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树人
作者: 阿娜尔古丽
时间: 2012-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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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我认识徐树是在今年九月九日,我们共同在怀安参加了一个叫“全国围棋论坛会”的会议。徐树二十四虚岁,身穿布衣布裙,显得干净漂亮。她告诉我说她家几代人都是种树的,
我认识徐树是在今年九月九日,我们共同在怀安参加了一个叫“全国围棋论坛会”的会议。徐树二十四虚岁,身穿布衣布裙,显得干净漂亮。她告诉我说她家几代人都是种树的,所以她叫了“树”这个名字。会议完毕,我约了徐树,让她讲叙了她家世代种树护林的事迹,让迅疾而厚重的历史容颜再现它的旷宏和真实。一户植树、护树的人家,一世清贫,心如秋月,把绿化祖国的赤诚和对树木的挚爱,化作了一篇不朽的华章,凝聚出一种执着和追求真理的力量,闪耀着独特的人格之美和智慧之美。徐树的每句话如琶音一般给人绵长的回味:
我今年二十四岁,我是我们山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我们的村子在山西的边缘,紧靠着内蒙,村名叫榆林沟。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两代人都是种榆树生存,在我们村子里,好多人家都和我家一样依靠林地生活。听说在五十年代村子里断粮的时候,村民们用榆树皮磨成面,喝榆树皮糊糊挺过那段艰辛的日子,所以六十年代榆树在我们那一带几乎绝种了,惟独我家院子里的老榆树还在。饥饿的人们连野地里的榆树根也刨光吃了,夕阳残照,万里灰尘悬浮在半空,漫山遍野一片荒芜,奶奶就是在那样饥寒交迫的年代中饿死的。四十多年过去了,大雁飞来又去了、飞去又来了很多次,绝种的榆树又重新在村子周围枝繁叶茂起来,村子里的老人大多已经去世,那些艰难的日子已经被遗忘得七零八落,倏然之间,世上的盛衰荣辱,俱成过眼云烟。
去年村子里很多人家都把林地中的榆树砍了,种上了能结大杏扁的杏树,那可是立竿见影的收获。惟独我家没有砍榆树,父亲说我家的人和榆树的情结太深了,每当他看到榆树,就想到奶奶或深或浅的容颜和母亲年轻时候的姿色,还有上半辈子的荣荣辱辱。
说起我家护林的故事,先从我爷爷说起,常言说红颜女子多薄命、善良子弟少颜容。爷爷就是因为其貌不扬,二十七岁才成家的。早年听爷爷说奶奶嫁给爷爷的原因就是因为爷爷家当时有满院子的榆树。奶奶到爷爷家相亲那日,雨雾蒙蒙,奶奶穿着浅蓝色的新衣,站在爷爷家的院子中,衣襟被雨雾打得湿漉漉得,鲜艳得很。枝繁叶茂的榆树滴着水珠,微荡着四月榆树的宛然香馨,奶奶看得很入迷。媒婆问奶奶:“你在看什么?”奶奶说:“看树,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繁茂的榆树,我喜欢这满院的榆树,这门亲事定下了。”憨厚的爷爷微笑地看着奶奶,爱情就在榆树的枝头开出了真实的花朵,那可是不加任何粉饰的花朵。微笑是祥和的语言,奶奶看着爷爷的微笑、看着树,一些欲望已经根深蒂固地生长在心里了,像榆树根一样无法自拔。奶奶明白,只要有满院的榆树,她的心田就不会荒芜,意志就不会消沉。就这样,奶奶嫁给了爷爷,也嫁给了满院的榆树,榆树像翠玉,幸福的色彩凝固成一片嫩绿。我每每听着爷爷的讲述,就像自己在做梦一般,泪水不知何时,浸湿双眼。
