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昼短摒弃烦忧事，夜常相伴欢乐声。小饺暖尽心头寒，更胜金银百十千。
　　 一
　　 岁月无情，不管人们是否心甘情愿，时光总是马不停蹄、年复一年的循环往复，不经意间又到了一年中最冷酷的时节——冬至。西府大地广袤无垠，依秦岭傍渭河，气候四季分明。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们，对于冬至有着特殊的情感，直到现在，依然有人称冬至为“交九”！
　　 小时候常常听人说：头九暖，二九冻破脸，三九四九闭门吃饭；五九半冰消散，六九沿河看杨柳，七九八九人勤啥都有；九九八十一，穷汉靠墙立！小时候我懵懂顽皮，觉得大人们说得很不顺溜，实在是晦涩难懂！白驹过隙一晃几十年，经受了艰难生活磨砺后，我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个谚语描述的是曾经天气的酷冷和人们对温暖生活的祈盼！回过头去细细琢磨，最让我动容的是“九九八十一，穷汉靠墙立”，好像有一副生动的雕塑矗立眼前：数九寒天结束了，在一堵避风的土墙拐角，缺衣少穿的人们惬意的沐浴着阳光！
　　 在物资匮乏年代，棉衣棉裤对乡里人来说是抵御风寒的“不二法宝”。都是手工针线活，做起来特别不易，既辛苦累人又挫伤视力。每年“三伏天”母亲就开始筹划一家人的冬衣了，她把发黄的棉絮摊开在苇席上，放太阳底下暴晒，临了还要用细竹棍拍打过来又拍打过去。母亲说这样可以让棉絮更蓬松保暖，当然也省却了弹棉花的费用！母亲要经过漫长的熬夜加班，还没到冬季，我们全家人的棉衣棉裤就缝制好了！七十年代中期，有一年刚“交九”异常冷峭，母亲连夜给我缝制了一个“筒袖”。她先用旧袜子腰和棉絮缝制了一个 “棉筒”，又细密地把它接在棉袄的袖口上。有了筒袖，我写字的右手，竟然再也没有患过“冻疮”！
　　 有母亲精心呵护，我平平安安的渡过了童年时代。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我和小伙伴们打纸包争你输我赢，滚铁环比我快你慢，常常把自己弄得汗水涔涔！母亲给我教会了烧炕的技巧，在寒冷的冬天里，每天烧炕就成了我的“家庭作业”，炕烟袅袅，暮色里整个村庄弥漫在烟雾的海洋！偶尔回忆起乡里人朴素简单的取暖方式，我却以为这种记忆，不但烙上了贫穷时代岁月的印痕，更是融进了生命成长的亲身经历！
　　 进九了能下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既是大人们殷切的企盼，也是孩子们梦寐以求的心愿！大人们喜悦地说“瑞雪兆丰年”，麦子可以盖上了厚厚的被子；孩子们却以为 “糁糁雪”不易消融利于滑雪，想的只是痛快的在雪地里尽情玩耍！离我家不远有一处慢坡路，大雪覆盖，真是绝佳的滑雪地！我们先到生产队的“马坊”，趁饲养员张大叔吃饭的功夫，偷偷地拿出“犁托”。我们兴高采烈，抢着坐在犁托上从坡顶飞快地滑到坡底，循环往复，直滑得路面起明发亮！有时候张大叔会循着痕迹找来，眼尖腿快的我们一哄而散，张大叔拉着犁托往回走，还不忘严厉地呵斥我们：福把 “娃娃伙”烧得不知啥叫冷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回去坐热炕！……
　　 记得当时，吓得我们都不敢吭声，害怕他去家里告状，其实我们心里都乐滋滋的！童趣是乡村寒冬里的风景，雪地里玩耍的孩子欢乐无比，我想大人们所说的“娃娃伙”，大概应该是“娃娃火”才更准确吧！
　　 二
　　 那一年我去西安打工时，经人介绍在小寨一家四星级的餐饮服务中心做厨师，里面南北大菜、面点小吃样样俱全，可谓菜品丰富、种类繁多！一年一度的冬至节马上到了，领导把我们召集到一块儿开会，他说今年咱们要与时俱进，推出几个别致新颖的系列菜品！推出什么呢？经食客民意调查和大家苦思冥想，最后的结果落在了面食小吃系列之一——饺子上了。
　　 由谁来负责饺子馅料地调制和工艺流程的完成呢？领导让我独当一面、攻克难关，虽然我一再申辩说自己学的是川菜，面食仅仅只会油条和抻面而已，像带馅的面食真的是一窍不通！领导是陕北人，带着浓浓的鼻音对我说：西府物阜民丰、食材广泛，能把简简单单的臊子面做得誉满天下，还有甚事能难得住你？
