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色年华

MV里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清澈的湖水潋起圈圈波纹，一米多高的芦苇在风里摇曳。随着镜头的移动，画面里是一架空荡荡的电线杆，而后是延伸的半米高的野草。列车在原野上奔驰，在某一个瞬间，窗玻璃里映出一张忧伤的脸，转瞬即逝……
　　 在KTV里难得点到这样有感触的歌曲，更何况这首歌还有这样一个美好的MV。
　　 她坐在吧台后面望着此刻唱得深情的虞诗，心里有一丝落寞。KTV的光线很暗，只有吧台上是明亮的浅蓝色光晕，其它方位只是偶尔闪烁着几点华丽的彩灯，丝毫没有照明的作用。
　　 轮到她唱了，虞诗把麦克风递给她，然后慵懒地往沙发上一靠便窝在了男友怀里。两个人甜蜜一笑，已经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她声音哽咽地唱着歌，不知道名字，甚至不知道唱了什么内容，只是眼泪就那么突兀地掉了下来，悄无声息。
　　 在这个KTV里只有她是形单影只的，他们要么是一对对坐在一起，要么是关系好的坐在一起，因为人员是单数，所以只有她落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聚会，这仿佛只是习惯，习惯混迹在一群人中，然后露出浅薄的笑，空荡荡的如同原野的风。
　　 “小雅，你知道心岚要结婚的事儿吗？”虞诗突然凑过来对她说。
　　 “结婚？这么快？”她努力在脑中思索着心岚的结婚对象，似乎没有一点印象，好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心岚了吧。突然的就要结婚了吗？小雅有些疑惑地望着虞诗。
　　 “你觉得很突然吗？其实心岚的私生活本就是一团乱，想到恋爱便恋爱，想到结婚便结婚！”虞诗的口气似乎有些鄙夷，全然不是平日里夸赞心岚的那副姿态。
　　 “我一直以为你很喜欢心岚的！你平时对她真好，好得我都有些嫉妒了！”小雅清浅一笑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虞诗面前。她一直觉得她在她们面前没有必要隐藏自己，面对陌生人的人和面孔已经很累了，她不希望在她们面前还说假话，借以维系看似坚固的友情。
　　 虞诗似是想到了什么，并不接话。愣了一下之后默默地回到座位上。
　　 KTV里的歌曲已经切换成OliviaLufkin的《StarlessNight》。那是一部动漫的主题曲，不明含义，小雅却学了很久。那首歌容易让人想起繁星明亮的夜空，还有空荡荡的铁轨和飘荡的芦苇。那些都是支离破碎的回忆，很久远，却很清晰，虽然并不连贯。也许这是唯一能在她脑中留下的东西，关于一个人的告别与远离，关于某一年的某一天，一个人在午后的铁轨边伤心落泪……
　　 他注意到了边唱边流泪的小雅，但是他身旁有虞诗，所以他只是偷偷地望了她几眼，欲言又止地朝她清淡一笑，像是要安慰她。
　　 小雅陡然觉得有些可笑，这种行为是不是在表示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那么，这样的他如何会喜欢虞诗呢？她自嘲般地笑笑。恋爱这种东西果然还是要互补才可以，找一个跟自己处在不同世界的人才能活得轻松一点吧！过多的懂得，其实意味着伤害。她是个太害怕失去的人，失去朋友，失去恋人。可是好像越是不舍得放手的东西就越容易从指缝中溜走，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之后，那些执著不放的东西突然就失去了坚持的理由，空荡的感觉像是抽掉了身体的某一个部分。距离的遥远，年龄的隔阂，层层的误会，一切便没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诶，看什么呢！”虞诗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男友，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小雅。她望见了她眼里的忧伤，但是她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自顾自地说笑着。一直以来虞诗都是最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人，所以每一个身边的人都会把她当朋友，在无关乎爱情与利益的时候，她们的关系几乎跟真的好朋友一样。
　　 “我先回去了，你们玩好！”唱完了自己点的歌之后小雅冲虞诗轻轻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说。
　　 “又有约会啊！”虞诗淡淡地说。
　　 “没呢，就是觉得饿了，出去吃点东西，索性直接回家！”小雅淡笑着说。她总是可以说出实话，丝毫不对她作何隐瞒。也或者她平日就是这样，真实地展现自己，常常在笑，偶尔会发脾气。
　　 “再联系！”虞诗淡淡一笑，转过脸又跟男友亲密地说着什么。
　　 小雅依旧笑，轻轻转身，然后推门离开。
　　 虞诗想表达什么呢，一直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男友身上，是真的因为太喜欢那个男生，所以希望所有人都认识，还是说她只是希望收到羡慕的目光？小雅如是想着，随之摇了摇头，嘲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然虞诗的行为跟平日的她很不一样，但是小雅并不想承认虞诗是有什么目的的。也或者真的是因为她的男友很优秀吧，所以希望大家都为她高兴。把身边的人想得复杂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那样容易觉得累，容易灰心和失望。
