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横峰春欲迟

横峰春欲迟

作者: 傅菲 时间: 2016-12-19 阅读: 17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苍翠暖寒山  太阳垒在山崖上,橘红的,薄薄的皮包着浆瓤,像光枝上的柿子。我仰首望了一眼,绒绒芭茅花随风飞坠。在半山豁口,见阔叶林从水库两边的山垄


   一、苍翠暖寒山
   太阳垒在山崖上,橘红的,薄薄的皮包着浆瓤,像光枝上的柿子。我仰首望了一眼,绒绒芭茅花随风飞坠。在半山豁口,见阔叶林从水库两边的山垄往上收缩,灰绿的色彩涂抹了山野。山底下,是星散的村舍,和馒头般的丘陵。阳光一层层地覆盖,积攒在抚平的原野上,有了匀散的光晕,炫丽,迷离。
   两条缓缓上升的山脊,在山尖汇拢。山尖下,有一个椭圆形的山坳。坳里,多苦槠树。沿路的山边,山垄里,山坡上,苦槠树挤挨在一起,形成密林。我想起一个纪录片,讲法国的一个小岛上,传教士登岛时,栽下二十几棵苦槠树,修了教堂,打了水井,放养了牲畜,千年之后,教堂消失了,牲畜消失了,水井还在,苦槠树还有九棵,每到深秋,苦槠满树的粉红,世界各地的游客络绎不绝。牲畜,水井,苦槠,教堂,在我看来,是有深刻寓意的,代表着凡尘、生命之源、自然、信仰。凡尘最易消亡,肉胎最易腐朽。苦槠是壳斗目山毛榉科常绿植物,非常长寿,千年苦槠并不让人诧异。它适应生长在千米以下低山丘地带,叶边锯齿,冬季结棕黑色外壳的坚果,把坚果掏空,可以做成哨子,嘘嘘嘘,响彻屋宇。果肉可拉浆做豆腐,山区人常吃,叫苦槠豆腐,麻褐色,有淡淡涩味,麻舌苔。坚果也可炒食,装在口袋里,一边剥食一边走路去上学。
   坳里有一寺庙,曰瑞峰禅寺。坳口有小湖泊,枫树正红。枫树高高低低,延落在湖边,红艳如旗。湖面有萦萦水蒸气漫卷,阳光透过树叶,变得稀薄,有摄人心魄的寂静之境。看着环形的山峦,我老想,怎么会有这么多苦槠树呢?我去过很多深山,见过无数的密林,这么多密集的苦槠树还是第一次见到。苦槠树大多手腕粗,还没完全形成乔木林,绿得发黑光泽的树叶,喻示山体的肥沃,和树木蓬勃的生命。这是一种无畏风霜的生命,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生长,拥挤着生长,刀也不能使它消亡,砍了树干,第二年,刀口处发芽,长枝,过个几年,又蓬蓬勃勃。枣树开花的时候,苦槠也开花,穗状的花,挂满了叶缝,从伞状的树冠披下来,站在垭口,像个畲族待嫁的少女。
   茅草在霜后,草茎转红,穗头垂下来,倒伏在湖边空地上。霜已融化,在草茎上,悬滴着,一滴,一滴。这是另一种时间。时间以液体的形态融进了黄土。枫叶也是另一种时间,分割出四季,分割出飘零与归去。归去,是时间的果实。我敬爱的印度诗人在《飞鸟集》里写到: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或许指的就是这个归去样式。写《桃花源记》的陶渊明,虽说采菊东篱下,却不是一个坦然面向生死的人,读《归去来兮辞》,知道他是个小格局的人,回家种几年田,还说出种种的委屈,所以他成为酒鬼,也不奇怪,一个过于觉得自己冤屈的人,没有道性也没有佛性,茅棚也只是一个蜗壳了。所以,一个人也千万别觉得自己有非凡的才华,即使有非凡的才华也别有怀才不遇的怨恨,人活着,不能有怨恨,有怨恨就会被世人所遗弃。