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悲剧唱成凯歌——张幼仪
作者: 燕儿
时间: 2015-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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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幼仪生长于儒医兼经商的家庭,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冷静与温婉。张家实为民国时一个颇为传奇的家族,张家兄妹十二人后来竟有过半的人成了民国时期的知名人士,张幼仪也
张幼仪生长于儒医兼经商的家庭,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冷静与温婉。张家实为民国时一个颇为传奇的家族,张家兄妹十二人后来竟有过半的人成了民国时期的知名人士,张幼仪也不例外,不过这是后话了。张幼仪早年的家庭,便是这样与政治、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父亲张祖泽虽保留着诸多旧式传统,然而对子女们的学业却极为开通。二哥东渡扶桑,考入日本早稻田大学修习法律与政治学,并在留学期间结识了梁启超。四哥则在东京庆应大学攻读经济学,为其后来进入金融界打下了基础。在耳濡目染下,张幼仪虽为女子,亦在哥哥们的帮助下走出家门,接受了新式教育。
抑或是造化弄人,这样的家庭并未早就一个叛逆、时尚、孤傲的张幼仪,她依然沿袭着古时女子的品性,这种贤良淑德的性子,算得上是多少富贵家的公子哥儿所梦寐以求的。生于如此家庭,秉承如此性情,后来的婚姻也便成为如此情形,倒不足为奇了。在她就读的女子师范学校三年之后,尚未结业,四哥张嘉璈就自作主张地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并将她从学校接回家中。那一年张幼仪方才十五岁,虽然,这在旧式婚姻中并不是很小的年纪,然而十五岁的韶华,她不知道,也未曾想去深究,婚姻对己而言是何等意味。
旧时婚姻,多半要看门当户对。话说徐家是浙江海宁县的大富商,家中开办有电灯厂、蚕丝厂、布厂、徐裕丰酱园、裕通钱庄等诸多产业,徐父徐申如本人亦是商会会长。因为商业上的关系,徐申如与张嘉璈相识。此时,张嘉璈正在各处物色人选,欲为妹妹挑选乘龙快婿。以张家的家世,妹妹待嫁之人应是门户相当才可。与朋友闲聊之际,听说徐家公子一表人才,诗词文赋样样精通,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真是才情兼具。不多日,张嘉璈逐前往杭州与徐父见面。
四哥张嘉璈以前也曾与徐家有过交往,但这次要给妹妹物色夫婿,不同往日,也便多了几分思量。乘着佣人去通传徐家老爷之际,张嘉璈在徐府打量一圈。徐府建得精巧别致,大有江南园林的雅风,张嘉璈心生赞叹。这时,徐申如满面笑容地作揖恭迎。两人寒暄几句后,张嘉璈便问道:“请问令郎今年几岁?”徐申如道:“小儿今年18岁,正在天津读书。”张嘉璈笑着说:“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在下有个二妹,年方十五,正在师范学校读书,在下想,如果徐老先生有意的话,看可不可给二人做媒。”徐父一听,自是喜不自胜,捋了捋胡子道:“既然是张家大小姐,自是知书达理之人,我们徐家可是求之不得呢!”自此,两家便拍了板,张幼仪的一生随着父兄们的喜悦开始了自己酸涩的绵延,没过几日,徐家便来提亲,还送来了丰厚的彩礼。
“四哥替我物色丈夫的方法很普通,我们不必知道徐志摩的身高,或是他家有多少佣人,只需要晓得他家的声望,他的教育程度,还有他的性情,要知道的就是这些。”不知道说出这些话的张幼仪,是否心生怨恨?
而那时,尚在外地求学的徐志摩即被召回老家,徐志摩心底既有几分怨愤,也是有几分好奇的。爱做梦,自古便是文人们的雅兴,更何况是诗心恋魂般的徐志摩。此时的徐志摩,或可认定这个即将嫁作己妻的女子,应该有着仙一般的飘逸,如此这般,娶了也无怨。
两人的婚事像旧时那样,张幼仪和徐志摩在婚前不得相见。自由奔放的徐志摩虽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但大局已定,也只能顺从了父亲的意思。然而顺从并不意味着心甘情愿,他甚至未见张幼仪一眼,心中便认定了她的恶劣。
她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混合礼服,礼服极华丽,有很多层白色丝裙,最外层的粉红裙上绣了几条龙。她就想着能有一个旧时女子的婚礼吧,戴上头冠,脸上遮着密不透风的盖头。这样中西混合的礼服真是前所未见,而这奇异的事情,只缘于张家听说新郎官要一个新式的新娘。
她便这样稀里糊涂又充满好奇地成了他的妻子。她始终记得,出嫁前,母亲就叮嘱自己,在夫家一切要听从公婆和丈夫的安排,凡事先称“是”,即使自己认为不对的,也要先顺从公婆的意思。她那时以为往后的一切都会像当初家人的安排一样,只要好好的遵从,日子就会像寻常女子一样过下去,像古时的每一场婚姻。
