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觉醒

当林茵纵身往大桥下一跳，她似乎隐隐听到周围的人发出的尖叫，尤其是个小女孩的尖叫，是那样凄厉。她唏嘘一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象小鸟一样，片刻的惬意后，还没有来得及张开双臂，就被一种难言的麻木和不适盈满了大脑和身体。
　　 在经过一阵无法诉说的痛苦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轻飘飘起来，慢慢钻出水面，向天空飞去。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和欣喜，她象仙女一样优雅地舞动身姿；她开始庆幸自己勇敢的选择死，死前的种种犹豫和恐惧此刻荡然无存，她为那些想法折磨了自己那么久甚至觉得好笑。原来，死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她开始猜想天堂的样子：天堂一定是鲜花满院，彩碟翩飞，美景如画。
　　 她突然觉的阳光有些刺眼，她转身试着驾驭身体背对太阳向上飞，可是，正好一阵风急速驶来，虽然觉不出凉意，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风裹挟，颤动起来。她象遭遇了妖邪脱不得身，费劲地搏击了好久才挣脱出来。她感到有点累，心生疑惑，灵魂不是无形的吗，怎么如此弱不禁风？她停止了飞翔，低头俯视，发现身下正好是大桥。
　　 大桥上挤满了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江面。江面上有两只救生艇停在她落水处，有几个人潜下去来回搜寻她的踪迹。她也不清楚自己最终沉在什么地方，看着那些人忙得晕头转向，大汗淋漓，她喟然长叹，何必呢，死不过是人的最终归宿。天堂究竟有多美虽然暂时还不得而知，而死后的轻盈和自由自己已经体会到了。没有什么再使我痛苦了，假如天堂有无尽的快乐，我一定会设法告诉亲人。
　　 “妈妈，那个姐姐怎么不活了？她会死吗，她妈妈会伤心死吗？”她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忧伤的问话。她循声望去，是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5、6岁模样，十分可爱。
　　 “妈妈也不知道。她妈妈当然会伤心死的。那些叔叔会把她救上来的，别担心宝贝。”妈妈紧紧抱着女儿，起身离去。妈妈不忍这样的场面让一个幼小的孩子去更多面对，刚才那女孩跳水时女儿失声惊叫让她心里很内疚。假如那个女孩死了，死亡的悲伤和不祥也许会过早给女儿幼小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
　　 林茵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想起她的父母。父母都已退休，和唯一的兄嫂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个小侄子，一家人和和睦睦，生活的其乐融融。林茵自从上大学就离开家乡一直到现在，大概有7、8年的光景和父母不在一起了。现在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工作和恋爱。这两样事情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她信心十足地要在这个城市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把结婚、购房、育子的计划设计得宏伟而远大。
　　 她和恋人是在这个城市工作一年后开始同居的，他们并不是象别的年轻人那样搞试婚，而是从经济和感情双方面考虑才生活在一起。两年多的时间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如果不是住房的原因，也许他们早登记了。他们工作在不同的单位，平时聚少离多。恋人在一家公司搞销售，常常外出，林茵是一家企业的会计，也有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