朴素地活,普通地活,默默地活,雅致地活,是活的最高智慧。我们走进深山,看见满山满野的树木,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陈柳问:“这是什么树呢?”在路边一段黄泥墙上,长了一棵青色树皮的树,我们都驻足观看。我们没一个人知道。寺庙里的演昊主持也不知道。我摘了一片树叶揣在口袋里,摩挲地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我说,这个树叶烧鱼去腥是非好的。我知道它是栎树的一种,却不知道是哪种栎。在我的方言中,叫耳朵锡。耳朵是叶子的形状,锡是叶子青绿得发亮,像锡箔。我在外乡深山生活的时候,学过很多当地山区人日常生活知识,用青橘子烧鱼,用野花做汤,用竹管捕捉黄鼬,用竹笼捕捉小动物,都十分有趣。演昊主持三十多岁,很是壮实。寺庙里,只有主持一个人生活。山势渐渐平缓,树木却越发青翠葱茏。演昊主持说,这里有五条山垄汇聚,像五条龙探出云海,因此叫五龙山,是披云山的主峰,山脊是上饶县枫岭头和横峰县司铺的分界线。林木里,许多杂木已经霜变,树叶或红或黄或浅紫。路边的苦竹纷纷落叶。杜牧写《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里没有石径,只有灌木林里弯弯曲曲的草径,积满了细碎的树叶。百解藤长在石灰石岩缝里,青碧的藤蔓藤叶盘在石头上。百解藤俗名凉粉藤,开娟白的花,暑气还没消散,结出了筒尖状的果实。我们掏空里面的果肉做凉粉。
   野楠席地盘坐,结了满树黑黑的乌饭果。果浆生涩,甜美。山梁的北坡之下,便是枫岭头了。站在山脊上,风自下而上习涌。远眺中的灵山,在灰白灰蓝的天空下,像一头酣睡的水牛。苍茫的远山下,一马平川的人烟在暖阳的熏烘中,呈现出质朴平实的格调。公路上,繁忙的车辆在奔驰,拉着粉碎石或货物,载着赶集或串村走乡的人——这是生活的绝大多数,是人生的无数几何算式方式。几年前,山脊两边有很多古树,树围环抱,有枫树、香樟、苦槠,被一场荒火烧了。陈柳说,你看见寺庙边的院子,有两根发白的木桩吗,那是火烧木锯下来的。我说,看见了,比腰身还粗呢。但我并没看到荒火烧后的遗迹。也或许作为伤口,已经被大地封存,秘不示人。感谢雨水和阳光,它们不会遗忘任何地方,所有的伤口也会被舔舐抚平,完好如初。灌木林再一次覆盖了山体。杜鹃,野楠,野柿子树,山荆,山毛榉,野板栗树,藤萝,在这个深冬,再一次裸露出大霜清洗了的形态。人各活各态,树也是一样的。这也是自然界的多样性和丰富性。野刺梨在苦竹丛,编织出了一道网状的篱笆,叶子全落了,金黄的果梨处变不惊地悬在刺丫上,要不了多长时间,果蒂变黑,发霉,水份全无,果梨毫不知情地落到地面上,发胀,腐烂,渗入黄泥,好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上。这是所有野果的结局。作为一种生命,但它并没完结,它只是消失,而不是结束,它的果核被来年的春雨和暖烘烘的地气唤醒,艰难地吐芽,抽枝,拼尽全身的力量,挤出四周丛叶的缝隙,贪婪地吮吸阳光。
