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上海
作者: 陸夢龍
时间: 2016-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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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只要去过了,上海,就成了过去。我刚去过上海,但去过后,却想起了它久远的过去。“迪昔辰光格上海”是句上海话,意思是“那个时候的上海”,在1930年代
摘要:上海是“中国梦”的想象窗口,也是百年近代史上,中国繁华的代表城市,作者以文学的手法,细腻生动的描绘出上海百年来的以兴衰.……
上海只要去过了,上海,就成了过去。我刚去过上海,但去过后,却想起了它久远的过去。“迪昔辰光格上海”是句上海话,意思是“那个时候的上海”,在1930年代,甚至更早之前,上海还有个原来的名字叫“华亭”。是个小渔村,寂寂无名了数百年,19世纪,才在船坚炮利的轰隆巨响中,从烟硝四溢的历史舞台上,悄悄地露出容颜,之前的数百年,没人说的清楚“华亭”是什么模样?但过去的上海,却在历史这个造型高手地塑造下,掌握了时机,散发出如超新星吐出的光芒,在一片黑暗,奄奄一息的国度东边的一角,渐渐勾勒出属于自己光华闪耀,璀璨如明珠的身形。
从此,小渔村成了商港,如纯朴的农妇,一夕堕入烟花,虽感无奈,但已难回头,历史的钟摆从来不带感情,不论人事物,在脱胎换骨的过程中,从来没有例外,不是如烟火,很快繁华尽落,就是稳稳的定住了身形,随着时间,愈加繁庶。
而过去的上海恰是后者,不但稳住了身形,还因商贸繁华稳住了身价。于是很快的,“上海”这个新名词,占据了人们的视野,成了奄奄一息国度中,人们热衷讨论向往的城市,取代了“华亭”,也取代了过往,新的想象模样有了,名字自然有了新的意义。
于是,过去的上海,因新时代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后,小渔村的样貌,也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退。但人性中的艳羡嫉妒,争权夺利之心,并未因对上海有了新的记忆,而有所停歇。在当时,最能挑动人们心中之弦的话题,除了食尚流行外,就是有人将去一个自己未曾去过的国外大城市,不论去做什么,但城市的名字是需翻译来的。譬如纽约、伦敦、雪梨、罗马……那是一个求生若渴的年代,也是一个自卑的年代,上海再繁华,终究是个殖民地,想挥手告别殖民地的次等公民,最终得离开上海,才能让自己真正从小渔村走向世界。
因此,在那个求生若渴,却自卑的年代里,想去那个翻译过的城市前,或去不成的退而求其次,上海是必需的首选,像个魔法站,更像跳板,是个可以先一窥外国文明世界的窗口,彷佛透过上海眼睛的审视,才能确认自己内心对外面世界的想象。所以从来之前,内心狂喜的辗转反侧,到来之后,扑朔迷离的彻夜难眠,日复一日后,才终于明白,自己上了想象力多大的当,于是咬了咬牙,告诉自己暂时就范,徐图来日,但时间长了,徒劳无功下,就范就会慢慢澈底。想在上海抬头做人,就得先在抬头前,学会低头夹尾,不只白天,也包括夜晚。
过去的上海,白天像个冰冷的机械,进货出货,不带一丝活人气。只有到了日暮,“夜上海”才灌入了灵魂,但那个灵魂是不洁的,彷佛幽暗月夜中的女巫,卖弄一身风情,撩拨欲念,在当时还是一片漆黑的上海之外,只有它可以有特权地吐着邪光,尽现妖芒,海市蜃楼般地引渡着人性的黑暗。投机者、冒险家、骗子、流氓,人世间一切归之于邪祟的恶,皆闻风而来,在浩瀚无垠的霓虹灯火下,恣意任行,纵放欲望。
所以,过去的上海,是所有想去之人,心向往之,却不敢大声嚷嚷的难堪之地。更是求生之人,抬头前,面对的阴阳海,夹尾后,闯入的幽冥界。不论达官显要、文士军阀、有钱的、没钱的,都在其中翻腾龙卷后,即使浮沉之后灭顶,依然不顾一切,如飞蛾投火般地扑向这片邪魅之地.
