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灶台
作者: 晴空飞鹤
时间: 2016-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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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做饭点着煤气或者打开电磁炉,打开吸油烟机的时候,总想起我老家的灶台。也常常讲给家人们听。 我家的灶台连着房屋的山墙,也通灶台底下的地窖。几十年来,
摘要:挨到我们,贫下中农积极分子手提镢头大锤,墙地上一寸也不放过,地毯式铲挖锤击。父亲很着急,打开所有柜盖子缸盖子。民兵连长用锤头敲击看到的墙面,用脚踩踏地面的死角。突然厨房有人大叫,这里有暗洞。一个抡起大锤一下子,灶台上的北墙砸出了两口大瓷缸。白花花的洋黄豆混合在破缸的碎片中洒在灶台上。外面又有人在喊,被一个小子用镢头撬开了炕眼门靠柱子下脚的的窗台墙。几十斤玉米,撒在麦糠泥土中金黄鲜亮。
每当我做饭点着煤气或者打开电磁炉,打开吸油烟机的时候,总想起我老家的灶台。也常常讲给家人们听。
我家的灶台连着房屋的山墙,也通灶台底下的地窖。几十年来,灶锅眼烧火不旺,又怕火星燃烧灶门上总是堆着的一堆柴草。浓浓的黑烟从灶门里滚滚窜出来,缭绕在灶房。冬天高高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只有北墙角有一个高出正房的西向三角斜口。天阴下雨或者风向不顺,裹在厨房的柴草浓烟,比日本鬼子的毒气还厉害。我泪眼迷离,上气不接不了下气。做一顿饭,只能打开厅房门厨房门,才稍稍吹走一点儿烟气。关门做饭如火烧竄藸。多少次祈求父亲改造一下灶烟筒,父亲总是不言语。离了娘的日子里,我是唯一的厨师。一顿饭做熟,泪人已经开花了。
日上树梢,炊烟缭绕着蓝天村庄。青烟袅袅,舞戏蔼蔼朝霞夕彩。家家户户高高的烟囱,腾腾的如拖拉机突着热气青烟,人家的灶台都箍了烟筒,靠背墙高高伸向屋顶外,成了真正吸风灶。父亲总是无动于衷。来了母亲,做一次饭眼被烟熏得泪流模糊。非常生气。母亲说,这事是么家呀,野坡里的三个锅庄石,都比你们家的灶台好。人睡的炕也是,柴火点着,睡房到处是瓦窑的烟口,这哪像个家!
日子就这样捱着过。割资本主义尾巴了,家家翻箱倒柜,要割出富裕的血汗和牙缝积攒之财。其实,家家就那么三只鸡,一头猪。也只能割去一只鸡,杀掉或者充公几头猪。一家只能养一只鸡一头猪了。粮食是找不到的。挨到我们,贫下中农积极分子手提镢头大锤,墙地上一寸也不放过,地毯式铲挖锤击。父亲很着急,打开所有柜盖子缸盖子。民兵连长用锤头敲击看到的墙面,用脚踩踏地面的死角。突然厨房有人大叫,这里有暗洞。一个抡起大锤一下子,灶台上的北墙,砸出了两口大瓷缸。白花花的洋黄豆,混合在破缸的碎片中洒在灶台上。外面又有人在喊,被一个小子用镢头撬开了炕眼门,靠柱子下脚的的窗台墙。几十斤玉米,撒在麦糠泥土中金黄鲜亮。
四季的风总是爱吹倒烟。翻滚的云朵遮住了午后的日光,树枝迎风扭摆,花果飘落。裹着厨房的浓烟旋转婆娑,总是找不到出路。烟雾缭绕中,队长高声吆喝绑了他。父亲被五花大绑。烟雾裹着屋里屋外,房屋树梢看不清影子,只有我和母亲与奶奶的哭声,穿过缭绕的烟雾飘过树梢,喝驻了风云,凝结了的山水空气。生产队贫苦的农人们,都集中在了队长家的大院里。口号声声:打到资本主义!坚决反对资本主义复辟!千万不忘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宁要社会主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父亲双手反绑背吊在院中的歪脖子树上。