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成为金鱼的黑鲫鱼

春天来了，每天早上我都会发现：在拥挤的西湖边停着一辆载着大大小小金鱼缸的平板三轮车，五颜六色的金鱼在鱼缸里的波浪花边畅快地游来游去，煞是好看。卖鱼的是一个10岁大的男孩，说着一口浓重的四川话，土里土气的穿着，却掩不住一脸的俊秀。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小男孩和他的金鱼仍然是天天都来。因为我总是到他那儿买鱼饲料，小男孩也愿意跟我聊天了，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小鹏，父母都在附近菜市场卖菜。有一天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突然说道：“叔叔，你是老师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笔。”我笑笑，心里赞叹他的细心和聪明。
　　 在我点头默认的一瞬间，他眼睛里突然充满了热切的光。“老师，那我想问问，在潮州上学一年得交多少钱呢？”
　　 “问这干吗？”
　　 “奶奶病了，要花很多很多钱，家里没钱让我上学了。爸爸就让我来这儿卖鱼，说卖鱼的钱全给我用来上学，还说潮州的学校更好，让我多挣点钱，在潮州上学。我一天能挣10块钱呢！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学费。”
　　 看着小鹏稚气、热切的脸，我想我不能跟他说实话——我知道的小学的学生现在都免费上学，只是必须有本地的户口，更不用说是外地来的孩子了。我对他说：“我想只要你的金鱼卖得快，到下学期肯定攒够了。”
　　 “嗯，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他教了我一个办法。”他指着车上一个小巧的鱼缸让我看。里面，是一条悠然自在的黑色小鱼。“这是鲫鱼，爸爸说金鱼就是它变的。他说只要我有耐心，好好喂养它，鲫鱼就能变成金鱼，等到那一天，养鱼人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小鹏说的时候悄悄笑了，笑容中有些怕别人知道自己小秘密的腼腆，又有些因自己的梦想而生的自豪。
　　 我也笑了，在我的笑里看到了我的不安，我虽然知道金鱼的祖先是鲫鱼，但却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说。这肯定是那个父亲为这个天真的孩子编造出来的美丽谎言！他跟我一样，用谎言为这个天真而又满怀热情的小男孩描画了一个虚妄的美景。
　　 夏日越来越绵长，小鹏和他的金鱼每天待的时间更长了。我每天上班前没事就逛西湖逛到他的车旁边看天边霞光渐暗的景象，跟他聊天打发时间。从心里面，我是喜欢这个聪明的小男孩的，他让我看到了我以前同样艰难的求学历程。但是，除了给他讲一些学校里的事，让他向往无比之外，就是近似自言自语地对他说我那烦人的房子，此外，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其实我的生活也很艰难，虽然工资稳定，但供养父母和生活费用所剩也只够自己乱七八糟的各种必要开销了。“我真帮不了他！”我对自己说。
　　 后来，我去赶夜班加班无暇顾及身边的事。等我忙完再去西湖时，已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下午了。当我走到再次重临时，却看不到小鹏和他的金鱼车，中午阵雨积留而成的地面上，散落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午后的阳光在那些依然美丽的碎片上跳跃闪烁，浅浅的水塘里有两条黑色的金鱼漂浮着。
　　 我突然有些发呆，那个天真的小男他怎么了？
　　 旁边小商店的大爷招手让我过去，把一个小巧的鱼缸交给我，里面是那条黑色的鲫鱼。大爷说：“社区要大力治理环境，杜绝小商小贩，小鹏的车被拉走了，鱼缸全砸地上了，孩子的父亲赶来把孩子带走，嘴里说着要孩子以后跟他到菜市卖菜去。小鹏怀里死抱着这个鱼缸不撒手，这才保住了惟一的一缸鱼。唉，这孩子怪招人可怜的，知道自己上不了学了，哭得连我都伤心……他要我把这缸鱼送给你，说老师您是好心人，教给他好多东西，让你把它养成金鱼。”
　　 一想到那些跌落在水塘里的金鱼，我就觉得那是小鹏心里不断挣扎的梦想。小鹏把他视为自己最大财富的梦想鱼给了我，慷慨地回报了我些微的施舍，而我，也许稍微省吃俭用就能够帮他实现梦想，至少能够让他回到家乡读书，但却以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掉了。那条在透亮的鱼缸里游动的小鱼，载着小鹏的梦想游啊游，把我沉积在心底的良知和自私搅动到了水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