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想录

【一】初心
　　
　　 初心，顾名思义，就是最开始的心。
　　 去年国庆长假，家姐及外甥女邀我去她们那里住几天，于是，二话没说。欣然成行。七天假期，三个女人，挽着臂，在鹿城包头市三个区的街头逛了又逛，买吃的，买喝的，买穿的，简直是近乎奢靡近乎颓废的日子，当然，快乐的也一塌糊涂。可唯一叫人苦恼的事，是每每看准了一件好看的衣服，准是因为胸围、腰围、臀围不合适而穿不了，那种被骨感的售衣小姐白眼的感觉，似一“胸中块垒”，苦凄凄地，暗暗郁结于内不能释怀。几日下来，心中愤愤而誓，就算一天只喝三杯水，也一定要把一百二十几斤的体重减下去，减出醒目的三围，减出窈窕淑女的袅袅身姿来。
　　 待从包头返晋后，便制定了一个长期晨跑的计划。几个月太短了，半年也不屑，一拟就是两年。红笔、白纸，写就，贴于壁上，日夜相对，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或许，是因为这决心下的太猛了，实施的也太决绝了，原计划好的晨跑，还未近月余，就把脚踝跑坏了，肿得像卤猪蹄，疼的碰不得，也下不了地，只能暂时偃旗息鼓，卧床休息。这一休息不要紧，安逸怠惰的作息习惯，渐渐便将原来誓死要减肥的念头给淹没了，只是偶尔还会窜出一星半点的火苗，稍稍燎燎这颗自责的心。后来，脚伤痊愈，想起曾经地疼痛，便借着不能再做剧烈运动的由头，将减肥这一档子事，彻彻底底的放弃掉了。
　　 从前，我有一个小同事，年仅二十出头，长得很活泼，性格也开朗。刚到单位时，她血气方刚，见什么都充满兴致与斗志。每每开会或学习，总将手里的笔记本记录的满满当当。她曾私下对我说过好几回，说她能找到这份工作，真是欣喜若狂，所以，发誓一定要好好干，要吃苦耐劳，要任劳任怨，要怀揣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意志，把它做好，做成功，做到像我一样，也当标兵，也领奖金，也去各门店巡回演讲，待到那时，她才算不负自己的青春。然而，时间一长，随着朝九晚五按部就班、且辛苦、枯燥、了无新意与趣味的工序做下来，她一开始那种万人难挡势如破竹的劲头与雄心，渐渐就萎了、蔫儿了，干朽了。后来，从思想里居然开始讨厌起了这份工作，常常脱岗，怠工。最后，尽找了个小由头，辞职，了事。
　　 平日里，我们最常见的友朋之间，也是这样。最开始遇见时，大多皆有相见恨晚、一见投缘之势。并盟约说，要做真朋友，要做经世之交。接下来，就视彼此为知己者，朝暮共处，不分彼此。或推杯换盏，或秉烛夜谈，又是交心，又是交情。然，过上个三月五月，一年半载的，或偶因一些观念上的差参，或是身份上渐成的悬殊，慢慢地就疏远了。最后，或成了不咸不淡的无关紧要者，或成了摩肩不语的陌路。
　　 还有，爱情也是。当彼此蓦然得遇，瞬间爱上对方时，便心怀万般的美好，且信誓旦旦，决心一定要好好对待彼此，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要得着同心人，白首不相离。可是，几个月，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下来，面对身边无数的参照，及不可避免的矛盾，猜忌的猜忌，吵闹的吵闹，背离的背离。想当初，那一日不见甚似三秋之渴的渴，渐渐也就不渴了，当初那口口念念里的海枯与石烂，也真就枯了、烂了。终了了，原本爱的炽烈的双方，不是分道扬镳，就是反目成仇，更或穷途匕首现。最开始初遇时的那些美好，及美好愿望，都消失不见了。
　　 有句话说，不忘初心，方有始终。可现实之中，由于失败、挫折、利益、诱惑、困顿、伤痛、迷茫……的作祟，人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的初心给丢了、忘了、忽略了，或者，干脆放弃了。
　　
　　 【二】大煞风景
　　
　　 读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读到一则故事，叫人搁在心里几天也忘不掉。他说，“外祖雪峰张公家，牡丹盛开，家奴李桂，夜见二女凭阑立，其一曰：月色殊佳。其一曰：此间绝少此花，惟佟氏园与此数株耳。桂知是狐，掷片瓦击之，忽不见。俄而砖石乱飞，窗棂皆损，雪峰公自往视之，拱手曰：赏花韵事，步月雅人，奈何与小人较量，致杀风景。语讫寂然。公叹曰：此狐不俗。”