人们七嘴八舌声嘶力竭地吼问着:哪儿来的包谷,哪儿来的洋黄豆!你想复辟资本主义吗?你想翻天吗?你家的墙里再有没有粮食,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众人齐声高喊。有一个亲房家的大妈,走到父亲跟前,噙了满满一口痰,狠狠地吐在了父亲的脸上。父亲顺起一脚踢在其腮下颌。满口污血,掉出了一颗虎牙!远房的侄子抡起大刀背,砍砸在父亲右肩背上。辛亏大队书记赶到,喝令道:“谁给你们的权利。解下来。站好。老实说,怎么来的粮食?”“我真的不知道啊!年前屋檐下挂的几串包谷好些不见了,那可能是老鼠拉的。洋黄豆邻居家的树上年前都挂着晒,那也是老鼠干的坏事。”父亲知道书记的心思,急中生智地说。“墙里的缸和隔墙是怎么回事?”书记又问。“那是五八五九年的事,你们都知道啊。”父亲说得很干脆。“你们听到了吧,五八五九年你们谁家没有地窖。你们家的老鼠都不拉粮食吗?无理取闹。散会。”“还我的牙!反革命分子,你、你等着!”哪位大妈不依不饶。“活该!回去。”书记转身对队长说:“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队长别当了。真是肚子吃饱撑的慌。”
夜色笼罩着村庄,黑越越的远山,环抱着黒乎乎的树梢。天上没有星月,路上没有灯光。村庄东西头有几声狗叫。父亲回来了。昏黄的煤油灯光,花刺花刺在风中如豆点闪动。“爸……”“你们做饭了吗?”“谁吃得下”妈说。爸说,吃,吃饭。母亲掇来了一大碗拌汤,两手大一块玉米面菜馍馍,放在厅房的桌子上。父亲大快朵颐。腮帮鼓动翕张,颈脖子上的喉节上下滑动,舌尖不停地卷进嘴唇的汤汁。喝完又去舀了碗汤,行走中仰起头三口喝完了。低头伸出舌头添净了碗底。问我:“你不吃?不像儿子家!”父亲坐下用纸卷了一支烟,掐掉手扭的一头,拿起桌上的火柴,划出麦穗一样长的火焰。靠近烟头,红红的火焰,燃出烟头明亮的一圈。一口烟咽下喉咙,再从鼻孔里喷出的,像是那飞机过后的袅袅青烟。“明天,咱们拾掇烟筒。砸了好。睡觉。”父亲又吸了口烟说。
我和母亲吃完饭,父亲已经睡着了。
睡房只有一个大炕。我在靠窗的墙根睡,父亲母亲在对头睡。母亲来家里两三年了,也不知这老家的事。开始我很清醒,想着明天还要去上学,必须睡。又想起奶奶告诉过我,说修这房的时候,全靠爷爷帮忙。这里是一片乱石陡坡。挖出来的石头,全摞在房地基的前边了,来去的人都无法走路。背墙是父亲用石头砌起的连山墙。想着想着,像是有人在我梦中说话。说修这房子正是五七年,我从兰州回来就知道要大跃进了。要吃大锅饭,每家每户不能生烟火,粮食统统归集体,每天每人三四两粮食。我知道要挨饿肚子了。修房是厨房灶台墙和灶门底下都留做了地窖。五八五九年地窖里藏了几千斤粮食,供养了没儿没女的我大伯大妈。那时,水长妈一家来了四口人,不把粮管所走后门弄回来的粮食藏起来,她娘儿们饿死了都没人知道。供销社走后门弄回来的棉线,我娘织成布又偷偷卖出去,又到粮管所老熟人跟前买回粮食,全家四五口人吃过,到六四年积攒有一千五百斤多斤粮食。儿子老大要入党,和我搞分裂划清界限,在队长地怂恿下,全部告诉了队长,并且要和我分家。五八五九年没饿死,也没被人发现。四清运动全部刮去了。辛亏水长睡的头下面,今天䦆头挖开的隔墙藏有一百多斤扬麦,不然,六四年的冬天就得饿死。栏栏的台子柱子石墙下有个大嘊,低下空的,有一只大缸藏在里面,扯开两三排石头,缸身能挪动,缸口马勺也能舀出来粮食。墙里面只有土瓷缸最安全,缸口盖上石板,老鼠进不去。像灶台石阶处有热气有太阳,不容易湿潮。哎,非常之时,就作非常之人。他们整不死我,我还能饿死吗!灶台背墙缸后面还有两口缸里。里面装的是包谷。他们砸开了外面的一口缸。把那破缸全拾掇净取出一排砖头,石板盖着下面的缸。灶台前锅眼门下,有一个煤油桶子,上面大石板压着,那几年的布匹和几套旧书,在那里算逃过六四年的熊熊大火。哎,外面的两柜子旧书,全让我娘烧光了。