　　 一个人坐车回家，也许是幸运的，她等到了最后一班公车。车很空，但是她仍旧习惯性地捡了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坐下。车窗外还是不变的霓虹，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让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握住什么，比如迟迟不愿意放手的记忆，或者是那些美好的感情。只是最后仍旧只有车窗上自己浅薄的笑，淡然得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姿态。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小雅的反映陡然慢了半拍，掏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是他的，原来不是。失望的感觉让她不想接电话，但是最后仍旧被对方的执著打败了。
　　 “嘿，我要结婚了！”心岚的心情很好，单是言语已经表现出心中的雀跃与欢喜。
　　 “恭喜你，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小雅发自肺腑地这么说了一句，再找不到更好的话来修饰。
　　 “你不为我高兴吗？”心岚笑着说。
　　 “你这么开心地通知我，我自然是开心的，你幸福我就会觉得很开心了！”
　　 “我以为你的反映会比虞诗强烈，比如笑得很灿烂，通过对话都能感受到的开心与喜悦！”心岚淡淡地说，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傻瓜，我最多能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我一定竭尽全力。当然，其实我希望你什么都好，最好用不上我！”她边说边望着车窗里自己露出的笑脸，那是不可抑制的喜悦与开心。
　　 “哦！那我到时候通知你具体的时间！”心岚有些不悦。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小雅的话像是在说不希望别人麻烦自己一样。
　　 小雅听出了心岚的失望与不开心，但是她没有办法顺着她的意思来表达。她给她自认为最好的回答，祝福与祈愿，这些都是源自真心的话。但是它却不会让人动心。她不能让她感同身受地体会自己对她的在乎，就如同他走时所说的一样。究竟怎样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过多的表达难道不会是一种负担或者会让人觉得虚假么？小雅在心里如是想着。即便是挂了电话，心里依旧是隐隐的疼。
　　 夜依旧，灯如昼，只有情绪找不到发泄的出口，这时的状态似乎比开始还要差。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车上走下来，再一个人走安静的街道。街边的教堂还是之前的模样，铁门紧锁，黑乎乎的房子空旷而安静，像是塞满了秘密的感觉。她停住脚步观望，即将握住铁门的瞬间，手又缩了回来。依旧弄不懂，究竟怎样才能表达出心里的感觉。
　　 周末轻易地就过了，一天的休假如同没有休假一样，心里依旧是放不开的疲倦。
　　 从来不会跟同事发生口角的她，莫名其妙地就跟一个男同事吵了起来，最后竟然还不知羞愧地哭了起来，弄得大家都不知所措。男生没有跟她道歉，硬是倔强地无视她的存在。
　　 到了最后，她半掩着脸孔跑去跟他说“谢谢”，说得男生一愣一愣的。
　　 “为什么？”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发泄出来了，所以很谢谢你这个导火线。”她的话很直白，毫无保留，一如平日的洒脱与可靠。
　　 男生淡淡一笑，并不接话。其实他想说小雅就是小雅，果真是讨人喜欢的。只是，这句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一段聒噪的日子过去之后大雨便如约而至。夏天的雨总是大得让人觉得无情，突然变脸，然后一颗颗砸下来，不留情面。
　　 犹豫了很久，她毅然走进雨中，缓慢而自得其乐的姿态惹得路人纷纷侧目。不是装可怜，不是为了让谁同情，只是最简单的理由——没有带伞，仅此而已。然而这个理由怕是没有人会相信吧，她这样一副很享受的表情，不论是谁都会露出鄙夷的神色。
　　 任何事都不是做给谁看的，只是自己觉得舒坦，只是这样而已。但是好像有人偏偏认为你是故作姿态。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砸下来的雨水让她什么都看不清，甚至是眼睛都是硬生生的痛。
　　 心岚的结婚典礼就在她每天路过的那间教堂里举行了，她没有出席。不是她不愿意去，是因为她没有收到心岚的通知。
　　 心岚打电话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你最近很忙吗？”
　　 “没有呀，怎么了？”小雅如是回答。
　　 “那为什么我结婚你都不来？”
　　 “你没有告诉我时间呀？”小雅一脸疑惑。
　　 “我没有说吗，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通知了很多人。因为大部分人都是自己打电话来问的，所以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而且虞诗也说过她会通知你的啊，难道她没有告诉你吗？”
　　 “我们最近没联系啊！”小雅更觉得莫名其妙。
　　 “算了，也没事，等我生孩子你再来看我也一样。”心岚倒是没心没肺地这么说了一句，然后便挂了电话。