　　 想来，月夜花朦，二狐虽为妖，却懂得凭栏赏美，真真为雅狐耳。外祖张公，虽年老人暮，然尚不计较人、妖之别，盛赞狐女为“雅人”，也确确是真雅人也。唯家仆李桂，性鲁而情钝，遂才不管你是什么狐什么妖，是在观花或者赏月，见了，就拿瓦片击打。在那一时里，他就是那个惹人嫌的大煞风景者。
　　 其实，生为粗笨的仆人，整日间只知道担水、砍柴、扫院子，他哪里懂得什么“雅”啊“韵”啊的事，丢个瓦片驱鬼吓妖，也属正常反应。纵然是有些煞风景，那也是小煞而已。记得前不久刚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位朝廷中显赫的大官，在人间四月天里去某山寺赏花。本来，这是一件很美的事。谁知，此官僚一向官僚惯了，尽命抬八人大轿，轿前旌旗弥弥，左右武装簇拥，还鸣锣开道，吓得其他赏花的民众，纷纷作鸟兽散，寺院众僧，也不得不燃起红烛，掌起花灯，三跪九叩的相迎。在我看来，比之先前那个小仆人，此大官僚才是大大煞风景之人。
　　 故事里的事，在现实生活中，也经常会遇到。
　　 我有个当老师的朋友讲，某次，他们学校一行人去往浙江西湖龙井村访茶。茶村依山临湖，景色旖旎。村子里，到处是卖茶的铺子，皆呈一字排开。也有不少茶客悄悄坐在周边的树荫下，边喝茶，边乘凉，很惬意。他们几个人，相随着进入了某个店铺。女店主热情的招揽生意，并言说自家的茶叶，不仅品质上好，还允许顾客自己随意装满盒子。朋友说，他们中有一个老师，忽而眉眼窃喜，似是深谙此道，旋即抓起几把茶叶，狠狠地往茶盒里塞，还反复用大拳头摁压，后又将茶盒在桌子上墩得“咚咚”作响。自己如此倒也罢了，还非常热心的将此法传授于旁边的人。如此，女店主殷勤招待的花容顿失，并使劲摆着手，连呼不可这样，不可这样。生意，也就因此作罢了。
　　 这个故事听罢，我心下一直可笑此君，身为人师者，何故如此不分事宜，不懂拿捏。任谁都知道，店家所言“随意”，不过是一种权宜之策，你岂能顺杆就爬。你爬就爬吧，还带动旁人也爬。真是师颜不惭，大煞风景。
　　 有次，我也遇到了此等事。
　　 我有一远亲表姐，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儿。某次，夫妇二人开着大奔来山西玩儿，邀我作陪，去云冈石窟观景。其实，我好几年前已经去过那里，又加内识肤浅，不太懂得那些石头人人的价值，遂心里暗有抵触。但念其远来，也就只能勉为其难，便一同前往了。经过好些年的修整，云岗变得与以前大有不同了。以前，所有的石佛都附立于崖壁上，一抬头就能望见。如今，想要见得“真佛”，还需穿越好几道人工修葺的庙堂与门楼。不过，纵然这样，也是游人如织。我们三人夹杂在人群中，徐徐前行。忽而，其夫用手摇指悬于一处庙院门楣上的匾额，大声念道：“话在田下！”那语音粗犷有力，嗡嗡回荡在庙堂四周，飘绕而上。我转头一看，立刻心跳突突，堵在了嗓子眼儿上，忙用余光瞄了一下四围，幸在大多的人们，都戴着导游发放的耳机，鲜有听到者，这才缓缓舒了口气。原来，那匾额上题的是“活在当下”，“活”字的三点水，写得太像水了，连成小溪样，“当”字又写成繁体，难怪叫人错认。只恨此姐夫，你断章取义就断章取义吧，何苦又要大声炫耀，真是煞风景。
　　 “大煞风景”，百度里查了查其字面的意思，即损伤美好景致，败坏人的兴致。唐人李义山在其《杂纂》中讲，清泉濯足，花上晒裈，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等等，在当时那个年代，都是让人扫兴的事情。相比，如今的人们，在河水里洗个脚，树杈上晒个被褥，随地吐个痰唾，横行个绿地草坪，公共场所煲个电话粥……已然是常情与常态了，你做，我做，他、她也做，也就无所谓谁损坏谁的景致，谁败坏谁的兴致了，社会都如此了，不挺和谐的吗？
　　 那日，我看新闻联播，播音员一本正经地讲，有对年轻男女，居然半裸着两具躯体，在城市广场的景观喷泉下浴沫冲天的……洗澡。随即，画面一出，我连连自语：“我的那个天神呢！”
　　
　　 【三】被文字感动
　　
　　 已近不惑之年了，却还经常会被一些很小的事感动。比如，文字。
　　 前儿翻一书，偶尔看到高尔泰写给自己已逝女儿的信。信中有段文字讲，在干校的时候，因逢元旦要布置庆典会场，所以，他只能哄自己三岁的小女儿入睡后，又去往会场帮忙。正待他忙碌的时候，“突然大门洞开，涌进团团白雾，你大哭着冲进来，浑身上下光溜溜连鞋都没穿。满屋子人声顿息。我大吃一惊，疯狂暴怒，抓住你狠打屁股，狂叫着问，为什么找死。你哭得张大嘴巴，好半天出不来气。”“我用大衣包起你，抱着在炉边烤。你坚持把手伸出来，捉住我的一个手指……”