　　 不知从哪天开始，林茵发现了他们之间在一点点滋生距离。他对她由细微的关心变成客套的应付，除了不在家，该回家的时候他也会找理由离开。而最后一次令林茵崩溃的原因是恋人赤裸裸地提出分手，还把新欢带来以示决绝。有时候，分手跟离婚本质上是一样的，差别的只是一纸婚书，原因无非就是钱和色。林茵和恋人都是外地人，恋人分手的理由是照目前的收入他们就是累死累活一辈子连房子也买不起，更别说生儿育女，培养下一代了。与其这样，不如双方找个条件好的结婚，还有时间享受一下生活。林茵听后瞬间万念俱灰，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陷入一场巨大的骗局中无法自拔，她和他分手没有一句争吵，就那么简单地结束了。偶尔心情平静些，回想昔日的情感，觉的什么都是假的。
　　 林茵选择死不单纯是为了他，她已经在心里对他彻底死心。那些日子，林茵的心里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绝望，如果单纯是因为他的负心也许她还不会去死，她觉得在这个处处以金钱来量化的社会已经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意义。她在工作中看到的虚假和腐败令她对事业也失去了信心。她把一些负面的东西极度地在心里放大，令她无法承受，感到窒息。每当夜晚来临，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她会为身后的孤影暗自神伤。霓虹闪烁下的街景在她眼里充满了罪恶和无耻。灯红酒绿的宾馆饭店和各式消费场所，不再是她梦想的地方，门前停泊的车辆和进进出出购得一大堆物品的人仿佛都在对她嘲笑。
　　 突然有一天，一个死字窜上心头，她浑身战栗了一下，开始反复玩味起死字的意义来。她越想越多，竟然中邪地发现，只有死才是唯一可以使自己得到解脱的方法。只是死的痛苦有多恐怖，如何死才会好些，成了她思考最多的问题。
　　 她想过，没有人会在乎她，父母和兄嫂初闻她的死讯是会伤心，但过段时间就会好的。就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去世，痛过一阵后都过来了，活着的人依然好好活着。自己的死不足以令他们痛不欲生。
　　 这时，120救护车也来了。林茵不再理会大桥上下拥挤叫嚷的人群，转身向天边飞去。不知飞了多久，看到一处明净的花园，花园里到处是鸟鸣虫啼，奇花异树。清风起舞，芬芳满园。各种光滑的七彩卵石铺满小径，曲曲悠悠在碧草间蜿蜒起伏。花园中心有一汪明澈的翠湖，湖面上波光粼粼，时而有调皮的小鱼跳出水面弹出串串涟漪。田田的荷叶间，荷花袅娜开放。湖边垂柳依依，树影婆娑，沙沙的声响犹如遥远的歌声般悠扬。湖边不远处，掩映在一团红雾一般的叫不出名字的花簇后，是一间有着咖啡色调的小木屋。林茵被这洋溢着浓浓古韵的景色深深吸引，忍不住移步向前，这时丝丝缕缕的茶香从小屋飘出，一个和蔼的老者声音传来：“孩子，进来吧。”
　　 林茵推开门，见一面容清癯、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案后独自品铭。老人微笑着捋了一把银须，然后指指凳子：“坐吧。”
　　 林茵礼貌地道声谢谢，然后轻轻地问：“爷爷，这是哪啊？”
　　 “是你想来的地方，天堂。”
　　 “哦，那怎么没有仙女？还有，天堂里怎么跟人间的花园相似？”
　　 老者朗朗一笑：“是啊，人活着在人间，死了上天堂。其实天堂人间都是人建造的。”
　　 “哦。”
　　 “孩子，天堂的感觉怎么样啊？”
　　 “很好，清爽宁静，美丽迷人。”林茵自从进入花园就觉得心情豁然开朗。
　　 “孩子，你过来，这里有件东西属于你。你看完后，要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可以永久地留在天堂了。”
　　 “什么东西？”林茵好奇地起身走到老者身边。
　　 老者递过一个日记本大小的东西，林茵看到封面上书写四个大字“林茵一生”。
　　 林茵轻轻翻开第一页，原来纪录的是她出生第一年的事，她转念一想，最后的一页一定是她人生结局的描写，便要往后翻。
　　 老者出手制止了她：“不能越页看，每张都要认认真真看下去。”
　　 林茵脸一红，只好按老者的吩咐办。
　　 这时，打开书的林茵才发现，这不是一般的日记本，而是以图象和声音记录的历史，就象电视连续剧，一幕幕十分清晰。
　　 林茵首先看到了自己刚出生那一天的情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年轻的爸爸焦急地守侯在产房外，随着一声啼哭，她来到了人间。护士把她抱给妈妈看，虚弱的妈妈尽管疲惫不堪，还是带着甜甜的笑意把她拥在胸前。