爷爷的家里一贫如洗,爷爷要砍一棵榆树给新婚的奶奶做一件衣柜,奶奶舍不得。奶奶对爷爷说:“这些树是上辈人留下来的,让它们陪伴着我们吧。”爷爷说:“砍了明年春天就抽出了新芽,我亲手做一件衣柜给你,也算送你的一个礼物。”奶奶宛然地笑着说:“你把这棵树留下来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爷爷说:“那我就砍一根枝条,给你做一个木簪子吧。”奶奶点头答应了。爷爷砍了一根枝条,连夜用刨斧刨光,然后用雕刻刀精心地为奶奶做了一支凤头簪子。当奶奶第二天清早起来的时候,发现在自己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支精美的木簪,爷爷躺在地上的木屑中睡着了,他的手上多处是刻刀划破的伤口。人间冷暖是人最在乎的,夫妻的交往也在“冷暖”二字上。奶奶的心头一热,紧紧捂住爷爷伤痕累累的手,爷爷醒了,她让奶奶把长长的秀发盘起来,插上他刚做好的木簪。奶奶的脸色如桃花一样鲜艳,木质的簪子带着淡淡的清香,与奶奶柔弱的身体柔和在一起,爷爷欣喜若狂,整夜的劳累一扫而光。岁月总是一段亮着,一段暗着;一段歌着,一段泪着。婚后不久,爷爷就留下新婚的娇妻,到百里以外的地方开山去了。那段岁月,给了奶奶寂寞与深刻,她总是屹立柴门,盼望着爷爷的回归。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了,奶奶的等待一天天落空。满院的榆树叶稠如幕,仿佛是伊人不竭的哀愁,或许这是一种平凡又是一种非凡。后来她打听到二十里以外有一根铁路,爷爷就是在那个铁路边的小站上坐火车走的。又过了一些日子,和爷爷一起干活的一个男人因开山炸断了腿被送回村子来了。奶奶急忙去探听爷爷的下落,那个男人告诉奶奶说爷爷每个星期天都休息,但是舍不得花路费一直没有回来。这个热血沸腾的消息让奶奶坐立不安,她牵挂着爷爷的安危,真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终于,奶奶的一腔情绪奔泻而出,澎湃成汪洋。在一个星期天奶奶把自己的全身收拾得十分磊落,然后插上爷爷为她做的木簪,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找到了那个小站,她和许多接站的人们一样默默地等待着飞驰而来的列车。列车来了,停了片刻之后继续前进,只留下一声长鸣,接站的人和下车的人也散尽了,只有奶奶孤独地站在站台上听着火车的余音,那暗哑、低回、绵延的声音如无边无尽的沧海桑田,那生命无处不在的脆弱与坚强猛力地折磨着奶奶,这个柔软如水的女人突然变得异常坚强起来。从那个星期天开始以后的每个星期天,奶奶毫不迟疑地启程,用一双小脚风雨无阻地走来回四十多里的山路,她坚信总有一天会接到爷爷的。祈求团圆是人生良好的愿望,然而真正实现这个愿望又何其难啊!这样过了半年之久,村子里突然爆出一个惊人的秘密,那就是奶奶为何每个星期天到小站上的事情,原来她和一个火车司机好上了。
开山的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如五雷轰顶,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贤惠忠诚的奶奶竟然背叛了自己。在一个疾风残月的夜里,他悄悄离开了工地,走了三天三夜回到村子里。村民们对爷爷说的每句话,都让爷爷寒心。爷爷悄悄住在姑奶奶家,等待着星期天的来临。这个星期天和每个星期天都一样,奶奶把自己打扮得清丽无比,然后插上爷爷给她做的木簪又上路了。爷爷带着村子里的一帮男女老少尾随着奶奶,奶奶来到小站上焦急地等待着火车的来临,火车终于来了。奶奶果然向火车头走去,开火车的人直和奶奶挥手。爷爷的拳头握得如铁锤一般,带着村民向奶奶走近,他清晰地听到奶奶柔和的话语,爷爷大声呼喊了奶奶的一声名字:“绣仙!”奶奶回头看着爷爷,开火车的人就在瞬间脱下帽子,一头秀发飘落到窗外,原来开火车的是个女的。爷爷愣了,他身后的村民也愣了,空气在刹那间凝固成了永恒。爷爷说这一件事是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奶奶的一件事,奶奶心灵的创伤让他不敢触摸。
