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狼
作者: 翔鹤掠雲
时间: 2014-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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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1. 我走进供销社的那个像仓库一样的房间时,只见特木尔正斜靠着宽大的木质柜台,仰着脖子就像倒水一样,狂饮着天山镇酒厂的“天山大曲”。在他身边的台子上摆着
1.
我走进供销社的那个像仓库一样的房间时,只见特木尔正斜靠着宽大的木质柜台,仰着脖子就像倒水一样,狂饮着天山镇酒厂的“天山大曲”。在他身边的台子上摆着三个空的玻璃酒瓶,看着瓶子口的那皮质的提绳,就知道那是特木尔的酒瓶。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靠在他身边的柜台旁。
“你来的正好!”特木尔摇晃着身子,举着手里的酒瓶子,对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发直。
“你也痛快地喝一喝,喝足了这东西,就更有劲头和那个老狼斗!”特木尔对着我摇晃着身子,说话显得不利落了。
在一旁的那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留着大背头的供销社的工作人员看我进来,笑眯眯地对着我伸出四个手指头,然后又用手指着特木尔。
我有些吃惊,刚和特木尔分开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居然能喝掉这么多的酒!
“行了,特木尔大叔,再喝就要耽误事了!”我有些着急地劝他。
“领了几颗子弹?”特木尔的醉眼看着就像只有一条缝,透过这条缝,看得出他脑袋清醒,依然如同往日一样地老练和精明。
“十发!我和恩和队长说了好多的话,他才给的这十发子弹。”
“够用了!”特木尔嘴里吐着浓浓的酒气,将我递给他的子弹放在他那宽大粗糙的手掌里,他用手拨了一下,顺手递给我几粒紫铜色的亮铮铮的子弹。
“给我七发?这事儿可主要靠你嘞!我这辈子才放过一枪。我打不准的!”我有些发急,我只是去年在巴彦浩硕公社进行知青民兵训练的时候,在解放军的指导下,放了一枪。至此之前,就只是儿童的时候碰过玩具枪了。
“当然是我去打狼,两条狼,三发子弹,足够了,你拿着就是你拿着,预防万一好了!”特木尔嘴里嘟囔着,将三发子弹压入枪的弹仓,他检查了一下保险,接着扬起脖子接着灌酒,回过头看着我说“把子弹装上呀,你在等什么?”他瞪了我一眼。
我急忙从身上摘下枪,笨拙地将那些子弹塞进弹仓,特木尔在一旁斜视着我的动作,末了,他接过枪,检查了一下枪扳机下的保险,抬起头把枪举在我的面前“一定要注意这个!”他用手一边指着一边嘱咐着。
“开枪前打开它,平时一定不要乱搬动它!”
“知道的!”我答应着,看着他的醉态,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
特木尔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将瓶子对着自己的嘴,只听得“咕咚,咕咚”的喉咙作响,一气将瓶子里的酒喝光。
“走,乌力吉!”特木尔大声地对我说着,他回过头,那个供销社的工作人员早已将那三个已经装满酒的瓶子递给了特木尔。
特木尔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那宽大的身躯看着壮实而又有重量,在我的眼里,他已经醉得不行,那走路的姿态都有些像他在摔跤场里的步伐了。
特木尔将酒瓶子在马鞍子的后面拴好了,翻身上马。看着他在马背上左歪右斜地晃着身子,可是就掉不下来,如同粘在马背上。他两脚一磕马肚,那匹青鬃马一仰头,便就箭一般地飞驰而去,我骑的枣红马紧随其后。刹那间,一阵尘烟卷起,在茫茫的草原上,两匹马转眼之间就消失在秋日里的草原的深处。
2.
