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孔明灯
作者: 晴空飞鹤
时间: 2016-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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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走了,等我上完下午第一节课后永远地走了。 似乎,我昨天夜里还陪着父亲。 我坐在宿舍对面小灶房迎门进去靠窗的床边,双手握住父亲的手,这是一双怎
摘要:二十多个春秋在阳光雨露风雪寒冰中消失了,然而,我的头顶时刻闪亮的父亲这盏不息的孔明灯。正如父亲编制孔明灯时的清晰而沧桑的容颜,神情气息,如在目前。
我的父亲走了,等我上完下午第一节课后永远地走了。
似乎,我昨天夜里还陪着父亲。
我坐在宿舍对面小灶房迎门进去靠窗的床边,双手握住父亲的手,这是一双怎样的八磅锤式的手啊!粗壮的大拇指,粗短的无名指食指,握在手里纯粹就是狼牙棒,手掌上厚厚的死肉皮像小石头,指尖没有指甲,只有深深陷进去的指甲根。只有手指与手指之间四棱的钢钳式的棱杆。灯光微亮着,照在半靠在床头被耨上父亲的上半身。父亲的双肩起伏颤动,低下的头遮住脸膛的光线。父亲用力地拉我一下,似乎要坐起。我伸左手插进父亲的背部扶起父亲坐直,父亲说,你给我喝一口。我说,爸,酒你不能喝,气出不出来,胸口憋涨。它对你心脏不好。父亲说,别劝我了。你们对我好,要不是影响你们的名声,我早就打了主意了。这人生就像孔明灯,灯灭了,就飞不动了。我说爸,明天去县城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一定能治好你的病的。父亲答应了。可是第二天早晨起来,父亲不去了。父亲说,我的病我清楚。父亲就是怕给我们拉账。不去看病。中午说他要回老家去,让我去找车。父亲还吃两碗结圪垯。一会儿学生来喊我去上课。这下午第一节课。父亲说好好去上课吧,别误人子弟。下午放学连夜回。我下课回来父亲在床上坐着。爱人说赶紧去找车,爸说他不成了。我到街上跑了一会,问好了车。说吃了晚饭就走。左右邻居说,这冷冻寒天的三更半夜回去,家里冰锅冷灶炕都冰凉的。宿舍坐了好多同事都说明天回吧,回去好收拾家里,到晚上炕也能烧热。一到晚上父亲坐立不安,胸口憋胀,出不出气来。总想喝一口酒,顺顺气。但父亲的病是肺气肿又加心室早搏,酒我是不敢给的。父亲说你给我吧,我不怪你的。妻子看到我爸痛苦的样子说,少给一点吧。我的心和爸一样痛。总怕父亲喝了酒再也出不来气。我还是没有给爸酒喝。父亲坐立不安,有进去的气,没有出来的气。眼睛看着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急忙在胸口用手抚摸,父亲的手无力地拿着我的手。我突然感到父亲手滑落下去了。父亲靠在窗台墙上,出不上来气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们,眼角噙满了泪水。我抱住父亲嚎啕大哭,爸爸,你怎么了!爸爸,你怎么了!
我的父亲走了。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午夜丑时一刻。七十二岁。没有留下画像也没留有照片。二十年了,我总是不敢回想父亲临走的情景,能吃饭能说古道今,若能看好父亲的病,活八九十岁是没有问题的。然而,我两个月没有发工资,全家仅靠爱人赶安化隆兴鱼龙的转转场,卖百货赚三五十元钱推日子。父亲打一次吊针,一天的利润就没了。父亲怕给我们拉账,不去检查看病。我没有弄明白父亲的病到底是啥病,我没有弄明白啊。父亲走了,永远地走了!给我没有留下房屋遗产,但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悔恨和那一盏永不熄灭的孔明灯。
那是父亲亲手做的孔明灯。用细细软软的长竹条绑制的六边形纸灯笼。父亲先用镰刀削好竹条,也叫竹糜条,再用麻纸缠了竹糜条。将竹糜条分别再用纸绳子扎好上下十二个棱角。顺周围用纸糊住。这个一尺二寸高直径七寸的外框架就做好了。再从上下框边上里各按一个薄薄的木片,在木片的中心平分线上打好眼子。再做约一尺高六寸直径的内圆小灯笼框。先做好圆圈,要在上下圆圈边上绑上一根细薄的木条,在木条的中心点上装上寸半长的大钢钉,针尖分别朝外。用纸糊好周侧。将这个小圆形的内灯笼上下木条上的针尖对准按进外灯笼上下木片的中心小眼儿中。内灯笼的底角中心可点一盏小小煤油灯或者小半只洋蜡。封好外灯笼的上口。再在六面分别写上福禄寿喜康泰行草大字。孔明灯就算做好了。父亲制作中严格准确地把握尺寸与重心,做好后,装上点着的洋蜡。那精致的孔明灯竟然升起来了。里面的小灯笼转动着,真的,神奇极了。父亲说,看样子,那是升不高的。必须要改进小灯笼转针。伸手拿住孔明灯,怕升高了掉下来摔坏了。父亲又在仔细精确地修改。父亲说,孔明灯升高有去无回,像人生一样。但不能还没有升起来,就掉下来啊。人的心中必须要有一盏闪闪发光的孔明灯啊!