　　 林茵看到了很多自己以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她看到年轻的爸爸为自己洗尿芥子还哼唱着歌曲，自己躺在妈妈怀里吮吸奶汁是那样贪婪，6岁的小哥哥守在床边用玩具逗自己发笑，如此温馨的亲情，而自己却早已淡忘了。
　　 随着书页一页页往后翻，林茵看到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父母付出的巨大心血，而当年她却总是埋怨他们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他们为她付出了那么多的爱，自己却没有感恩，没有理解，只有埋怨，林茵的眼睛开始湿润。
　　 林茵上大学那年，妈妈也生病了，为了给林茵凑学费，妈妈放弃了住院。林茵几度想退学，妈妈安慰她说病情不重，在家安心养养就会好起来。事实上，妈妈因此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现在走路都一颠一颠。
　　 爸爸也老了，两鬓飞霜，青丝早已变白发。林茵以前很少跟爸爸交流，镜头中的爸爸是那么细腻体贴。他总是跟妈妈念叨自己，总是担心她在外面会受苦。她一直以为爸爸对她的爱只有行动，从不会用言语表达。林茵的心开始揪起来，默默对父亲忏悔：爸爸，女儿对不起您，辜负您了！
　　 一个寒假的下午，林茵回家跟妈妈念叨鞋垫太薄脚有点冷，妈妈让她自己去商场买一副。林茵说累了，懒得出门，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晚饭时才被爸爸喊醒，饭还没有吃完，朋党的电话打来，林茵丢下剩饭，嘴一抹，起身赴约去了。夜深回家才觉出鞋子很暖和，脱下一看，衬着一双新棉鞋垫。林茵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一直以为是妈妈买的，现在才知道是爸爸无意听到母女的对话，骑上自行车顶着严寒专门跑到商场买了一趟，悄悄给她换上。她后来没有问，爸爸始终也没有说。
　　 又一个镜头让林茵无法平静。5年前的一个夜晚，爸爸突然感到不适，兄嫂正好外出。妈妈只好瘸着腿搀着爸爸一步步去医院，爸爸似乎很痛苦，眉头紧锁，脸色发青，汗淋淋的不说一句话。这个小县城没有的士，夜深更是行人寥寥。一路上，妈妈装出轻松的样子一遍遍安慰爸爸，给爸爸鼓气。等到医院，把爸爸交到医生手里才象虚脱了一般颓然倒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医生告诉妈妈，幸亏来的及时，否则爸爸会很危险，还说，爸爸意志坚强，竟然忍着那么大的病痛走到了医院。半个月后，爸爸康复出院。这件事，林茵后来才从哥哥那听说。爸爸的病是心肌梗塞，问爸爸妈妈，他们说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镜头切换到这几年的生活，林茵再次看到了那个负心人。这个白白浪费了她几年青春和情感的人看起来是那样委琐。林茵为自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自私的男人身上感到可悲。这个世界需要她付出爱的地方有很多，而她一叶敝目，竟然让一个人成了她的全部世界。
　　 林茵终于从镜头里看到了今天发生的事。当她跳下水时，桥上的人一下子惊呆了，很快听见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接着有两个人跟着从桥上跳下。远处的江面上两艘接到报警的快艇迅疾向桥下驶来。林茵再次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她搂着妈妈的脖子紧张地看着桥下。救生艇上又有几个救生员下水，几分钟过后，她被一个救生员托出水面。湿漉漉的她，耷拉着脑袋，牙关紧咬，身体软软的看去没有一丝气息。大家手忙脚乱把她抬到岸边，一位救生员对她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一会医护人员赶到……
　　 林茵不知道下面是什么结局，不忍再往下看。她刚才走进花园的那份轻松和解脱似乎在逐渐消失。老者从她手里拿过日记本，有意无意地往后翻了几页，林茵竟然瞥见自己抱着一个孩子的情景。她失声问道：“爷爷，那个孩子是谁啊？”
　　 “你的孩子。”老者语气平缓。
