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没有为你送葬
作者: 肖建东
时间: 2016-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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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一梦醒来,我的脸上挂满泪痕。梦中,我看到湾里前不久去世的细奶。细奶要给我两百块钱,我不要,知道她中风多年,后来神志不是很清楚,我接过钱递给在旁的她的孙
摘要:追逆叔奶奶生平往事。
早上,一梦醒来,我的脸上挂满泪痕。梦中,我看到湾里前不久去世的细奶。细奶要给我两百块钱,我不要,知道她中风多年,后来神志不是很清楚,我接过钱递给在旁的她的孙子细猴子。细奶又塞给我两百,我依然不要。此刻,突然想起细奶已经死了就大哭起来。哭醒了,我坐起来穿上衣服,靠在床上,细奶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往事历历在目。
细奶的老屋与我家的老房子南北相对,而且是门对门。按地理说法,这样的门容易发生口角,细爹(叔爷爷家乡叫细爹)改建新房时把大门开在向南的山岗那边。为了给两个儿子布置新房结婚,新屋向东扩建了两档。追逆到大集体的时候,湾子有一栋坐西向东的堂屋,分上堂,下堂。细奶的老屋是从下堂进大门左边走廊进伙房。走廊很黑,是我们儿时躲猫猫的好去处。伙房北边有一个长方形阳沟,北面与堂叔交界。阳沟靠南一间房子,靠西一间房子做卧室。
那时的细奶才四十来岁,一米六的个子,挺胸,挺腹,腰曲线弧度大,腿有一点罗圈,瓜子脸红光满面,说话声音大得可以震破三间屋。做事麻利,走路连跑带走。一年四季忙忙碌碌。特别是责任制后,她跟细爹两越发忙得不可开交。种五六个人的田地,放牛、养猪、养鸡、养蚕。邓小平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细奶恨不得变成千手观音,一千双手都抓。她种的田地农作物稻谷、小麦、高粱、黄豆、绿豆、红薯、芝麻应有尽有。她养的牛膘肥肉壮;她养的公鸡红冠朵朵;母鸡下的鸡蛋又圆又大;她养的蚕茧子雪白,光泽特别好又大,能够卖出好价钱;她的猪一天长半斤八两肉,多的时候一天长一斤。红薯藤、红薯、南瓜都是喂猪的上等饲料。
她田地的堑刮得光光溜溜,这样别人的牛羊没有草可吃,也就侵害不了她的庄稼。万一有人放牛吃了她的东西要告诉她一声就没有事,一旦想隐瞒她就扯破嗓子叫骂。如果站在我们湾子周围山包上骂全村都可以听到。有人要是无故侵犯她的天边地角她也是这一招,还是不惹她为好。讲理的时候比谁都讲理,你不讲理她就不讲理。
据我父亲说,细爹比细奶大八岁,旧社会是父母包办婚姻,细奶说给细爹媒人瞒了年纪,结婚的那一天怕露了马脚新娘不来,有人出主意叫我父亲去冒充细爹,父亲年轻时白白净净,长得帅,顶替新郎新娘一眼看中,没有说二话就嫁给细爹了。当掀开红盖头发现不是原先的那个新郎已经迟了,只好嫁鸡随鸡。其实,细爹就是年纪比细奶大一点,细爹当时是村里民兵连长、土改时的干部,手里有兵有枪,威风凛凛。嫁给他是细奶的福气。细奶知道这些情况再也没有说什么安心过日子。
细奶生了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儿子过继给细爹的哥哥,在另外一个村里。两个女儿,大女儿没有读书,小女读了小学后回家务农,在大集体两个女儿是家中顶梁柱。修水库、修公路、改河围天、挖梯田梯地、办蚕桑场无处不是她们劳动的声影。“妇女能顶半边天”,挣半劳力的工分,做牛马活。帮父母维持一家人生计,供两个弟弟读书。那时,细爹在大队林场当场长,常年不着家。她们母女把这个家操持得很圆满,是小队的余粮户。
责任制后大队林场瓦解了,细爹回来种田跟细奶勤耕苦做,披星戴月,把所有的旱地全部用锄头深挖一遍,捡去地里的石块,杂草,树根,深耕细作。把小地改成大地,修整水田沟渠,田岸,清理田里砂石。像其他农民一样,日以继夜的在田地里战天斗地,干劲十足,把所有的力气都投入田地里。人勤地不懒,粮食比大集体翻几番,温饱问题很快解决。
细奶布置两个女儿出嫁,两个儿子结婚,得了外甥、孙子,儿孙绕膝,喜气迎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两个儿子两家都在太仓打工,挣钱在家盖了楼房,细儿还在外买了屋。细奶在家带孙子读书。大约是八年前的一个夏天,细奶由于操劳过度,血压升高中边风。从此生活难以自理,由兄弟俩每日人一年照顾,过两年细爹先她而去。
人就是这样,不可能尽走好运,上坡路走完就要走下坡路。细爹一走,细奶再没有好日子过了,不是儿孙们不孝,这年头靠钱过日子,年轻人都在外比赛挣钱;在家比赛做屋;比赛看那个的儿女考大学;比赛看你吃喝穿戴,落后就被人瞧不起。这样,老人们的身体健康可以帮年轻人苦做,身体不行倒下了就是年轻人的负担或者说是包袱。
为了不影响他们两家挣钱,又便于照顾兄弟俩把细奶接到他们打工的地方。大儿的孩子在老家读初中高中生活自理,由两个姑姑关照。细奶一直在外,偶尔回来看看,个中苦乐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年春节细奶在家,我们去给她老人拜了年。那一天上午,细奶坐在去年大儿子在路边又新建的楼房大厅里,椅子左边放一根拐杖,一只脚伸直,一只脚屈曲。我和妹妹进门喊:“细奶拜年!”细奶高兴地笑着,脸上有一些发黑,说话口齿不清:“来,来了就是年。”这是家乡人习惯说法,意思是你来了就算拜了年,不用客气。
我们到伙房去给叔婶拜过年喝了茶再出来告别细奶,从此与她竟成永诀。
据说叔叔们看到她病情加重估计不久于人世,立即从太仓送回湖北老家,没有几天就去世了,叔叔考虑我们在外带孙子走不了就没有告诉我们,包括湾里在外务工人员都没有通知,只是叫在家的人帮忙送细奶上山。幸亏有我二弟、三弟在家参加了葬礼。
在那艰难的岁月,细奶接济过我的粮食,在我做屋后经济紧张的日子里做生意,细奶和细爹在经济上给予了极大的扶持。人应该知恩图报。可是,细奶,你走了,我没有为你送葬,心里有无限的愧疚,辜负了你对我们的爱。这遗憾将永远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使人不时疼痛。你也许能够原谅我,而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细奶,你一路走好,细奶,请原谅我没有为你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