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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不伶不俐 时间: 2016-12-14 阅读: 7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客则鼾睡炕上矣。――明·魏禧《大铁椎传》  小时候家里有两个炕。各自和两面墙垒在一起,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不分你我。睡在炕上其实就是睡在地上呀,大地宽广温厚,

摘要:如果北方没有炕,冬天到了北方会少了落脚的地方。 客则鼾睡炕上矣。――明·魏禧《大铁椎传》
   小时候家里有两个炕。各自和两面墙垒在一起,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不分你我。睡在炕上其实就是睡在地上呀,大地宽广温厚,把忙碌了三个季节的农人搂在怀里,像对待偏爱的孩子那般。
   炕上有个圆形的火口,日夜张着没牙的嘴,干的是咬不动了,只好囫囵吞一些和了土和水的煤。夜里细嚼慢咽,我在旁边睡着了,它还清醒着,不停地吧咂嘴,蓝色的火苗没着没落又沉稳悠长的跳跃着,不远不近地熏着我的脸,我便沉沉的醉过去。
   炕的消化功能很强大,贪吃就罢了,还有点儿赶尽杀绝的狠劲儿,煤从它肚子里走一遭,黑色便被彻彻底底地一丝一缕的析出来,随后统统变成了灰白的“酥糖”。在我的家乡还有个习俗,如果有人去世了,亲人在除夕那天便会铲一些煤炭烧过之后的炉灰,把这些炉灰倒在地上围成半个圈,在圈里面烧黄表纸,并放一些吃食。心里思念着新年该着团圆,不应当有任何人缺席。
   要说起来,冬天的炕才是炕。人带了满头满身的风雪进来,蹬掉鞋子,蹒跚地上炕。把脚踏实地放在炕上,不过一会儿脚面儿上开始冒出袅袅的白烟。人才熨帖开了,细细烤着手,正面反面侧面指缝,连指甲盖儿都烤的热乎乎的。眼睛里燃起两簇火焰,脸盘红彤彤的,四肢慢慢儿融化了,舒展开了。
   到了冬天,北方经常吃饺子。我就和母亲盘腿坐在炕上,偎着火包饺子,不急不缓,一个一个捏的像窗花那么好看,随后一个个妥帖的放到篦子上。如果皮儿擀多了,母亲会允许我把面皮儿放到火口上烤。不一会儿面皮儿鼓起来,像喝了女儿国的水。此时的面皮儿还带着大姑娘脸上搽的粉,肚子一刹那啊却好像裹住了十个月的女人味儿。
   秋天刨的红薯是留给冬天的食粮。冬天一到,北方的农村要冬眠的呀。红薯愣头愣脑,性子慢吞吞的。把红薯放到炕上烤,火说服红薯换个样子吧,红薯不言语,只是不厌其烦的听着,能厮磨好几天。几天之后,邻居从外面路过,闻见了烤红薯的味道。哒哒的脚步慢下来,邻居隔着窗户喊道“今年你家红薯真好呀。”火很骄傲,看着羞红脸的红薯,摇晃着热闹的身子说“你看吧,幸亏你听了我的话。”
   因为有炕,我家特别招猫。尤其到了冬天,深夜,猫从窗外跳进来,撞破了窗纸,风呼呼地往里灌。我无意识的拉被子,拉不动,迷迷糊糊地睁眼打量,一只大肥猫窝在我被子上,压的结结实实,这一会儿已经开始打呼噜了。母亲次日一边咕哝着“穷招猫,富招狗”一边补窗户,夜里又破。又补,又破。反复了许多次,母亲不补了,随它去了。
   小时候堂哥送过一只粉色的小鸡给我,毛茸茸的,像一朵巨大的合欢花。我把小鸡放在纸盒子里,把盒子搬到炕上。没事儿总爱趴在上面瞧,想象它长大的样子,想着它一定是只与众不同的鸡。小鸡因着炕的暖意,毛发蓬松柔软,每一刻都生机勃勃。然而几个月过去之后,它成了一只胖嘟嘟的普普通通的母鸡。粉色的羽毛好像从没有出现过,那种梦境一样的色彩在我想象中也变得隐隐约约。很久之后我在集会上看见有人卖小鸡,竹篓里的小鸡五颜六色,在阳光下十分斑斓炫目。我才明白卖家为了好卖,把黄色的小鸡都染了色。
   炕有时候也会闹脾气,比如前一天添的煤太稀了,第二天捣鼓半天都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过母亲生火有自己的一套,烧筷子(所以我家每年过年都要新买筷子),烧香,有时候还给火吃盐,吃面团儿,吃芝麻糖。每当我看见母亲揉一个圆滚滚的面团扔进火里,然后一脸虔诚。我都觉得母亲很会设身处地,灶王爷在她看来可能只是个管不住嘴的老小孩儿。
   后来家里的炕拆掉了,那些几十年前就在一起的砖头泥土被铁镐硬生生的分开,七零八落。四五十年的光景,它们都是砖瓦里的老人家了,体态斑驳,放在哪里都扎眼,工人们便拿它们堵了院子里的地道。春天,大猫堂而皇之的踱进院子,拳拳的阳光关照着炕砖,晦暗的缝隙连缀成一大段铭文,大猫咧了咧嘴,尾巴绕了半圈,眯着眼睛躺卧在砖上。
   拆炕之前的火膛红透了,太阳本来睡在里面的。燃烧着的煤炭沉着的呼吸着,不可察觉的忽明忽暗。火膛里面藏着形态各异却极其壮阔的山峦,它们浴火而生,却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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