　　 只有她，独自一人，心情复杂。想起虞诗的眼神，想起她一脸的不屑，小雅陡然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心里是冰凉的疼，眼泪滑下来的时候却是温热的刺痛之感。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吧，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不留余地。
　　 时间过得很快，只是小雅和心岚之间却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友好，虞诗对她也是不变的忽冷忽热，完全随心意而定的姿态。
　　 “诶，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小雅对着镜子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很想这样问问虞诗，了解她的想法，了解她为什么故意在心岚面前那样说，从而破坏心岚和她的感情。可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小雅，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招人厌呢？”虞诗这么对小雅说。
　　 那是在不久后的一个下午，阳光灿烂得让人觉得腻味。
　　 “我做了什么吗？”小雅有些不明所以。
　　 “你先是抢了我喜欢的人，然后你喜欢的那个男生，他妈妈又勾引我爸爸，害得我爸妈闹离婚！你说你这个人怎么招人讨厌，净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虞诗的语调很轻松，但是其中的怨恨却那么真实，仿佛真的就是在笑着安慰你的时候捅你一刀，痛得你没有招架还手的余地，因为你看见的仍是不变的笑容，一如一场错觉。
　　 “是呢，他也是觉得我讨厌才走的吧！”小雅惨淡一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是呢，她从来都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
　　 一夜之间，恍若隔世。
　　 曾经三个人在一起的光阴不复存在了，歌声与笑声竟是那样遥远，任你怎么去想都想不了那么透彻。那时的阳光还很美好的吧，太阳的余晖洒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白色的水鸟会欢腾地扑起朵朵水花，还有远处的山峦起伏的迷蒙绿色，一切都在隐退……
　　 爱的人走了，被信任的人遗弃了，而重视的人也轻松地远离了。原来感情竟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奢侈得教你消费不起。
　　 小雅望着桥上七彩的霓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当初虞诗闹着要见他，那个叫做莫如风的男生，他们也相处得很好的呀。即便虞诗后来知道了彼此父母之间的纠葛，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排斥感。是的，虞诗曾经说过，只要小雅爱的人，那么对她虞诗而言也是至关重要的人。只是，现在呢？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莫如风的离开虞诗是知道的。而心岚，她甚至都不知道莫如风这个人的存在。这样还不能表达出自己对她的信任么？究竟什么才是重要，她依旧弄不懂。桥下的水声势浩荡地流向远方，夜幕挽歌将这个裸露的城市掩映，苍穹的繁星杂乱得如同此刻的心情，久久得不到平复。终于什么都没有了，留下的理由，一丝一毫都失去了。
　　 心情是平静后的冷寂，不似最初的犹豫不决与哭泣无助，做好了决定，小雅很快便决定离开。简单的行李，独自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故乡，仿佛从不曾来过这个城市一般。
　　 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布满了人，只是却没有一个人是跟自己有关系的。
　　 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神情麻木地顺着人流往前走。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心岚和莫如风，亲密的牵手相依，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是一对情侣。
　　 原来，心岚的结婚对象是莫如风呢。这才是虞诗费尽心思不让她参加婚礼的原因吧……
　　 一抹笑意荡漾在唇角，随后便是止不住的眼泪。有太多的东西割舍不掉，感情对她而言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唯一能逼她离开的只有背叛与不信任。虞诗果然还是懂她的，只是自己却不配拥有她这个朋友……
　　 她转身靠着车门蹲下去，用行李箱挡住自己的身体。不会有人看见她的眼泪，一如不会有人知道虞诗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设计好这一切一样。
　　 列车终于启动了，车窗外是渐行渐远的风景。电线杆依旧空荡如初，仿佛真的就是MV里的那个画面，在不知道名字的那首歌里，有一张忧伤的脸，一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