它虽是出名的,但成名太快,少了教养,彷佛一个村姑,忽然一夕成了艳妇,而且透露出暧昧,勾引着全世界,于是,不管缺钱或想花钱的,在终于凑足了钱后,只想赶紧登门入室,急色鬼式的办完事,当然,完事后,也会忍不住咕哝几句,说声:“太贵了,以后不再来。”但这样的牛,在下次凑足钱后,会再吹一次。
于是,过去的上海,更像个全身挂满着褒贬各异牌子的展览品,在历史的进程中,无奈地由人摆弄后,再任人指指点点了一个世纪。彷佛是一本百年前的童话书,随手一翻,就是满床的故事。
因此,过去的上海,也如张爱玲的“成名要趁早”,要成名,似乎也没那么难。于是传奇来了,逸闻也不少,金发的、白皮肤的、盎格鲁撒克逊、波旁王朝、高鼻的、卷发的,吴侬软语混着英法腔调、伏特加添上了咖哩、猪脚配着生鱼片。上海滩成了黑社会的别名,租界也成了梵谛冈般的国中之国;直系的、奉系的、蓝色赤色,不管拿的是哪面旗子,护的是什么主义,到了上海,忽然都放下了屠刀,拾起了杯盏,在蓬拆蓬拆郎呀妹呀的歌舞声中,好好地把酒言欢,然后各自打着心中算盘,方才还在上海之外的撕杀,无非是为了生意,昨是而今非的停战开战,等的也就是一槌子的买卖!交易完想再拼博,那就到“十里洋场”的风月酒场,再来战个你死我活。
在“东亚病夫”的年代,这是典型的“上海式文明”。虽然“文明”一词,在当时指的是,除了奄奄一息国度以外的所有国家。但很抱歉,革命家口中的“次殖民地”,可不包括上海。因为容得下这么多投机者、冒险家、妓女、帮会、流氓甚至革命家的上海,活得可好了,一点也看不出哪里有病?!
“上海式文明”,其实就是当时还是次殖民地内,所有文明的依循标准。而且当时服装流行的主旋律,是来自上海歌女舞娘的穿著打扮,就可想象对当时那群求生之人,那群想去其他翻译过名字城市的人们,不得不跟着学习模仿时,心中的那份窘迫与难堪。
不过也没关系,对于这种依旧不敢大声嚷嚷的难堪,“上海式文明”依然有它的解决之道。因为地理位置上,北京城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京城。她背靠长城,面南而坐,端肃安稳;而上海正相反,它侧脸向东,面对着一个浩瀚的太平洋,这是引述文学家的说法,也就是说,上海面向的是大海,人们只能看见它的背,所以即然背对着,问题就躲开了,那又何需转过身?
浊浪排空的乱世,早将来上海修行之人,锻炼得豪奢泼辣,又无耻刁钻。这种“厚黑学派”的神鬼技巧,交织在西装革履,与长袍马褂的誓不两立,紧贴在高领旗袍,与花露水的摩肩接踵。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崇洋的、复古的、投机者、冒险家、妓女、帮会、骗子、流氓,一股脑全倒入历史的锅炉里,翻腾搅弄后,诞生了所谓“上海人”,烙印出所谓的“民国范儿”。但那样的名词并不带褒贬,只是给了人们一种想象,一种时代的记号,书签般的夹在历史的某个页面,让人们在日后忽然谈起,过去上海的断简残篇时,内心会浮现相同的记忆,彷佛下午茶的洋餐点,或小酌中的下酒菜,总能宾主尽欢,让人们津津乐道,玩味不已。
一个不到百年,即让人有共同话题的城市,对上海之外的人,也许透着摸不透与想不清,因为褒,毕竟未曾参与,而贬,亦不知从何下手。只有剩下的模模糊糊印像,而所谓“魅力”,就是因为它是模模糊糊。
但要是将这种模模糊糊的魅力,当成对过去的上海,现实生活想象的总结,那可能会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上海人的精明仔细,处处计较,肇因周遭生活环境的剧烈改变,而改变的力量,则来自内部五湖四海的各路好汉,及外部太平洋的八国豪强。因此,在过去的上海,对真正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来说,生活无非是一场提高生存智商的竞争过程,而所谓魅力,只可远观,近看后,透出骨子的,就是有我无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英国历史学家汤恩比在《历史的研究》一书中,提出“挑战与响应”的概念,说明:“当挑战来临时,激发生命力的响应强度,将决定文明是否得以持续成长。”