　　 “我的孩子？”林茵感觉心跳加速。“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每个人来这个世上都是从为人儿女开始，然后为人父母。你有自己的父母，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儿女。父母老了需要你赡养，儿女年幼也需要你抚养。可是你，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的孩子也只能跟着你灭亡。”
　　 林茵开始抽泣起来：“我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吗？”老者默然半天，终于应允：“好吧。只一眼。”
　　 林茵颤抖着端起日记本，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笑盈盈地依在她怀里一脸甜蜜。镜头里的林茵比现在略微胖些，丰腴、娇美。林茵看很久不舍得放下。
　　 老者似乎有点不悦，伸手要夺林茵手中的日记。林茵含着泪水恳求：“我再看几页好吗？”
　　 老者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我已经违反了天规。孩子原谅我吧。”
　　 “不过今天这页你已经打开了，可以看完。”老者接着说了一句，顺手翻开今天这页，递到林茵面前。
　　 “妈妈！”林茵失声叫出。镜头里的妈妈正在接电话，原来搜救人员从林茵的挎包里找到她的身份证和工作证，联系到她的单位，然后由单位找到了她的妈妈。
　　 “什么，我女儿跳水了，为什么？为什么啊”手握听筒的妈妈怔了一下，脸色煞白。
　　 “还没有苏醒。还在抢救中。哦，我马上赶去。”妈妈扣下电话，感觉两腿象灌了铅，突然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林茵双手发抖，泪水哗哗地往下淌。
　　 爸爸和哥哥急忙抱起妈妈，一边掐人中，一边大声呼喊妈妈。哥哥的哭声撕心裂肺，令林茵肝肠寸断。林茵这时才明白，自己死得太轻率，不但什么问题没解决，还把所有的不幸加给了亲人。
　　 老者轻轻拍拍林茵的手背：“孩子，人活着不只是为自己，如果只为自己活，那生命没有任何意义。轻生是一种既自私又无情的行为。只考虑自己的悲喜得失，根本不想别人会承受什么，这是不对的。当你真正懂得活着不是为自己时，你就会无惧生活的各种磨难和压力，当责任感和使命感占满你的心，你才会迸发出无限的生机和活力。学会由衷地享受奉献的快乐，在别人因你而幸福中感受幸福的意义，这样的生命才是精彩的。”
　　 “孩子，你看天堂很美，却人烟稀少。知道为什么吗？每一个来到天堂的人，他们的灵魂都会在看完这本人生日记后而不安，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留在天堂独享安逸，都要求转生人间继续做人，哪怕吃苦受累。”
　　 “爷爷，我明白了。那些舍生救我的好心人，那些为我跳水感到伤心的路人，那些为了救我大声呼救的陌生人，都不是我的亲人，关键时刻却能无私地伸出援手，因为他们都是有爱心的人。人间才是真正的天堂，忘掉自我才会使生命永恒。”林茵叹口气：“只是，我已失去了生命。来不及回报这些有恩于我的人，等来世我多帮助别人吧。”
　　 老者哈哈一笑：“傻孩子，你不是已偷看到未来的日记了吗？你今生的使命和责任还没有完成，遑论来生。未来还很美好，快回去吧。”
　　 林茵惊喜地问：“我还能回去吗？”
　　 “当然能。大家都等急了。”老者起立，转身消失在了案后。
　　 “爷爷，你别走，我还想问一句，别人都回人间了，你一个人在这不孤单吗？”
　　 “呵呵，不孤单，我活在每一颗爱心中。”
　　 “爷爷，您是神仙还是圣人？”
　　 老者没有再回话，林茵觉得一阵风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飘起来，然后意识变得模糊，隐约中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胸口被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击打，眼皮也沉重得睁不开一点，她用尽力气挣扎，呼喊，可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见。
　　 终于，终于听到有人说：“她醒来了。”
　　
　　 2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