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你是我的幸福吗
作者: 叶晚真
时间: 201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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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遇见过一些人,告别了一些事。回首来时路,才发现往昔缠绕,早已化作旧城墙上爬满的绿萝,在无人窥见的暗光里肆虐疯长。而那些我们以为忘却的过往其实一直深藏于记忆里
遇见过一些人,告别了一些事。回首来时路,才发现往昔缠绕,早已化作旧城墙上爬满的绿萝,在无人窥见的暗光里肆虐疯长。而那些我们以为忘却的过往其实一直深藏于记忆里,在寂静中露出狰狞的端倪,打碎我们自以为是的想象。
生活洗尽了少年时期的莽撞和激烈,曾经跳脱乖张的我褪去浮华,被打磨成了世人眼里的温婉自持。只有在清晨未醒的雾霭里,当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会依稀看见记忆里残留的情怀过往。但一切都已过去了,无论我怎样的张望,不断的回首,青春里的骄傲偏执还是一去不复返。年轻时候的情感过于凛冽自我,年长后终究要为之付出代价。而有些背负,毕竟不是少年时期的我们所能担负,因此牺牲的便只有时间,还有曾经无比渴望眷恋的幸福。
五年过去,时光一去不回头。许多日子便是在静默中潺潺流淌。告别了曾经的天真痴傻,站在二六年华的渡口,回看过去,内心暗自苍凉。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听安静幽凉的曲子,走固定的路线。有时候会在江边一个人静坐发呆,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早早买菜回家,陪着母亲吃饭散步。生活寡淡清寂,日子如流水,我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一生一世,莫不如此,而我心里的热烈和激情好像也随着年华老去。只是在某一天的深夜,当我从梦中惊醒去客厅倒水的时候,母亲卧室的灯光依旧悬着昏黄的灯盏。我走近,看着母亲捧着父亲的遗像,噙着泪水,我听到母亲对着相片自语,她说:“孩子她爸,我老了,随时都是要下去找你的,只是岚妗这孩子,至今还是一个人,我看不到她幸福,我怎么放得下心。孩子她爸,你要多保佑我们家岚妗啊!”母亲的泪水在昏黄的夜色里不甚分明,但那一刻,我看着她日渐老颓的身形,我的心却仿佛有种碎了的触碰。
那晚一夜无眠的煎熬过后,我终于决心开始接受母亲为我安排的各种相亲。在每日工作的忙碌之后,我不再整日和母亲散步蜗居,而是开始辗转于各类的餐厅或者公园广场,游走于各式各样的相亲对象中。我想我还是屈服了,我不对命运屈服,我也得对我那可怜而孤苦的母亲屈服。一世母女,我终究是欠了她。而我又怎么忍心让她放心不下。可我的心依旧是麻木的,面对着不同男子,我没有一丝心动,甚至是激不起任何波澜。半年过后,母亲从一开始的兴奋暗喜慢慢变成焦灼,我却无能为力。我只是觉得越来越疲惫,在一些夜深人际的时候,我努力翻拾回忆,试图寻找从前的情之初始,爱之结束,但命运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在逝去的那刻就已停止了它的可能性,而我此生的幸福,早已随着青春落幕,与年华同葬。
又是一个恹恹的傍晚,我和陌生男子在餐厅一角静坐。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勾不起我一丝的兴致,我看着面前的男子,三十三岁,政府机关的公务员,家境良好,平头,微胖,笑起来时眼角有一抹皱纹格外明显。我在心里叹息,也许这就是母亲所认定的我将来的幸福归宿。我看着他,有些厌倦。而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半小时,从工作的清闲便利一直说到通货膨胀两岸形势,我约莫着如果我不打断,他能继续说到世界和平或者国际战争什么的。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吹着清透的空调,冰凉的冷水入肺,让人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有了一丝清醒,我放下杯子,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后面卡座的一声杯子落地的清脆声响,然后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男子声音带着气愤说:“张晓冉,你别太过分!”
这声音仿佛是在我的世界里突然闪现的惊雷,我回过头去,正好和他的眼睛对望。我看着他,那样魂牵梦萦的样貌,在一千八百多个日子里被我深深埋葬在心底。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揉进淡淡的叹息——“在劫难逃”。
而梁暮晨,你果真就是我的劫难。
二十分钟后,梁暮晨开车带我去了旧年我们曾去过的那家茶餐厅,他为我点了我曾经最爱喝的奶茶,还有他曾经喜欢的黑加仑果汁。茶餐厅没有多大的变化,一切都是旧的摸样,就连我们点的冷饮也都是旧时喜欢的,只是所有欢喜的前缀,如今都添加了一个曾经。时间毕竟改变了太多。
我看着暮晨,静静地不说一句话。其实他的样貌并未多变,可是我已经分辨不出他眼睛里的神情。
许久后,暮晨摇晃着果汁里的冰块,似乎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叫张晓冉,我表妹,小孩子又在跟我闹脾气。”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餐厅里摔杯子的女孩。我下意识地说道:“那人姓王,名字没记住,是我这个月第六个相亲对象。”
暮晨的眉皱了起来,他说:“岚妗,你几时沦落到要来相亲了。”
我看着暮晨,笑起来,眉眼如花,我说:“从你离开我开始啊!”