   山尖上,搭了一个人字形草棚。这是演昊主持打坐的地方。他有时会打坐一天,有时打坐前半夜。云涛在他眼前吞吐,翻涌。有时他也在山尖伫立一个下午。我不知道,他望见了什么,他望见的和我眼中的是否相同。景物是一样的,能进入眼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因为境界不一样。一个人,在一座寺庙里,生活了十几年,人会多出植物性和自然性,更何况他还是出家人。很多时候,我愿意过一种修行的生活,在家中的窗前,枯坐一个下午,在冥想中独处一夜,在日常里洗去铅华,尽可能地返璞归真。我的世界是一个寂静的世界,这让我的内心充盈。
   去过很多深山,仍觉得山离我那么遥远,多少次我触摸到了它,触摸发白的枯枝,触摸它苍绿淌水的苔藓,触摸它灿烂的花朵,触摸它腐烂的浆果,呼吸青草味的空气,纵目远眺翱翔的苍鹰,不由自主地仰望湛蓝天幕中的星宿,每次我都觉得自己是多么轻飘,如山风逝于吹拂,霜露逝于光照。而这次,我似乎与披云山贴得很近,仿佛看见万物的前世,今生,还有可不知的来生。
  
   二、绿树村边合
   下了磨盘山,到了崇山村,我想起了一生求仕而不得的孟浩然。居襄阳,做个田园诗人多好,干嘛去求仕呢。他写《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正合了此番的景致。山里的菊花开得缓,也凋敝得晚,水坑边,田埂上,山地角,岩石缝,有野菊淡淡开放,不为人知地开。野菊是金盏菊,铜钱大的花朵,慢悠悠地开了寂寞的山野。山野是一壶水,菊花漾漾地洇出金黄色水渍。
   四周的山梁,彷如漏斗,豁开一个口,有了关隘。关隘峻峭,流水飞溅而下,飞瀑如雷却落于山下,沉默于山谷。在关隘往山下看一眼,群山锁闭,天空空茫,莽莽林涛埋着起伏的炊烟。烟雨如晦,白扑扑的芒露在山梁不散。流水自山谷而来,浅浅清清的涧溪跌宕在涧石和砂砾间。涧石是麻石,被水洗圆,像弥勒佛滚圆的肚皮。砂砾白色,在溪水中莹莹闪光,米虾藏在苔藓,像齐白石滴在纸上的一滴墨水。水中的苔藓,我们不叫苔藓,叫青黝。黝给人光滑的触摸感,清凉感,是人体触觉的一个外延。苔藓是一种旧时光,岁月沧桑不免让人感慨,年华易逝,若是在异乡漂泊多年,看见家中门槛长满苔藓,那种况味,无疑与见了母亲满头白发相似。青黝是死可复活的,干枯了,浇几次水,又黝黝地发青了,是永远也不会苍老的。我们完全可以这样祝福自己:像青黝一样活着,卑微,但无畏风雨。
   屋舍依山顺溪涧而筑,古老的房子还在,木结构,门板厚实,泥瓦全黑了,风吹来,似乎有噹噹噹的急奏声。村口的石拱桥,仿佛是醉卧的下弦月。作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月亮是可以随处安歇的,但它习惯了流浪,习惯了枕涛而眠。到了崇山,它不想走了,提着酒壶,唱叮叮咚咚的歌,找了一棵老树,卧了下来。石拱桥是麻石桥,地衣植物和藤本植物,贴着桥体,葱油地长。屋舍后面,是灌木遮蔽的山。院子是石砌的矮墙,黑黑的,呈半弧形或四边形。墙缝有指甲花或野蔷薇盛开。素净的院子,是乡邻搬到户外的厅堂,夏天,萤火流曳,星光倾泻,相邻的人聚在院子,喝着山茶,说杂七杂八的闲话,说起村里漂亮的女人,不觉间,夜已深,明月西斜。星斗在院子里敞开了天空的帐篷,院子像敞开了的心灵。小孩在竹床上酣睡了,老人在长条凳上打瞌睡了。矮墙上的盆景吊兰,垂下了卷曲的花枝,幽暗地送着香气。夏暑,敨开竹卷席,翻晒新稻谷,黄黄的耀眼,饱满的谷粒让人不自觉地站着,傻傻看着,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王维写《新晴野望》:“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郭门临渡头,村树连谿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村人蹲在院子里吃饭,把整个煎辣椒夹进嘴里,把整个油淋茄子夹进嘴巴,只有嘴巴鼓鼓的,才能体现那种丰满的喜悦。傍晚了,在溪涧里洗澡,顺带的,在水草里摸几条鱼回家做下酒菜。没有鱼,摸一盘螺蛳回家,也是一样的。
