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独调爱情
作者: 叶晚真
时间: 2012-02-29
阅读: 8953次
点赞: 148个
评分: 1.0分
凉舟一直以为,她的爱情早已随着楚暮的离开消亡了。然而此时,她看着顾新凉隔着网络发过来的那一行字,仿佛听见他深沉而悲伤的声音:凉舟,你又怎知我心中无爱?那一刻
凉舟一直以为,她的爱情早已随着楚暮的离开消亡了。然而此时,她看着顾新凉隔着网络发过来的那一行字,仿佛听见他深沉而悲伤的声音:凉舟,你又怎知我心中无爱?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还是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
与顾新凉的遇见,就好像前世的恩泽,带着一丝侥幸,但更多的是宿命。在很多年以前,凉舟是不愿意去回想与新凉的初始的,那些灰色的回忆,沾满了和那个叫做楚暮的男子的的气息,而楚暮,却是凉舟遥远记忆里,想忘又不能忘却的旧伤。凉舟至今仍旧记得,顾新凉出现的那个黄昏,暮色斜阳,秋草凄凄,新凉穿一身白色T恤,刚打完球的额头上还流着一丝汗水,因为运动和奔跑让他有些气喘,可他站在凉舟面前,却透着干净清明的气息。新凉看着坐在花坛一角哭泣的凉舟说,程凉舟,有谁欺负你了么?那是记忆里顾新凉对凉舟说过的第一句话,至少在凉舟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很多年以后,凉舟依然会想起那个场景,个子高高的男生,是怎样温柔的神情俯下身对着哭泣的女生说话。
凉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回答顾新凉的,只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顾新凉是好朋友南燕的堂哥,而南燕在凉舟离开本市实习时则拜托了同在异城的顾新凉照顾她。
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同是离家在外,又因为南燕的缘故,新凉和凉舟很快就熟悉了起来,他们有时一起吃饭,有时一起散步,但更多的,是在宿舍楼梯转角那里的花坛边聊天。这样的日子,清寂而渺远。凉舟曾以为,一生一世便是如此,只是命运颠簸折转,她终于还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遇见了楚暮,那个给了她绝望爱情的男子。
楚暮的感情跌宕而激烈。在爱情浓烈时,他会抱着凉舟,一遍遍亲吻她的眉眼,脸颊,锁骨。他握着她的手,他们的掌心相对,有着温热的气息。那样年少的爱,猛烈而不顾一切。楚暮一遍遍呢喃,凉舟,我爱你。那三个字刻在凉舟的心里,便成为一生一世的永远。凉舟溺死在这样的温柔里,决然想不到有一日这感情的坍塌,足矣摧毁她毕生的信仰。陷入爱情里的凉舟,是快乐的,也是单纯的。而顾新凉却在凉舟对楚暮的念叨里开始变得沉默,只是凉舟却并未察觉。
日子依旧流淌,青春韶华转瞬寂逝。有时我们看见爱情的面貌,便以为那是爱情的本身,但那其实只是冰山一角。楚暮骄傲自负,凉舟软弱自欺,两个人在相处中,不断地磕碰,又不断地争吵,不断地冷战,又不断地和好。每一次争执过后,凉舟便一个人跑到花坛的黑角里蹲着哭泣,而顾新凉总能找到她。新凉并不安慰,只是沉默着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哭,偶尔会递给她一张纸巾。很多时候凉舟哭够了哭累了,便会扯扯新凉的衣角,软软地说一句,我饿了。然后新凉便会微笑,偷偷带着她溜出宿舍大门,两个人跑出很远去吃宵夜,直到夜深的时候他才陪着情绪好转的凉舟偷溜回来。
是从什么时候周围开始传起流言,顾新凉喜欢程凉舟。凉舟听过,有些恹恹,但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依旧和新凉来往。直到又一次争执,楚暮摔掉凉舟给他送去的饭菜,冷笑:“程凉舟你给我滚,滚回你的顾新凉身边去!”凉舟看着淌在地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菜汤溅在她浅黄色的衣衫上,留下一个洗不去的痕迹,她看着楚暮狰狞的面容,心神俱裂。凉舟一路哭着跑回,宿舍楼下的那株栀子矮矮的,开了洁白的花,凉舟以前从未发现过花坛里种的竟是栀子花。她坐在那里,拨打新凉的电话:“新凉,顾新凉!”她在电话里无助地叫着这个名字。顾新凉来的时候,凉舟已经哭得双眼通红。新凉什么也未问,只是陪着她坐在那里,从正午毒辣的日头一直坐到晚上。六月天,娃娃脸,白日还是艳阳高晒,夜里却开始下起暴雨,凉舟也不肯闪躲,顾新凉无法,只得拖着她回宿舍。凉舟尖叫着,忽然推开他,叫道要去寻找楚暮。她冒着大雨朝着宿舍外奔去,顾新凉急着奔回宿舍拿伞,又去追赶她。大雨里,新凉追逐着凉舟,一路护着她,为她撑伞,直到他看到她到了楚暮的宿舍楼下。新凉把雨伞折叠好放在凉舟的手里,沉默着离去。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顾新凉是温润的,也是聪明的。他看出了那晚之后凉舟对他的躲避,逐渐明白定是凉舟已与楚暮和好。他什么也不问,亦不多说,只是依旧温和地对凉舟笑。那笑容渗在凉舟心里,一半恍惚,一半冰凉。