从那以后,爷爷再也没有舍得离开奶奶。没有尝过苦恋的滋味,是体会不到长相厮守的深情。他们守候着满院子的老榆树,相依为命地过着清淡的日子。爷爷在村外开了二亩薄田,种了粟子,他白天在地里干活,夜里回来同奶奶在老榆树下吃饭。树与树独立而又相连,心与心相异又相亲,漫天繁星点点,树影下是爷爷和奶奶暖昧的交谈。为了生活,他们选择了贫困,选择了长相厮守,选择了这满院的榆树,选择了凡俗。
奶奶和爷爷生活了五年,没有生育孩子。村子里的人们都说奶奶是个石女,有人甚至和爷爷说:“女人光好看是不管用的,最重要的是能为男人生儿育女,这样不下蛋的母鸡,还是早处理了,别耽搁了你家的香火。”撮盐入火,火上浇油,爷爷的精神包袱越来越大,他动摇了,试想着离开奶奶重新生活,但是当他面对奶奶和善的笑脸,所有的念头一扫而光。一天夜里,爷爷把奶奶紧紧地搂在怀中说:“绣仙,我们假如有一个孩子,别人就不会说闲话了。”奶奶抚摸着爷爷结实的胸脯说:“蚂蚁有蚂蚁的生活,大象有大象的生活,我们现在不是很幸福吗?为什么突然想要孩子了,有了孩子不一定幸福。”爷爷翻身坐起来说:“我受不了村里人的流言蜚语,他们说你是个石女。”奶奶听了不但没有恼火,反而噗哧一笑说:“嗷,我是不是石女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管别人说我什么,你明白我就知足了。”爷爷哑口无言,奶奶说:“不要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生活,那多累啊!有工夫我们多开垦些地,种植榆树,为我们以后的日子打基础,古人说存树存金、存钱存灰。”从那以后爷爷再也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他开垦了十亩荒山,种植了榆树。因为我们那个地方只能种植榆树,其它的树很难成活。种树是百年的基业,不像青菜萝卜几个月就可以保收。爷爷和奶奶下定了决心,要像种蔬菜一样细心种树。
两年以后,当树苗长成一人高的时候,奶奶奇迹般地怀孕了。或许这是一种偶然或者一种必然,村子里的人说爷爷开荒种树感动了山神,山神开恩,让奶奶怀了孩子。那个时候村子里大多数人家已经断了粮,都上门恳求爷爷和奶奶给他们摘一些榆树叶子,他们好糊口生活。爷爷本是个心肠和善的人,他明白饿鸡不怕打、饿人不知羞的道理,不是无奈乡亲们绝对不会和他张口的,所以只要有人上门求救,他和奶奶满口答应,不到半年爷爷的十亩榆树林被拔了个精光。
奶奶十月临盆,生下一个女儿,起名榆林。奶奶刚刚满月,就抱着榆林姑姑为爷爷收集院子中落下的榆钱,希望爷爷能重新种植榆树。爷爷听了奶奶的话,在林地中又补植了榆钱,但是当榆钱刚刚发芽的时候,就被村子里的人偷偷拔光,一切苦累的劳作彻底失败,爷爷下定决心在山上搭建了一间小房子,他要日夜看守林地。奶奶每天背着榆林姑姑,来给爷爷送饭。随着日子的流逝,榆林姑姑开始牙牙学语,会叫的第一个字就是“树”。也许冥冥之中注定了她短暂的身世与树亲密相连。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以后,爷爷的林地果然又生机盎然起来。一日,奶奶来给爷爷送饭,刚刚会走路的姑姑走出小屋,奶奶好长时间没有和爷爷在一起了,当他们恩爱了一阵才发现榆林姑姑不见了。于是夫妻二人漫山遍野呼喊着榆林的名字,到处寻找。天亮的时候,爷爷终于找到了榆林姑姑,她已经被狼吃得只剩下几根白骨,爷爷顿时晕了过去。榆林姑姑是爷爷和奶奶一度握在手中的小鸟,在翩飞中永远消失了。奶奶的坚强几乎让人无法想象,女儿没了,她再不能失去丈夫,她把家门一锁,索性来到山林照顾几乎崩溃的爷爷。奶奶总是在爷爷最艰难的时候守候着爷爷,她相信面临重大挫折的时候坚定信念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这样才能挺过险关。