   沿涧溪逆流而上,山路是一条古道。古道是一种不会腐烂的肉体。来来往往的南北客,沿古道翻过山梁,再下一个山梁,便是上饶县望仙里,再沿峡谷走一个时辰,是我的另一个胞衣——郑坊,我在那儿出生,并度过青少年。古道是石砌的步道,河石和片石依溪涧而砌,旅人和货客以千百年的草鞋,把石头磨平,油亮的石面隐隐传来雨星的急溅声。给我喝野山茶的老徐,对我说:“我去郑坊台湖喝喜酒,一天走来回呢。”这里到台湖,有多少山梁,我是数不清的,要踏多少级古道,也是数不清的。好客的村人,把古道两边砍了芭茅和灌木,带我们走。古道是寂寞的时间隧道,我们走进去,可以看见古人迎面而来,戴着斗笠,褡裢里藏着不多的珍贵货物,船型的草鞋露出粗大的脚趾,挽起的裤脚沾湿了草露水。梯级的山垄田像一件补丁百家衣,晾晒在山谷里。迎客松和枫树,在山崖上,恰逢时宜地拔地而起,让疲惫的过客有了感怀的温暖。
   村子里,有叠山书院,是弋阳县叠山书院的前身。南宋为元所亡时,南宋名士谢枋得全家殉难。谢枋得,字君直,号叠山,弋阳人。元仁宗延祐五年,当地民众不成官府的阻挠,建成弋阳叠山书院,以纪念谢枋得的民族精神和气节,后毁于大火,明喜宗天启年间重建,是江南四大书院。村里的老人都还记得这个不大的书院,在书院里上私塾,现已不复存在,书院的房子颓败之后,被人建了民房。但书院的天井还在,鹅卵石铺砌的花纹,花岗岩的天井台阶,精美的书院精气奔袭而来,似乎还有朗朗书声一阵阵响彻耳际。再往山谷走一碗茶的时间,便是白果自然村。村口,千年银杏赫然而立。时值隆冬,银杏树苍然,已然没有叶子,发黑的树身和遒劲的枝桠,道尽人世沧桑。溪涧中分村舍,溪底是石头铺设的,缓缓下斜,溪水汩汩而淌。
   崇山村是高山村落,隶属新篁。翻过山道往北,便是葛源。这是我第二次来崇山。第一次来,是两个月之前,看千年银杏树,喝了一碗茶便走了。桥头的老徐好客,泡野山茶给我喝。毛尖青青的茶叶浮在杯子里,像一座座山峰浮在云雾里——我是不会忘记的。暗香,淡雅,俊逸,是这杯茶给我的印象,也是崇山给我的印象。我去过很多山间小村子,我喜欢在小村子里乱转的感觉,走走停停,到别人家里坐坐,聊聊天。有的村子,我坐下来了,便不想走,想找个合适的溪口桥头建个小房子,住下来,成为一个“把酒话桑麻”的人。在新篁的平港和崇山,我也是这样想的。也仅仅是想想而已——人怎么生活,在哪儿生活,是命运的一部分,像我这样一个年过四十的人,对命运只会越来越敬畏。
   当然奢侈的想法也是消除不了的,比如在崇山住上一夜,听听溪涧的流淌声,看萤火把夏夜织成丝绸,又有什么不可呢?把美好的偶遇变作一种向往,或许是生活的一种期盼吧。在人世的环形跑道里,我们是需要向往的,这样,我们便不会厌世,也不会被人世所累。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横峰春欲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