二十多个春秋在阳光雨露风雪寒冰中消失了,然而,我的头顶时刻闪亮的父亲这盏不息的孔明灯。正如父亲编制孔明灯时的清晰而沧桑的容颜,神情气息,如在目前。
六十年代,开荒种地刚刚吃饱了肚子。那年过年村上办起来了社火。花盆子掌灯子高脚大身子都有父亲一人编导。我就是三五岁吧,跟在父亲身边,看父亲绑花草,指导武将练习说辞。
刘备说道:
桃园结义三兄弟,
万马军中战狼烟。
火烧赤壁连营断,
白帝托孤有遗言。
关羽说道:
赤兔风流跃五关,
清辉洒脱万重山。
潇潇也有回眸处,
偃月无尘未下鞍。
张飞吼道:
跃马横枪血脉张,
鞭尘长坂大风扬。
兄仇未报身先去,
豪聚阴间又一场。
赵云唱道:
骑上白马飞下山,
战袍裹卷小主禅。
江东英雄隔岸观,
南征北战报主先。
黄盖唱道:
百步穿杨心有情,
勇冠三军从主先。
韬略智取天府地。
老当益壮丈夫志。
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父亲那种洒脱豪迈的气势正如这戏台上的武将神彩,在我的心里就像不息的孔明灯熠熠闪光。
父亲有时候也是气势吓人的。那一次我拿着他木工工具,用斧子凿子做我的小扛头(一尺大小的小木犁)。我用凿子凿眼子,不小心凿子碰掉了角子。父亲从门外回来,看到我用凿子,愤怒地说,我就藏了那一把凿子了,好几把都让人家没收了。你拿出来让别人看见又要被人家没收了的。让我活不活啊!拿过去一看,一个角子没有了。转过脸让我看,又弯腰身体转得过猛,父亲的眼角被上席大柜的角子碰破了,鲜血直流。父亲转过身去,什么也没有说。用艾蒿压住,包好眼角,说,我们晚上加夜班做柜子,卖给人家,还要推生活里。你就不心疼我吗?只晓得逛。当时的我只有哭,让我害得爸爸受伤了。若没有凿子凿眼子,就做不了柜子板凳了。拿什么换回人家的粮食吃啊。
那时期割资本主义尾巴,父亲的木工家具长短推刨大小锯子鉼锭麦兜子尺子,用鸡窝背篼装走了。我后来分粮食时曾看见过,在生产队仓库的北墙的椽把眼里挂着。八十年代初拿回来了,但父亲很少用它们了。父亲仁慈宽厚的心就像那孔明灯,时时照亮着我的内心深处。
责任田划到户,父亲特别高兴。犁地施肥除草收割样样都是精心细致的操作。地犁得最深,土疙瘩打得最细。每年都要上农家肥,有时还要打掉一个土炕,背到麦地里。引逗得全村好家人都往麦地里上农家肥。二三月麦苗没住脚面时要拔麦地里的草。早早晚晚,一月不止。拔草不能蹲下,只能弯腰俯下身子。那虽然不是沉重背扛肩挑,但时间稍长,伸不起身,展不直腰啊,那是不流汗的手上万里长征啊!麦子黄时,就要赶紧整治打麦的场子。准备扫把挑杈,收拾好几幅连枷。麦熟一口气,就得跟老天爷抢口粮了。三五天就要割回麦子来。麦地还来不及犁,就要打麦子。这最熬人的就是用连枷打麦子。责任田到户后,开始的十多年都用连枷打麦子。在屋子里或院场里,一年要打三千多斤小麦。要打二十多天哩。天晴在院场打,天阴了在厅堂里打。父亲抡起链枷打完一道麦子中间不歇,但告诉我赶不上了就歇歇。那额角腮边的汗水如晶莹珍珠,挂满脖颈,浸湿出霜雪似衬衣。父亲黝黑的脸膛熠熠生光,一张弓似的嘴唇严实地包裹着紧咬的牙齿。双手握住连枷把高高举起,弓背的腰身用力向前迈赴,举起又向下压拉的双手轮执有力的连枷,随着俯身向下的用力,连枷与麦子击打出炮仗的连连声音。我必须紧跟父亲的节凑。父亲的坚韧与吃苦精神就像我心中的孔明灯熠熠闪光。
种粮食成本过高,也不能让家里有剩余粮款修房盖屋。八十年代后期父亲发展起了黄芪。父亲挖开了半山荒地风流坡。这里是父亲最后的战斗堡垒:手握撅头把,日月何其长。风雨蓑笠翁,晨昏举锄亮。十亩荒山坡,黄土翻浪涛。东坡二亩地,赤壁诗文赏。家父风流坡,问道黄土岗。每况何愈下,苍宇苗难长?古稀不信邪,终生业不成?