去年的秋天时节,因为父亲是干部的缘故,我便来到草原上插队。没多久就从知青点来到了距离有五十多公里的一个大山脚下的牧场,和特木尔一同料理那一百多只羊。在那间一半深入地下,一半露在地平线上的地棚子里,一呆就是一年。
日子久了,特木尔把我当兄弟,但是我始终把他当做大叔,这不仅是年岁上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教会了我许多草原上的事情以及像长辈一样地关照着我。我的骑马技艺就是得到他的传授,还有牧羊和狩猎。特木尔是草原上最勇敢和最有经验的猎人。他使用的那杆土枪虽然老旧,但是我从来也没有见到他放过空枪。只要枪响,就必然会有猎物倒下。但常常见到的是一些野兔,偶尔能打只黄羊或狍子。其他像梅花鹿之类的动物,他决不会下手去猎杀。
见到特木尔最神勇的一次,是在他手臂受伤以后。我给他用了一些从城里带来的药。那是我临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特意装给我的一个小木箱,其中不少是用来处理外伤的药,像云南白药、酒精、红药水、紫药水以及药棉和绷带之类的。
我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他骑着他的青鬃马飞快地到了恩和队长那儿,取来了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然后拉起了我,就来到大山的深处。他在一处地势较高而且草丛茂密的岩石旁停住,要我趴在地上不要出声,他就持枪静静地观望着,大概能有他抽两支烟的功夫,他的枪响了,那声音极其地清脆,接着他非常灵活地跑向百步开外,只见他拎着一只猎物走到我的身旁。
特木尔将一只金黄色之中闪着火红色绒毛的狐狸扔在我的面前。简直不敢想象,这支漂亮的狐狸居然没有一点的外伤,那子弹是贯穿了狐狸的双眼。我瞠目结舌,我知道这是最优秀的猎人,并且是神枪手的水平,才能猎得到如此皮毛完整的狐狸。我明白了,特木尔大叔是在用他的方式,感谢我对他手臂伤用药的回谢。这大概是我这一辈子里见到的最具传奇色彩的狩猎了。
我和特木尔就这样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他教着我蒙语,我教他汉话。要不了半年的光景,我可以灵活地运用蒙语了。当然,他也能和我对着说一些生活上的汉语。
烈性的白酒永远都是特木尔的嗜好,和那些豪爽而又强悍的蒙族牧民一样,他的酒量大得惊人。以前在家里看见父亲喝酒,那一小盅酒,父亲一口酒喝干了,就感到父亲喝酒时实在是充满了男人的豪气和刚毅,心里佩服极了。私下里去偷偷地尝尝父亲的酒,辣辣的,咽得直掉眼泪,才知道喝酒的男人实在是厉害。可是看到特木尔这酒的喝法,便觉得父亲的喝法还是斯文得多了。我亲眼见得特木尔吃掉一只羊后腿和四五瓶白酒,然后翻身上马,挥舞着套马杆,赶着马群,在马蹄子的滚滚雷鸣声中,消失在草原远处的尘烟里了。
和他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听他讲草原上的传说和轶事,最吸引我的就是他打狼的故事。在昏暗的油灯下,他喝着酒,不管土棚子外面是刮着怎样的大风,下着怎样的暴雨,都不会影响到他讲述的兴头,当然那故事的内容更是令我兴奋。在我的眼中特木尔简直就是一个打狼的英雄,再狡猾凶残的狼都是斗不过他的。
我听他讲过,在十多年以前,也是在这个土棚子里,他曾经和一头凶残而又聪明的狼有过一场较量。那场较量他刻骨铭心。那是一头壮实的狼,它整体灰色之中夹杂着草黄,可是它的脸却是白色的毛,两只眼睛黄中发红,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最为神秘的“白脸狼”。那头狼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前后偷杀了五只羊,后来,特木尔用一只羊做诱饵,在栅栏外埋伏了三天三夜,结果是特木尔开枪击中了它的头,当特木尔赶过来查看,发现这是一头母狼,他认真地查看了这头狼后,警觉地对附近的域进行了仔细地搜索,他发现了有六只半大的小狼在不远的草丛中正竖着脖子紧紧地盯着特木尔。他明白了,那头母狼是这些幼狼的母亲,一定是它们找不到可捕捉的食物被饿坏了,母狼才拼死地袭击羊群。特木尔默默无语,他将那只死羊扔了过去,便就转身离去。
每次听特木尔讲起这一段和狼周旋的故事,莫不是见到特木尔遗憾地摇着头。而我感到这人和狼的恩恩怨怨,好像都是围绕着草原的兴衰有关联。这草原上万物竞存的最终统治者,还是这高级灵长类的人呀。那些狼还会再来扰乱我们的生活吗?
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狼真正地来了。这一次可不是特木尔的讲述,那真实的狼以及血腥的偷袭,叫我感到了恐怖。
本来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我在给爸妈写信,一面告诉他们自己学习“批判四人帮”的思想体会,一面给他们讲述草原上的所见所闻,信里说得有许多就是我和特木尔的事情。特木尔在精心地在修理着马鞍子。两个人都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平静和安详的时候,我听到土棚子外面一阵阵的对栅栏的撞击声,十分地剧烈。接着听见羊群的骚动和不安地叫声。特木尔的反映可是快多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他便像闪电一样地冲了出去,他站在门口举起土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轰鸣的枪声在枪口闪烁的火光中发出震天的声音。
当我迷惑地也来到门外时,只见特木尔正在栅栏旁,燃起一支火把,他蹲在那儿,细细地查看。我走到他的身边,他头也没回地说着话,可是已经听得出他已经有了怒气。
“乌力吉!”我听见了特木尔在大声地喊叫着我,这喊声一般都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时,他才这样大声地来招呼我的。
“这回不用我给你讲狼的故事,它来了!”