时光流转,一年又一年。凉舟终究还是未能和楚暮执手走下去。在某一天她给楚暮去送干净的换洗衣物时,楚暮明明告知她他在上班,可是卧室里却分明传来声响,她推开门,却撞见她毕生难以忘记的一幕,楚暮抱着陌生女子亲吻,两个人均衣衫不整。没有更多的挽留,甚至没有更多的解释。凉舟望着他,神色凄楚,她说:“楚暮,为什么?”楚暮抱着那个女子,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温情。楚暮说:“程凉舟,我已经不爱你了。”凉舟的心在那一瞬间宛若刀割,只是觉得翻来覆去地疼。我爱你,我不爱你,一字之差,却是天上地下。年轻的时候,爱就是一切,没有其他。失意的凉舟躺在宿舍里,不吃不喝,三天未去上班,直到第四天的时候,顾新凉推开宿舍的门,他看着她,苍白的面颊,精神萎靡。他强硬着把她拖起来梳洗,然后带她去吃饭。凉舟在走出宿舍大楼,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的时候,下意识地遮挡了一下。宿舍不远处小饭堂里,顾新凉看着凉舟低头细细地喝着粥,把盛放着包子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他说,你吃点东西吧。凉舟抓起一个包子,只是咬了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顾新凉叹息:“凉舟,厂里你准备怎样交代?我一直以为你是和楚暮在一起,直到今天厂里贴了通知说你旷工要将你开除,我才知道。”
凉舟擦了擦眼泪,她看着新凉,说:“我还能怎样,这个时候是肯定不能回学校了,开除就开除吧,我暂时留在这边,等糊弄到下个月拿了毕业证再回去。”
“你何必如此?”顾新凉皱着眉头。凉舟不再做声,只是沉默着流泪。
两天后,在凉舟还没租好房子时宿管便派人来赶人。那天顾新凉正好上白班,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凉舟今天搬出宿舍。凉舟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凄凉地走出了宿舍大楼。她走在有些荒僻的道路上,又不敢跟家里打电话,把行李箱扔在路边蹲在地上哭。最后是一个好心的婶子看见年轻女孩哭得那般伤心,在问明情况后带着凉舟去找了一间房子,租金不贵,只是房子并不理想,背光,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单人床,连简单的桌子都没有。水龙头在房间外面的院子里,厕所厨房公用。凉舟从仅剩的钱里拿出大半付了房租,然后默默地清扫,铺床。直到黄昏的时候,她独自躺在异城狭小的出租屋内,想起楚暮的背叛和眼下的情景,心下凄然。顾新凉在下班后得知情况找到凉舟的时候,凉舟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新凉蹲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凉舟回握住他,想要笑着告诉他她没事,最终却还是笑得凄凉。新凉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凄楚的神情,终于还是忍耐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灼伤彼此的心。凉舟怔怔地看着新凉的眼泪,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异性的眼泪,这感觉如此不同,让她的心有些疼痛。她缓慢而哀凉地说:“新凉,我没事,真的没事。”凉舟微笑着,眼泪却落下来。她和新凉的眼泪一起落在掌心里,纠葛缠绕。
失去楚暮的日子,一切都是黯然的,忧伤的。就连风吹叶落这样的自然规律,都能泪湿凉舟的心。在这样辗转恣睢的生活里,凉舟的心好像也渐渐封闭起来,她变得不再笑,也不爱说话。她在夜里频繁地惊醒,然后独自俯在枕头落泪。顾新凉还要工作,并不能每日陪伴在她身边,只是一有时间便买来食物和生活用品来看她。凉舟每次见到新凉,只是淡淡地笑,揉着细碎的辛酸。新凉并不说破,只是看着她日益伤楚,却没有一丝办法。
顾新凉发现凉舟的不对劲,是在某一天和同事调休的时候。新凉走到凉舟住处的转角时,看着凉舟正往外面走去。他来不及叫她,便看到凉舟低着头走得飞快。新凉跟在她的身后,直到目的地才停下来。那是楚暮所在公司的公寓,新凉从前陪着她来过。此时他就站在凉舟不远处的一棵法桐树下,他看着凉舟消瘦的背影,坐在花坛边的角落里,那么的不引人注意,可是却那样悲伤。公寓门口人来人往,竟然谁都没有注意到二人。新凉并不走开,只是悄悄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感觉到命运的无能为力。月上树梢,夜色渐深,路灯的光亮把影子拉的细长,新凉上前,走到凉舟身旁。“凉舟。”他叫她的名字,却都是刻骨的伤。
凉舟明显怔怔地,吓了一跳,回首看见新凉的容颜,笑不出声,亦哭不出来。