父亲用他那铁钳双手挖开了风流坡荒地,第二年就种上黄芪。黄芪要成长三年,才能挖出根茎。开始黄芪长势喜人,一人深的黄芪秸秆满坡碧绿。九零年黄芪掉价,三百多公斤干药给了三百元。我说若卖水条子,那时一定能卖三千多元哩。父亲说,你看我的手,我就不相信,读书不成反成了反革命,学做木工不成工具都没收了。做庄家没有牛没马,经常借人家的吃不了饭,我就不信,我攥住撅头把,开荒种药材,换不来衣食酒饭钱。现在好多了。“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望山白云里,望水山涧外”,我的心中热血在涌动。眼前空中像有一盏风中的孔明灯,摇曳升腾。
父亲那种不向命运低头的坚强个性就是汲取那古圣贤辈的哲理思想在风雨之中静心存身。就像那蓬蓬然放的孔明灯,风吹不死,雨打不灭。《易》曰:“天地闭,贤人隐。”又曰:“遁世无闷。”“高尚其事。”苏东坡在《大臣论》里有云:“天下之势,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不亡其身,则亡其君。”最后的结论是:“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经历了三反大跃进阶级斗争天天抓文化大革命的父亲心里知道有多少同辈人服了毒割了腕跳了江楼。而今“结庐风流坡,而无材料队。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种药东坡下,怡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谁可言”。我说爸爸您读错了。父亲哈哈大笑说:如今父子有几家像我们父子谈古论今的。我自骗的。《论语》中就有:“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庄子说:“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意思是说,古人所谓的隐士,并不是自己要有意识地躲起来不让别人找到,也不是有意识的不发表言论,更不是有意识的隐藏自己的智慧与才能,而是因为世道不顺,为了保全自身,他们只好选择了隐居的生活方式。若到了有道之世,他们自然会出来大显身手。现在是太平时代了,我自力更生劳动创造生活。命运的怪踹也难乱我内心的平静。父亲有时大段大段地背诵苏轼的《赤壁赋》。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父亲曾将此段文字写成中堂,是有深意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把酒问月》),“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何待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风、水、月自古就是儒家名仕赋予人生苦短的寄托。然大道何在?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庄子•秋水》中描写道:“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盈,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这宇宙万物是处于永恒的变化之中的。而且是“未尝往也”,万物变化的规律总是“卒莫消长也”地周而得复始循环变化的。《庄子•寓言》中说:“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这是说,万物由无形之气凝成各种形状的有形物体,而死后又复归为气在天地间运行混合,再形成不同的形状,传承延续,首尾连续如圆环,没有终点,这是自然均平的道理。禅宗也说:“大丈夫磊磊落落,当用处把定,立处皆真,顺风使帆,上下水皆可。”父亲真有“君子如水,随物赋形”的超然而又执著的自由人格。开明时代顺不骄专制时代逆而安的人生态度与乐观洒脱、超逸旷达的襟怀成为我心中不落的孔明灯。
父亲永远的走了,但父亲修好的孔明灯在风中坚强的冉冉升腾,旋转不息。
他永远升腾旋转在我的心中。风雨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