旧时女子都是裹足的,而自己却生着一双天足。她或许曾为此懊恼过吧,但是嫁给徐志摩,她又有些窃喜,在她心里,似乎这一双天足能够拉近二人的距离。三岁那年,母亲也是使了浑身解数要给她裹足,她的哭闹让母亲彻底放弃了。其实,这也应该感谢她家中的几个男人,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开明之人。二哥张君劢劝母亲不要强迫张幼仪裹脚。于是,张幼仪成了张家第一个天足的女人。但是这样的开化徐志摩都没有放在眼里,他就认定了她是一个没有才情的“俗人”。“对于我丈夫来说,我两只脚可以说是缠过的,因为他认为我思想守旧,又没有读过什么书。”后来,张幼仪回忆说。
她也始终无法理解,在他心里,自己如何就成了这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他就是这么极不情愿地与自己结了婚。婚礼上,她始终记得,他是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的。婚后没几天,徐志摩便去向父亲请行:“我希望继续回去念书,我不能就这样一辈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听到这样的话,张幼仪的心便凉了。她虽说不上风花雪月,但心里却想着为他尽人妻之本分,可怜他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曾施舍与她。她怯怯地去问徐志摩是不是要出去读书,徐志摩极不耐烦地告诉她自己不愿意和她在一起生活。或许,他们结合的方式注定让诗人不屑。
既已成家,总归应该时常回来探望。徐父通过张幼仪二哥张君劢的关系,让徐志摩进入了离家较近的上海浸信会学院。然而,他们还是不了解徐志摩,这如飞鸟一般的人儿,怎么肯受如此枯燥的束缚。不久,他就离开了那里,后来成为北京大学的学生。自此,他也开始了远离家乡在外游学的漫长时光。
个性沉默坚毅,做事认真细致,明事理、识大体,张幼仪深得公婆的赞许。或许,就连徐家父母也想弄清楚,为何如此这般贤良的妻子,却要受此不孝之子的冷落。也就是在此时,张幼仪的另一不寻常才能得以练就。她协助徐父一起经营家中所有产业,料理得井井有条,令公公大为赞叹。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令她惊喜的清晨。当她得知一个新的生命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体内时,她高兴得甚至忘记了他带给自己的伤痛。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天因为她所承受的那一切而赐予她的。儿子出生了,徐父给他起了乳名“阿欢”。徐志摩却已很久未踏进过家门。
那一天,她将儿子抱到他跟前,温情地望着他,望着儿子。但是徐志摩那不耐烦的眼神和心不在焉吐出的一个字“好”,让她的心再一次沉入谷底。原来,这次的回家,不过是他远走异国他乡之前的一个告别。不久,他远赴异国他乡读书。
这个娴静端庄又相夫教子的儿媳,深得徐家二老的喜欢,只是无奈儿子这般。在徐家父母的支持下,张幼仪终于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向自己的丈夫靠近,尽管这种靠近最后也适得其反。这天,徐母把她叫到跟前:“幼仪啊,孩子也大点了,我跟你父亲可以照顾,不如你也去英国,与徐志摩相聚,彼此有个照应,我们老两口也放心了!”张幼仪明白二老的心意,夫妻终日不能相见,远隔千山万水,终究算不得夫妻。张幼仪还是要尽做妻子的本分的,抑或说,女儿家终是比男儿更心存幻想吧。
1920年,张幼仪远渡重洋,去与那人相聚。时隔多年,她的心开始复苏,或者是开始淡忘曾经被伤害的痛楚吧。但是,这次的出行,许多事又再次地刺伤了她。那天,她要在法国的港口下船换乘飞机,徐志摩是要来接她的。临近港口时,她倚在船舷上,望着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岸上的人都在翘首企盼要迎接的人,只有他显得那么不耐烦,来回走动。他是那堆接船的人当中唯一露出不想到那儿来的表情的人。张幼仪的心凉了一大截。她拿起行李,低着头缓缓走下去,她知道他看见了自己,自己却无法抬头去直视他,她怕。他并没有去接行李,就这样下了船,张幼仪先开了口问怎么去乘机,徐志摩这才想起她手里的行李,接了过去,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跟我走就行!”于是他们前去转乘飞机。
身处异国他乡,张幼仪开始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不但身子在飘,心更在飘。在剑桥大学附近一个叫沙世顿的地方,他们安顿了下来。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她想必也会满足的。但是徐志摩就是那云中飞翔的仙鹤,哪里安于过这样的凡俗生活。就在与张幼仪同床共枕的同时,他的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女子——林徽因,一个如云如烟、如梦如幻的人间四月天般的女子。
林徽因的才情和美貌,与他,就像一块磁石。当这位诗人第一次看见才女时,就忘乎所以了。她称她为“神仙一般”。他每次看见她,似乎都忘记了交谈,而只是看着她。他便常常找各种借口到林家,看望林徽因。