　　 自然，我是煞费苦心，调制出了红萝卜鸡蛋、香菇青菜、莲菜大肉、土豆羊肉等等好几种特色馅料。冬至那天，吃饺子的人络绎不绝，到晚上了竟然还有人要吃饺子！于是，我怀着好奇的心情探究了一下关于冬至吃饺子的渊源，没想到其中竟然蕴含着一个“救苦救难”的感人故事：相传南阳医圣张仲景曾在长沙为官，他告老还乡时恰逢冬至，当时寒风刺骨，冷气袭人。回到家乡时，他看到南阳白河两岸的乡亲们衣不遮体，还有不少人的耳朵被冻烂了，遂命家丁用羊肉、辣椒和一些驱寒药材放置锅里煮熟，又捞出剁碎用面皮包成像耳朵的样子，再下锅里煮熟煮透，做成一种叫“驱寒矫耳汤”施舍给患病的百姓们。服食后，乡亲们的耳疾竟然都痊愈了，于是当地百姓每逢冬至时节就模仿医圣张仲景的做法，渐渐的也就形成了“捏冻耳朵”的饮食习俗。
　　 受到这个故事的影响，我就赶紧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是啊，出门在外打工实属不易，只有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得棒棒的，才是日常生活第一要务！我正吃着饺子时，电话铃响了，原来是母亲从老家打来的！母亲絮絮叨叨给我说了很多的话语，话题是“交九”了，一定不要忘了添加衣服、注意保暖！此时此刻，室外异常寒冷，室内是来之五湖四海的打工者聚集在一起，我隔空听着母亲亲切的话语和絮叨的嘱咐，心里暖暖的……
　　 在寒冷的季节，母亲和父亲总是穿着已经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衣，他们总是把当年的新棉花填充到我们的棉衣里。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总是寻找机会，想报答父母的舔犊之情！记得又是数九寒天，我到康复路市场买了两件棉裤，随后给老父老母寄了回去。没想到，春节期间我回家了，看到棉裤折叠得整整齐齐依然静静的躺在衣柜里！母亲说她可舍不得穿，老人家满心欢喜，就我给她买棉裤的事儿，整整说了有好几年时间！人常说“养儿才知父母恩”，我总以为孝心无价，岂知母爱更比天高！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有至亲无尽的牵挂和陪伴，我心里总有一股暖流在涌动，在弥漫，在升华！
　　 三
　　 儿子生日在冬至的前几天，如今他在外地求学，我和媳妇、女儿每人向他发了一百元的红包，一来表示祝福，二来贴补他的生活费用。不料想儿子把钱退了回来，他说自己现在做兼职也有一点收入，目前经济并不拮据，家里就不要太过操心!
　　 儿子长大了，非常懂事，他目前的学习状况让我非常欣慰！北方的冬天灰蒙蒙一片，远处褪光了叶子的树枝在乳白色的空中定格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枝丫，公路上的小汽车迎着凌冽的北风疾驰而过，绿化带里的黄杨青绿青绿的，倔强的透出生命的本色！空气凝滞了一般，很冷，目之所及显得非常的秃兀萧条，可我的心里却暖暖的，思绪回到了几年以前……
　　 冬天到了，学校要给家境困难的学生补助生活费用。每个班五十多名学生，每位都有申请的权利，前提必须是考试成绩是前二十名。老师打来电话说，你的儿子成绩很优秀，怎么没有申请呢？原来是，我的儿子考虑到几位家境贫寒的同学，他们的考试成绩比较靠后，于是就自己选择退出了。他觉得，困难支助就应该给那些家境真正困难的学生！故事很简单，钱也并不是很多，但我听了以后心里暖暖的。做人本该心怀慈悲，就像落光了叶子的树枝，虽然凋零、突兀、孤独、渺小，却依然在天地间枝丫交错、傲然不屈，把生命的本色彰显得淋漓尽致！
　　 那年我在家养病，有一天学校放假了，下午明明看见儿子已回到家，怎么眨眼就不见了！我前院后院的找不见，这么冷的天，他到底能去哪儿呢？我焦急万分，直等到天蒙蒙黑的时候，儿子回来了。原来我的母亲受了风寒，多年的老慢支又犯了，儿子到村上医疗点给他奶奶买药去了！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但是每每想起，我同样感到了溢满心田的温暖！
　　 看着步履维艰的老父老母，我想起自己却为了生计来去匆匆，不能尽孝床前，深感惭愧；一双儿女，青春阳光，勤奋好学，孝顺懂事，我倍感幸福！人生历程几十年，我深深地感悟到：只有心存仁善，牢牢记住生命里血浓于水的亲情，才能在坎坷曲折、冷酷无情的生活道路上，处处感受到春天里的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