暮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而我的心却在淌血血。是的,暮晨,自你离开,我的心成了一座寂城。而城里只有一座坟冢,埋葬着我的青春和我的爱情。
暮晨说:“岚妗,你变了很多。”
我只是微笑,时代在走,人也会变。我看了看时间,八点一刻,我起身和他告别。
暮晨拦住我,他说:“岚妗,一切都在变,但我爱你,从未变过。”
我看着他英俊的面孔,只是觉得辛酸和讽刺。我毅然决然地推开他握过来的手,奔逃出了那家茶餐厅。
是夜,我又开始做梦。梦里,是我和暮晨相识的那一年。青春灿烂的年华终究是美好的,那时候的我和暮晨,是多么朝气,多么年轻啊。我们是在学生会里的一场辩论赛里相识,那一场辩论赛里,我和暮晨在各自的立场上唇枪舌战,引来无数校友观摩,但最终,暮晨那一组还是输给了我这一组。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暮晨常常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有时是在打开水的时候,有时是在阅览室借书的时候,有时是在自习室复习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然后有一天,暮晨拦住我,他说,林岚妗,我有一个命题要和你辩论。我说好啊,随时奉陪,你想辩论什么,我笑得神采飞扬。暮晨看着我,温柔的说,我想和你论证的是,如果林岚妗愿意和梁暮晨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那一刻,我惊得目瞪口呆,而暮晨却在我面前开始了一大段的举例论证,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梁暮晨是林岚妗的幸福。我看着他飞扬的神情,动容的眉目,心里涌起了山长水阔般的情谊。而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成为了梁暮晨的女朋友。
我和暮晨也和其他校园里的情侣一样相互依偎,牵手拥抱。那个时候的我沉浸在暮晨为我编织的幸福里,决然想不到有一天这自以为是的幸福会断送我一生快乐。大学就要毕业的时候,我和暮晨依然手牵着手,在彼此的眼中捕捉对方浓烈的情谊。我们在心中勾画着蓝图,幻想着以后的未来是和彼此共同度过。一切都是那样鲜活美好,然而,在命运的转角,一切却都变了。
醒来的时候,梦里的一切依然清晰,暮晨凝望着我的神情仿佛触手可及,可是一回首,我已独自度过那么多年。
早餐时,母亲问我:“岚妗,你觉得王星海怎么样?”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母亲为我添了点稀饭,又絮叨:“你李婶打电话说王星海对你印象不错,说现在像你这样沉稳独立的女孩不多见,不过说是最后你遇到老同学有些事情提前走了就没再多交流,你呢,觉得人怎么样啊?”
我想起王姓男子,对他的印象其实已经模糊,只是记住了他那冗长的发表演说。然后那一瞬间,暮晨的面貌忽然从我的脑海里闪过,我惊得险些把碗掉到地上。找了个借口,匆忙出门上班。
千篇一律的工作,今时却令人恍惚难耐,就连隔壁桌的老同事都看出了我的异样,询问着我是不是病了。我慌忙笑着对答,抱着杯子去了茶水间。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仿佛受了惊吓一样差点掉到了地上。陌生的本地号码,让我有些厌倦。可是工作依旧得继续,我疲惫的接起手机。
“岚妗,我是梁暮晨。”暮晨的声音穿过电流就这样传递到我心里,我的心不受控制的疼了一下。
我没有问他是如何知道我的联系方式,我想如果是他想要做的,他总能用很多方式达到,这便是我认识的梁暮晨。
暮晨在电话里说:“岚妗,我在你公司的楼下等你下班。”我沉默,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一直等你。”尔后挂断了电话。
我故意在办公室磨磨蹭蹭,当我下楼的时候距离我正常下班时间已过了一个小时,我想暮晨应该已经离去了。只是我拎着包刚走出公司门口,暮晨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站在香樟树下,捧着一把火红的玫瑰花,笑得缱绻飞扬。
他说:“岚妗,我等了你好久。”
我看着他,内心铁马冰河,多少尘埃旧事都变的微末阑珊。
我说:“我以为你肯定走了。”我的声音里满是颤抖。
暮晨接过我手里的包,把花递给我,他笑着说:“我不是告诉你我会等你吗?”我的心为他的一句话翻来覆去的疼。
我说:“暮晨,你是想要怎样?”