浪漫的徐志摩总能想出招数来哄林徽因开心。他们一起泛舟与夜晚的康河,听夏夜的蝉鸣,他骑自行车带着林徽因在伦敦郊区兜风……徐志摩觉得,林徽因就是那个他在茫茫人海中要寻找的“唯一之灵魂伴侣”。回到家看到默默又传统的妻子,他就更恨恨不平了。他不止一次地对着她描述林徽因的好,她每次总是默默地淡然一笑。直到有一天,他竟然把那个他口中神仙般的女子领到了家里来。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提着东西,走了进来。如此亲昵,竟让在做家务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当林徽因踏进来时,她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她裹着的小脚。即使再温润的女人,也会有些许虚荣心,想到自己的天足,张幼仪心里也起了一些得意,原来丈夫口中那个西洋式的东方美女,竟也是小脚。
不久,她竟然发现自己又怀孕了。丈夫的无情让她无地自容,更刺穿了她的心。这时的徐志摩,满心只想着与林徽因能够好合,哪里还能容得下生个孩子。此时的张幼仪,却是进退两难。爱着的那个人心里没有自己,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古来才子自是多情,如徐志摩这般却难以找出第二个。可这个人偏偏让她伤透了心。
那一天,丈夫竟然不辞而别。异国他乡,被丈夫抛弃,她感觉生活似乎跌入了谷底。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只身从英国来到了巴黎去寻二哥,后又跟随二哥辗转到了德国。在德国,她的小儿子出生了,远在中国的公婆给他取名“彼得”。小儿子的出生抚慰了她那颗沉痛的心,给了她慰藉。
一个暖暖的午后,她正在与襁褓中的儿子呓语,他闯了进来。如受惊吓的小鹿一般,她很震惊,也很惊喜。这是他失踪后第一次露面。他掏出一份离婚协议书,摆在了她的面前。这样被忽略与漠视,她已经习惯了。这次,她仍然没有反抗,默默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这是中国历史上依据《民法》的第一桩西式文明离婚案,曾登遍了国内的大报小报。一切都远去了,再也不复返了。人都无法预料未来,她也从未料到,自己的婚姻竟如此凄凉。苦苦紧追丈夫的脚步,却最终也没能挽留住丈夫的心。
渴望自由的诗人,终于可以去寻觅自己的梦中恋人了。不料此时,林徽因已经随父回国。于是他带着满心的花香,风尘仆仆地回了国,扑向了林徽因,却惊闻她与梁思成订了婚。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击碎了诗人的心。国内的徐父闻听此事,对他极为愤怒,一气之下断绝了他的一切开支,逼得他只得自寻生计。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张幼仪体内的坚韧开始复苏。她曾经的委曲求全,是本性使然,何况,她还是深爱他的。到如今,她也开始改变了,或许内心还是期望向着徐志摩所喜欢的方向靠拢吧。虽然离婚了,她仍然活在他的影子里。她开始自学德文,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专供幼儿教育。她没有被严冬打到,她熬过了,并重新绽放生命的精彩。
张家是诗书礼仪之家,传统道德观念根深蒂固,这些烙印无形中都塑造着一个旧时完美的闺阁女儿。于是,这种恪守便左右着她的婚恋,使其在任何时候都不为眼前利益所动,坚守传统的道德观念。
在这漂泊不定的时光中,在这没有徐志摩的日子里,不是没有男人向她示好。她是那般温婉娴雅,应该算是传统男子的梦中情人了。只是,她没有逾越那一步。
一战后的德国成了众多学子求学的理想之地。他们或是冲着德国那么多的知名学府,那么浓厚的学术氛围吧,又或是德国马克贬值,能够以较少的投入来完成学业。蔡元培、赵元任、愈大伟、陈寅烙、金岳霖,一个个使后来的中国文化界产生震荡的文人学者都来了。这一场留学潮,也给孤苦的她送来了一个人,他就是罗家伦。
他就这样闯进了张幼仪的生活中,像预先安排好的一样,上天赐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男人。他与他,完全是两种人。他没有那空灵如雀鸟般的诗意,也没有那份令女子怦然心动的浪漫,甜言蜜语从来都不是他擅长的。但他踏实,踏实得如一汪溪水,永远不温不火,也不用担心他会有一天干涸,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成功。他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和思想家,曾是蔡元培的学生,五四文化运动的先锋之一。这样的性情,与张幼仪是极为相配的。其实,二人是早就相识的。徐志摩曾与罗家伦等一大帮人经常在一起聚会,所以他也认识张幼仪。那时圈子中人虽知两人感情早已不睦,但毕竟还是夫妻。张幼仪离婚后,他觉得自己可以完全去呵护她了。对于张幼仪生活窘迫的境况,他在心里感到难过。为此,他还厚着脸皮硬是去跟别人借钱。一天晚上,杨步伟夫妇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离开柏林,这时罗家伦闯了进来。他们以为他是来给自己送行的,很是热情,赶忙给他让座。聊了一会儿,罗家伦突然问他们身上带的钱多不多。杨步伟还以为他关心自己回去的路费不够,就说回去是不成问题的。他就向两人借钱。杨步伟夫妇一听有点火,推说这次带的钱不充足,等回国再给他寄来。他们想就这样把罗家伦搪塞过去。谁知他竟放下脸面,软磨硬泡就是不走,直至半夜,杨步伟夫妇无奈,只得借给他四十元钱。拿着这些钱,他马上就去给她。他就是如此,没有悦耳动听的甜言蜜语,只有这么厚重又实用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