听到有书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原来这是梦非梦的说话声,就是父亲母亲在说活。上学去吧。晚上回来进灶房门,就看到灶台的侧山墙上箍了一道用瓦片接上去的烟筒。连通了两口锅。背墙上安上一副门厢,走近看,里面用麦草泥抹了的。灶锅眼底灰堂也挖开,搭上一道炉条,改成了吸风灶了。母亲已经把昨天撒在土中的粮食,在水中淘洗出来了。晒在院东面的菜园子。栏栏台上脱落的窗台隔墙也用泥抹光了。我问父亲那儿去了,母亲说给猪割草去了。我说我到山背刮两抱做饭的梢梢柴去。心里向往着吸风灶澎澎火势,再有顺手柴火,烟熏火燎泪眼迷离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不等母亲说什么,我背起背夹拿上镰刀走了。三抱柴背回来,父亲已经在给猪剁草。问我说你肚子饿不饿。母亲说饭快熟了。灶锅眼灵得很,厨房的烟少得多了。今晚摊的荞面叶叶,炒洋芋包白菜丝,又烧三碗酸菜浆水。母亲最会做饭吃了。每年三四月到八九月,从坡里采来的灰菜苦苣菜苜蓿荭臭儿野菜,或地里摘来的豆角瓜菜黄花菜水白菜菠菜油菜,都在灶台上用开水煮掠,清水里漂过半天一夜,撒上盐泼上几十天都不能沾染的油星子,搅拌上花椒面粉酸辣子,摆在桌子上,和上半碗包谷面拨拉子,一天总算有一顿干食了。家里那可怜的百十几斤小麦白面,总要省到过年或出大力的时候,才可吃上一顿面片子。
日子在灶台上就这样顺着母亲指缝走过去了。我也离开这青烟缭绕的灶台,走出了这比我大几岁的这座老房子。偶尔回家,看到荒芜的场院,狼藉的厅堂,连山的背墙上雨水浸透腐烂的字画对联的残边旧样,我的父亲母亲就像站在面前:仿佛坐在厅堂的方桌上,抄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忧。”(老子《道德经》)“厚德载物”的条幅。睡房的门上还贴着蜘蛛尘网裹住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的颜体楷书小字。厅房我睡的床脚墙上,挂着诸葛亮的诫子书,已剩有半面未腐烂的无色的纸了。几度风雨雪霜日月阴晴时,花开花谢走过了冬夏春秋夜,人事往来辛酸苦辣云烟迷离断肠殇。灶台间枯烟散去草灰凄凉,屋堂里空留济世满腔情肠。碧草青青转眼黄叶飘落风吹扬。
母亲去世后,父亲独自围绕灶台,一个人生活了两千多日,一个人自己做饭,一顿做三四顿的饭。我眼前仿佛看到,那堆灶台锅眼门前堆得小山似的灰土,我每次回家都要抬出好几簸箕。奶奶说过,我就是父亲反背着母亲,在厅堂转圈抖动才生下的我。这里是我来到人世的第一站。我的第一声啼哭,仿佛还回响在屋梁窗间。是奶奶从这厨房的灶台里舀出的甘草水酸菜汤救活了我的命。如今,正房向西挺斜后,厨房西面无靠,椽檩错位,前几年已经塌了。瓦砾破碎,椽木朽坏。鼠鸟出没,蛇虫长住。只有那破烂的灶台,还在风雨日月尘土荒草掩埋中静静地等待。地窖早已被岁月填埋。历史似乎就要封存生我养我这熟悉而又悲凉的故地。
不,决不能。这流动着父亲不屈的气息,这里萦绕着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这里永远是我血液的根。子孙的根。儿女们在城里新家中,每天打开电磁炉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里,想起我家的灶台。讲给他们他们听,他们似呼很难理解那个沉重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