“什么?狼……,狼……来了!”我立刻说话有些哆嗦,心里发慌,发颤!听听关于狼的故事还可以,怎能让这家伙真得来到我的身边,这家伙应该是在动物园里,即便在草原上,按照食物链的法则,它也可以去吃兔子或者狐狸,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
“你看这血迹!”特木尔指着给我看,只见草地上一滩鲜红的血,滴在栅栏的树木杆子上的血也是湿漉漉的。
我的腿一定是在发抖,我能感觉得出来。特木尔将火把高高地举着,,他巡视了羊群,数点着,结果就是短了一只羊。
特木尔若有思地从烟荷包里取出烟末,卷好烟,吸了起来。
“这头狼的力气可不小!”
“你怎么知道它力气不小呀?”
“你看那栅栏都让它撞坏了,那栅栏是我前一天刚刚扎好的,由此看见,这畜生一定个子小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能捉住它吗?”
“难说,过几天,它一定会再来的!”
“为什么?”
“这一次它叼去的是一只小羊,按它的习性它会回来的!”特木尔一边说着,一边将火把插在栅栏上,并在栅栏的其他部位也插上了火把。 我跟着他一起又将栅栏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将松散的地方又重新结结实实地做了加固,这才回到地棚子里。
我有些不解地问着特木尔“为什狼会来叼羊?”
特木尔一边擦拭着土枪,一边和我说起了关于草原上草的故事。
3.
特木尔给我讲的故事,我知道了二十年以前草原是怎样的一副充满自然之美的景象。那时候草原的草长势非常地茂盛,在没过大腿深的草丛中,野兔、黄羊、狍子、梅花鹿、狐狸、狼多得是,有的时候,甚至猎人们会碰上那花纹美丽的豹子,至于野猪,那几乎是成群地出么在草原上。可是后来由于不断无节制地扩大采伐、无计划地游牧,甚至有的地方也耕起地,开垦种庄稼。再遇上干旱和持续的大风沙,结果草原开始出现沙化,沙丘也在不断地扩大,草原上的草开始越长越低矮,越来越稀疏,带来的结果就是动物越来越稀少了……
特木尔吸着烟,脸上露出一副留恋的神情,“再早猎人在一天里能打到十几只狼和狐狸,如今见都很少见了!”他看着我听得入迷,又给我说起了现在的草原。
“你见到草原上到处长着那种贴着地面长得矮矮的稀松的草吗?”
“看得到的,草原上在那儿都能见到到。”我急忙地应着特木尔的话,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只有草原上的草退化了才生长出这样的草,可是这种草牲畜吃不得,而它又不能覆盖着地面,春季草原上的风暴就会卷着风沙袭来,草原就更进一步地沙化!”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动物逐渐减少的原因了!”
“当然也与猎人的猎杀有关!”特木尔大叔将土枪放在一边,眼睛非常专注地看着我,说话的口气也显得沉重和极为认真。
“真正的猎人是绝不会无故滥杀的!”特木尔像是在告诫我又好似自语,“即使开枪捕猎也一定要有选择的,比如春天里的母兽,一般是不会对其开枪的,除非它伤到人,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这是猎人们自古以来都是严守的规矩!”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我在一旁插嘴问道。
“说吧!”特木尔将那已经烧得滚开的奶茶倒在两个碗里,没有抬头地答应着我。
“那么狼为什么没有灭绝,我可一直听着关于狼的传说呢。”我知道这个问题一定很愚蠢,但又觉得有必要。
特木尔大叔将一碗奶茶递给我,他拿起另一碗,咕咚咕咚地喝掉了,他用大拇指抿了一下嘴,看了看我,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要提这个问题!”他将碗放下,重新又倒上奶茶,斜靠在他的那张老山羊皮的褥子上。
“狼这东西实在是一个既凶残又狡猾的动物了,有的狼聪明得都能比得上我们人了。它的习性上是成群地活动,它们之间可通过气味、叫声甚至肢体的动作来进行沟通。它的奔跑和耐饥渴的能力都是十分地突出,加上它的身体大小也都适合在草原上周旋,只要野兔之类的小动物不灭绝,它就能生存。”他接着叹了口气“唉!但是它还是被人们捕杀得没多少了!”
“那么这头狼,我们怎么办呢?它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偷吃羊?”
“一定是它已经极其地饥饿,现在可供它捕捉的野生动物已经少得不能维持狼的生存,它就来攻击羊群了。看情况吧,尽量还是不杀掉它们的好!”
特木尔说到这儿陷入沉思,大概他想着怎样对付这只来侵犯我们羊群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