　　 读到此处，我再也挪不动自己的视线了，它僵在那里，湿漉漉死沉死沉地。眼前，雾布一样的画面里，那个刚刚失去了母亲、半夜里醒来又不见了父亲、只能光着身子与脚板、顶着剃刀般锋利的冷风、在冰天雪地的深夜里奔跑着寻找亲人的小身影，还有那只冻得瑟瑟发抖地、哭的泪人似的、从棉衣里伸出来寻捉温情与安全的小手，总是闪现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还不时蜇得人的心，隐隐地，很不得劲儿。
　　 被这样书写亲情的文字、被这样怯怯伸出的手感动到一塌糊涂无以言状，算来已然不是第一次了。
　　 久以前，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某位青岛女作家的一篇怀念父亲的文字，讲她十几岁的时候，父亲骤然离世，从未见惯生死的她，一时里被这样不幸的事给弄懵了。父亲停在家里的土炕上，满屋子全是悲恸的哭嚎之声。她则像个受了惊吓的可怜小兽，蹲在炕对面的墙根儿下，视线穿过忙碌的、乱七八糟的、人们的腿和脚，看见了父亲从炕沿儿上垂下的一只手。那手，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的白皙格外的醒目。她说，在以往十几年的岁月里，自己从未握过父亲的手。就在那一刻，她感觉父亲的那只手，好像特别想叫人握一样。于是，她蹲着向父亲的那只手边蹭蹭，再蹭蹭。终于，“伏下身子，伸出了自己的手……”
　　 事隔许久，可每想起这段文字，我还是止不住的眼涩，挺想抱抱写此文的那女子，不说话，只拍拍她的肩。
　　 有时候，纵不是很难过很悲恸的文字，即便是三五行记述，也或一半句闲话，我也是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有个人讲他家养的猫，说每年都会下好些崽崽，可爱得要命。说，“每到初春和夏末，它都会出门几天，寻找爱情。回家几天后，肚子就鼓起来，比平时更馋，黏着人要食儿。”这话，我乍一听，就感动了。连小猫儿小狗们都如此多情，都不愿辜负春天，不忘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人，又有何理由不去好好的爱，好好地对待？
　　 那日，与一友网上闲话。我说自己近日迷上了种花。话音一落，她那边便刷啦啦敲过几行字，说她也喜欢种花，不过全是不开花的花。还说，她从不去市场里买花，说市场里卖的开花植物，中看不中用，养不了几天，就会死去，很闹心。我问她，那怎么种花？她说，从原来旧花的植株上“随便揪一片按在土里，长去吧！”这“话”一入眼，我一下子就被感动了，心也一下子就柔软了，一时里，笑泪鳏鳏，睫毛成了雨刮器。之后好几天，脑袋里什么也没有，就只闪现这一句话。这是极具禅意，极具生命力的一句话。
　　 还有，某次读到张爱玲写给友人的一封信。信文中，有这样一句话：“搬家累着了，扭了筋。”此一封信，写于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彼时，张爱玲已近五十岁，第二任丈夫赖雅又瘫痪了，大小便失禁，全赖她一人照顾。而且，由于境遇不太稳定，她还得不断寻求友人帮忙给找工作，住处也不稳定，需要不断地搬来搬去。想来，那样高傲、笔下可以生花的一代才女，身处异域，尽无个人来疼惜与照拂，因为搬个家，居然把自己给扭伤了。也不知是扭了腰部？扭了脚踝？还是扭了手腕？想着，真是怪可怜的。
　　 对比而言，生为凡夫的你我，纵然没有名气，也无有光环，然幸运地是，身边有个属于自己的男人知冷知热的疼爱着。烫了，帮你吹吹；痛了，给你揉揉；冷了，提醒你加衣加被；饿了，直往你碗里蒯肉蒯米；生病了，床头床尾、端水喂药的悉心照顾；生日了，大早上临出门，还不忘折返回来，伏在枕边柔柔对你说“生日快乐”……唉，这样活着，不是挺好的嘛，干吗一天到晚的苦想苦挣着要出人头地，要名垂千史？
　　 如此算来，这感动真是个好词，也是个好事。感，感想。动，动心。有所感，从而有所动，有所思考，有所观照，也就对自己的心境与生活有所参省与感悟。我很高心，自己活到这个年龄了，还会有泪，有感动，真幸运，也幸福。
　　
　　 【四】动物的高大
　　
　　 长假有闲，与他宅在家里看网上电影。
　　 看什么呢？爱情片？俗！动作片？假！警匪片？老套！恐怖片？幼稚！那看什么？……“看狗片吧!”他提议，我默赞。于是网上搜搜，果真搜来一片——《忠犬八公》。点击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