走吧。新凉扶她起来。凉舟默默地跟随,任他搀着。月光照耀着彼此的身影,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和谐意味。“我不想回去,新凉。”凉舟忽然站住,望着新凉温润的眉眼,恹恹的。
“你想去哪呢。”新凉看着她。凉舟望了望周围,说:“就在这吧,我不想回去。”
新凉倒也随她。他们在附近转了转,无意中走进一个小区,凉舟亦有些累了,新凉跑到便利店来买了矿泉水面包,二人坐在石椅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夏日的夜空深邃辽阔,凉舟望向天际,忽然说道:“新凉你看,那刻星星真亮呐。”顾新凉仰起脸:“那么多星星,都很亮啊。”
“不是的,你看月亮旁边那颗,就是几颗星星簇拥在一起中间一点的那颗。”凉舟指给顾新凉看。新凉顺着她的指示望过去,月亮附近旁边,果然是有好几颗星星,拥着一颗最亮的。
“也许我们是第一个发现的呢。”凉舟自语。“要不我们给它取个名吧。新月凉舟。你觉得怎么样?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都在里面了。”自楚暮离开以来,凉舟第一次表现出这样对某件事物的兴趣。新凉看着她的眼睛,宠溺地笑:“好,就叫新月凉舟,我们的星星。”凉舟微微笑起来。
第二天的清晨,第一缕天光乍现,细碎的青阳落在凉舟的睫毛上,翩跹若蝶,凉舟睁开眼,竟不知道自己昨夜是什么时候靠在顾新凉的肩上就坐在这石椅上睡着了。她微微侧过脸,看见顾新凉微闭着双眼轻寐。白色衬衫的两只衣袖都挽得高高的,裸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着许多被蚊虫叮咬的痕迹。凉舟的眼渐渐地红了起来。她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眼泪一颗一颗无声地砸下来。
转眼便入了秋,凉舟领了毕业证,终于决心回家乡。孰料新凉亦办了最快离职手续,与她同行。火车上,铁轨的声音轰隆入耳,凉舟看着遥远的方向,所有的风景都在倒退,宛如那些青春年华,过去便不再回来。凉舟看着新凉,她说;"新凉,你在这边的事业起步,领导又有心提拔你,你何苦辞职回去呢?"新凉笑笑:“凉舟,我答应过南燕要照顾你的。”凉舟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沉默。
回到家乡,生活重新遵循从前的轨迹。新凉在家里的安排下很快便找到工作,在一家大卖场做销售经理。而凉舟的父母却因为种种原因突然搬去外省,她独自一人,性子又执拗,在小城寻找工作,租房子,难免四处碰壁。新凉依旧是抽空就来看她,而凉舟诸事不顺,脾气变得越来越坏。有时候三言两语的不如意,便狠话连连,直赶新凉离去。有时又因思念楚暮,歇斯底里,又哭又闹。新凉初时并不与之计较,后来便开始沉默。而他的沉默,在凉舟看来却是不能忍耐。凉舟便用最尖锐的言语中伤他,将他赶走,事后冷静下来又打电话与新凉道歉哭泣。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甚至发展到后来,新凉为了节省时间开家里的车来看她,都能成为凉舟失控的理由。凉舟指着新凉,口不择言地讥讽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离了父母家人就过不下去。新凉气得脸色惨白,摔门而去。剩了凉舟独自哭泣。
如此的三四年,竟也就这样走过来了。后来凉舟想,其实新凉待她还是极好的,她半夜急性肠胃炎,又疼又怕,给新凉打电话,新凉二话不说便从家里赶来送她去医院。周末放假的时候,怕她闲在家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陪着她去庙里游玩公园看花。夜里失眠她睡不着便给新凉打电话,是他从梦中醒来陪着她聊天说话。她躲在家里不想出门饿了的时候,是新凉从大老远的地方赶来,给她送一碗热气腾腾她想吃的馄饨。是有这样多的记忆啊,是有这样多的好。许多年以后,当凉舟想起这些细节时,总是泪流满面。而那个时候呢,她用了大量的时间来和他斗争,刺伤彼此。直到沐雨的加入,让两个人的处境变得凄楚无奈。
沐雨,年轻不羁的男子,新凉从小的朋友。沐雨喜欢凉舟,这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毋庸置疑。此后的每一次三人相处,或者他们一群人一起游玩,沐雨总是借机和凉舟独处,送她回家。每每此时,新凉便默不作声。又有一次,沐雨大咧咧地当着大家的面问新凉是不是喜欢凉舟,新凉笑笑,不吭气,凉舟又是尴尬又是生气,转身就走。只是凉舟那是尚不能辨析,自己气的究竟是沐雨的直接,还是顾新凉的漠然。上元节的那晚,几个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喝酒看烟花。凌晨众人归家的时候,沐雨作势要送凉舟回去,凉舟拒绝,只是看着新凉。顾新凉仍旧不肯出声言语,仿佛没有感受到凉舟的眼神。最终,凉舟气走了沐雨,独自回家,顾新凉又在身后追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