暮晨握住我的手,拉近我们的距离,那一刻我们的呼吸都隔得很近,玫瑰浓烈的香气刺激着我的感官,我甚至觉得我就要落下泪来。暮晨凝望着我,明明和过去一样的神情如今却让我觉得有一丝的陌生。
他说:“岚妗,我想要给你曾经承诺过的幸福。”
我看着他,笑得凄凉。
我说:“暮晨,我等过你,我也爱过你,可那都只是曾经,如今我已经不再年轻,我爱不起,等不起,也输不起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恍惚,我回忆起五年前的岁月,原来隔了那么多的人事迢递,我的心依然还是那样的疼。
我低低地说:“五年前,你不是已经离开我屈从了现实,选择了江芷萱么,如今又怎样给我幸福?”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将花束丢在了他的怀里,夺过包转身奔走而去。我没有回望,我不知道暮晨那一刻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只是那一瞬间,我用了五年才平复过来的心绪,终究还是溃不成军。
记忆是无花的蔷薇,但它盛开在我们的年华里,永不会凋零。而有些往事纵然伤痕刻骨,却不会因为我们的逃避变得不存在。就好像这一刻,那些滞留心底的往事,随着暮晨的出现又全部在我的脑海里一一回放。除了痛苦面对,我竟然别无他法。
五年前,我和暮晨大学毕业,开始为了生活奔波。从前我们总是听到毕业后回校的师兄师姐说,毕业就等于失业,还有失恋。那时候我和暮晨总是笑得一脸璀璨,然后更加握紧彼此的双手,誓言要奋斗出一个美好的明天。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只有在经历之后我们才明白,和世俗相比,我们实在是太过微小,根本没有一丝力量来撼动强大的命运。转眼,我和暮晨毕业。而那一年由于金融危机,市场饱和,我的新闻专业和暮晨的生物工程根本就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因为年轻,所以骄傲得义无反顾。我们都不愿回家乡,遵从父母给我们制定的稳定妥帖的线路,我和暮晨决定留在他城,在外奔波,为我们的梦想努力。
在无数次的求职受挫后,我和暮晨放低了眼界,终于开始屈从于现实。我应聘去到了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而暮晨去一家药品合资企业做了业务员。而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的工资不到两千,还要支付房租水电,应对生活里的各种开销。起初,我和暮晨在这样凄楚的环境里依旧笑颜坦然,互相搀扶着度过,而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开始变得沉默,不耐,争执。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爱情敌不过现实。工作的受气,贫穷的无奈,让暮晨变得格外暴躁,而我筋疲力尽,尽管两个人都会有心的小心翼翼,却还是常常因为一句不和便起口角,我们用世上最恶毒的言语来攻击咒骂彼此,刺得两个人体无完肤。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是最相爱的人,仿佛是互相的仇人。而每一次的冷静过后,暮晨又会抱着我,温柔地吻去我的泪水,一遍遍跟我说他会给我幸福。我那时候总是幻想,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甚至我开始幻想我们努力存钱买房,孝顺彼此的父母,一起携手度过白首年华。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半年,仿佛半生的心力都已耗尽。暮晨变得越来越晚归,有时回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他衣领上的香水味道,但我从来不问,对于这段感情,我已变得无能为力,只能用沉默来相守。终于有一日,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我们的出租屋时,在饭桌上看到暮晨留给我的一封信和一张请帖。我的泪不可抑制地落了下来。我展开信笺,暮晨在信里说,他厌倦了这样贫乏的生活,与我变得亦越来越无话可说。他说他们老总的女儿爱上了他,那个女孩子年轻热情,青春朝气,而如果他选择了她,也许会更快的获得成功。暮晨说,我爱你,可是却只能对不起你,因为我无法再给你幸福。
我合上信,翻开那张请帖,请帖上贴着一对新人的照片,男的英俊潇洒,女孩娇柔可人,婚期就在十天以后。我看着他们灿烂的笑容,就连泪水都变得萧索而冰凉。我想暮晨穿着新郎装的样子真好看,可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却是暮晨要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每日拨打着暮晨的手机,但没有一次接通。婚礼前的最后一天,我给暮晨发了消息,我告诉他我会在我们的小屋里等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要娶那个叫做江芷萱的女孩子,直到他来为止。我发送完这条消息,决绝的关掉手机。我等在我的小屋里一天一夜,几乎是不吃不喝,一天过去,一夜过去,又一天过去,又一夜过去。我在第三天的清晨终于清醒过来,我冷静的走出这间屋子出去吃了早点,然后买了最快回家乡的车票。衣服行李都不带走,甚至连手机也不要了。我只是害怕,那些和暮晨有关的气息会随着我一起游走,让我此生此世都逃不脱孽缘纠葛。而那个曾经和我相爱的人,早已成了别人的丈夫,千山万水亦和我没了一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