做为一个刀客,是不能分心的,这点他懂,虽然他很累,但他还是紧紧握着自己手中的刀,也紧紧的盯着对方手中的刀。
  
   曲麻子的刀还是一点力度也没有,这不是一个进攻的刀客握在手中的刀,更像一个招待老朋友的切菜刀,当然它本来就是菜刀。赵大疤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曲麻子,老曲的眼神里哪里有什么凶光和杀气,如果有,也只有悔意,这又是何必?赵大疤想起了老伴,和自己过了十多年了,也没享过几天福,这好不容易赶上日子好点了,要是被曲麻子砍死也就算了,要是砍个半残,那老伴可怎么活?
  
   还有老曲,也不容易,五十多岁了,才找个女人,这一刀砍下去,不管谁输谁赢,老曲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赵大疤酒虽没醒,心却明白了一些,这场刀斗,没有胜者,都是失败者。
  
   他真想曲麻子能说一声,老赵,咱罢手吧,那样,他宁可再请他到小酒馆里,再给他来一盘腰花,中午他看到老曲愿意吃腰花,虽然贵几块钱,但还消费得起。
  
   曲麻子的嘴动了几动,但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来,赵大疤却想说了,如果旁边没有李局长,他就把刀丢下,拉老曲再去喝酒。然而,这个时候他不能说,也没有机会说,李局长早就不耐烦了:“我说老哥俩,怎么都怂了?当年那豪气都哪去了?”
  
   李局长的话,没起一点效果,赵大疤和曲麻子就像两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只摆着个软绵绵的架势。李局长嗤了一声,“都不好意思动手,我喊一二三吧,谁再不动手,谁就是怂蛋,以后别老吹自己当年是什么南街两霸。一……”
  
   赵大疤心头一跳,他看着曲麻子的眉头动了一动,是不是真要动手?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如果喊到“三,”不动手也不行了,自己如果不动手,万一曲麻子抢了先,可就栽在他手里了。
  
   “二……”李局长拉长了声音,略带欣赏的看着这两个人。
  
   赵大疤突然想丢下刀,栽就栽吧,把自己砍翻,也比砍翻老曲强,凭那几百块钱退休金,也没法给老曲治伤。但是……如果砍翻了自己,老曲又怎么办?他也没钱呀!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求这位前任局长,口下留情,别喊出“三”来。
  
   “三……”李局长终于喊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刀光,他刚才掏钱包新买的菜刀,终于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起光芒来。
  
   “说说,这一刀到底是谁砍的?哪把刀是你的?哪把刀是他的?这么把年纪了,还动刀动枪的,看把老局长砍的,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呢。”
  
   赵大疤和曲麻子,都抢着说是自己砍的,把两个审问的警察,弄得直犯迷糊。他们去问老局长,李局长哼哼着回忆:“我也没看清呀,本来是他们两个斗刀,怎么受伤的是我?”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再去找赵大疤和曲麻子,他们说别问了,就算是我们两个共同砍的吧。
  
   警察冷笑了一声,“还挺讲义气,为什么砍人?”
  
   赵大疤说,“我们都喝醉了,是误伤。”说完,他看了看曲麻子,曲麻子用力的点着头:“是喝醉了,我们老哥俩,隔三岔五,就得喝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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