因此,要在那种没有握手言和的压力挑战下持续生存,上海人响应的方式,是对自身精明与护卫的表现。“上海男人”日子过得讲究,也愿做家务,而这样的的魅力,或许确实来自如贤妻良母般的温柔体贴,但更有可能的,是为了节省开销,展现出的聪明过度。
而“上海婆婆”的威名,更是无远弗届,深植人心。只因太过精明,而被污名成了如“虎姑婆”般的一种贬义词,归根究底,是因生活压力,激化了求生本能,然后转换成了一种,能勘透世事的冷静与算计。
俄国文学家普希金说过:“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冷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所以,对未来虚无飘渺快乐日子的想象,或许才是生活在过去上海的人们,心中对现实挑战的一种响应。但如何从处处冷酷无情的都市,找回最原始单纯的初心?“爱情”似乎是个不错的逃避之所。只不过,在投机者、冒险家、妓女、帮会、骗子、流氓横行的污浊世道,生活在其中的乱世男女,冥冥之中,似乎也知春梦不长,但却心甘情愿地面对每日的人生如梦同,只因生活的现实,常让人无处可逃,只好遁入童话,期待让美梦延续。不过想象总是美好,而结局通常不如想象。
因此,过去的上海,平头百姓内心仅存的向往,只能寄托于名人文士感情世界的初稿,然后,紧跟着“鸳鸯蝴蝶派”的美丽诗篇,最终再突如其来的,完结于悲伤反讽式的黑暗童话。
从美梦幻境到棒打鸳鸯,急转直下式的名人爱情,一出出如莎士比亚“三幕剧”般的,惊醒着人们对生活仅存的一丝想象。爱情成了清晰后的怨恨,幻灭也成了挣扎求生在底层人们的日常,原本的“成名要趁早”,内敛反转,成了显现生活智慧般的“吃亏也要趁早”,而当一切都成了虚无飘渺般的反讽实境后,过去的上海,呈现的是一种如魔幻现实主义般的末世场景。
于是,末世真的来了,过去的上海,在战争“孤岛时期”都推不倒的繁华,居然在战争结束,几载的匆匆弹指后,被一场来自农村的社会主义革命,如疾风骤雨般,让过去上海的喧嚣震天,一夕之间,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彷若钱塘海潮猛浪袭卷后的平静无波,来得措手不及,走得也悄然无语,没人说得清倒底发生了什么事?如同“人言可畏”没说清阮玲玉真正的死因般,仅仅30年的历史昙花,又何尝说得清上海的过去?
然后,过去的上海,就在“知青下乡”“插队落户”人来人往的历史荒谬剧中,洗尽铅华,在人去楼空中,陪伴着拿破仑所说的,沉睡了百年的“亚洲睡狮”,一同相拥着,继续沉沉昏睡了半个世纪。
虽然五十载的光阴,在历史的长河里,并不起眼,但至少,在沉沉睡去的过去上海,可以让大家暂时松了口气。如同沉睡中的百年雄狮,让周遭国家终于可以安心般睡着时的上海,才能让上海之外的所有人,有那么一瞬间,可以感受到平等被解放的轻松感。
然而时光流转,过去的上海,渐渐在改革开放,伴着雄狮渐渐苏醒后,走入了人们口中的现代。于是,过去的上海,似乎开始摇身一变,成了人们动不动就脱口而出的“现在的上海”如何如何……但什么叫现在的上海?
洗心革面,本该是发自内心自省的行为,而脱胎换骨,也意味着应另有一番际遇。但当历史再次展现了无情的荒缪,让过去的上海,换了服装,改了妆容,重新粉墨登场,成了现在的上海后,依然是用俗艳不堪的外表,继续炫惑世人内心的想象。
革命先烈要是死而复生,也许该担心的,不是将面对先烈,对现在的上海,一无所知的苦恼,而是该担心真相逐渐披露后,无法响应为何违悖先贤初衷的窘迫!这不是抛头颅洒热血后,该展现的美丽新世界,而只是换汤不换药,再度将上海推回资本主义的轮回。
所以,难道所谓现在的上海,归根究底,根本是如黄粱一梦,只是空欢喜一场?这个答案,不论现代或过去,上海可能都无法给出答案。但纳兰性德的“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或许可以为现在的上海迷局,打开另一扇想象的出口。
其实,上海一直在那,即使历史如何峰回路转,它都静静地由着人摆弄。所谓上海的过去与现在,只是由人们所发明的“时间”概念,才让上海分出的阴阳两界,所以,现在的上海,在说完话的下一秒,就成了过去的上海;改变的不是上海,而是人心,上海只有过去,不存在现在,这才是如张爱玲所说的“回不去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