姑姑遭难以后,奶奶不久又怀孕了,她挺着肚子每天和爷爷在林地里劳动。秋天爷爷把落在地上的榆树叶子收集起来,在石磨上磨成面,为奶奶准备好了坐月子的食物。那年正是一九五四年,爸爸就在这个最艰苦的年代出生了。爷爷爬在炕头上看着爸爸,爸爸也看着爷爷,爸爸的眼神里蓄满生命的汁水,他还是一株青绿的嫩芽,未经风雨和艰辛。虚弱的奶奶对爷爷说:“孩子的眼睛很像你的眼睛,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爷爷嘿嘿地憨笑着说:“还是你起吧,我是个粗人,不会起好听的名字。”奶奶说:“你不是喜欢种树吗,孩子就叫阿木吧。”爷爷连声称赞奶奶:“这个名字好听,你就是聪明。”奶奶淡淡地笑着,慈爱地看着爷爷和爸爸。
就在爷爷伺候奶奶满月的时候,他到他的林地一看,十亩树苗全被断粮的人拔完,连深扎在土地中的也没有留下,真是城里的人吃粮、城外的人吃树。饥饿的年代,你应该向那一代人道歉!绝望如风一样,在爷爷感情的伤口上游弋着,心痛令他比黄叶更加憔悴。宁静的山野留下深翻的灵片,爷爷深深跪在黄土中失声痛哭起来:“榆林,我的好女儿,要不是为了这片林子,你也不会死。”林子没了,尚未完全发育的榆树被饥饿的人群吞噬殆尽,岁月沧桑,反衬着生活的繁琐,构成其久远的意义。
奶奶因为喝盐水充饥满身水肿起来,爷爷决定砍掉院子中的一棵树,为奶奶做榆树皮面糊糊。奶奶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半跪着扑到爷爷的身上,对爷爷说:“你千万不要干糊涂事,百年之后,我们的子孙可能记不起我了,但是他们看着这些榆树就会想到他们的前辈。”爷爷搂住奶奶的身子说:“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饿死呀?”奶奶说:“在这个饥荒的年月,饿死的人又不是我自己,你要现在砍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爷爷放弃了砍树的念头。就在这年的腊月,奶奶死了,除了死她别无选择,她何其精明,把满院的榆树留给了父亲,留给了那段凝固的历史。她如爷爷的一根心线,落入深深的地层,留给爷爷的是一丝幽梦。
爷爷带着爸爸吃着榆树叶子挺过了一生中最险难的日子,爷爷没有再娶女人,他固守着对奶奶的承诺,一心一意地养育着父亲、守护着满院的榆树。爸爸十八岁的时候参军了,留下已过不惑之年的爷爷。孤苦伶仃的爷爷日复一日地坐在院子当中看着满院的榆树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他和奶奶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这样单调的日子过了五年,爸爸从部队转业到了首都机场工作了。这在爸爸转业的这一年母亲出现了,她的出现为我们家族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母亲和奶奶一样,她也是因为爷爷家满院的榆树嫁给爸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