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故乡

一
　　 在没有走出相对封闭，山路陡峭且蜿蜒崎岖的南桥镇曹木冲之前，对于故乡这个词，在我儿时的心灵里，没有时空间隔以及精神层面上的复杂概念。在这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村庄里，我用童年到少年时期青葱岁月里的美好时光，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并沛乎于高山的灵性和溪流的娟丽之中。童心的顽劣使然，我的足迹遍及了她的每一处角落，禾坪上、山林中、稻田里、玉米地、小溪旁等，这些地方黏贴了我年少时阳光般的各种身影。有多少漫无遐际的美丽梦想，随着天边飘舞的云彩在这里放飞，留下了许多刻骨铭心的记忆。我年少的情怀中，有黎明时分摸黑赶路，步行十余里山路去镇上赶墟的兴奋与激动。有大雪封山，因山路冰冻无法上学，在父亲严厉责罚和母亲怜悯的目光中，不得不踏雪求学的无奈和沮丧。有与邻家小孩偷偷去山中池塘戏水野游，后听说有红色水猴专捉小孩吸血而亡的惊悸和恐惧。更多的时候，是在晴好的假日里，去山间溪水中泽池捕鱼，那满载收获的欢快和喜悦，以及夏雨过后天边出现的彩虹，我们为之欢呼雀跃，幻想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精彩。
　　 多年以后，当我在情感以及地理位置上，认定这个生我养我的湘南山村为故乡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高楼鳞次栉比，用各种霓虹灯装饰的都市繁华中。在庆幸逃遁乡村的闭塞与落后，欣喜于城市的流光溢彩以及华丽的外表时，却被用钢筋混凝土构建起来的现代高楼，完全覆盖了我乡村记忆里的泥胚木质老屋。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蜗居在都市狭小空间的我，感到无比的窒息以及烦闷于都市的喧嚣。我内心十分纠结，一面是我花费十余年的心血和精力，通过高考过独木桥这种鲤鱼跃龙门的方式，从贫瘠闭塞的村庄抵达住居的这座现代城市，她光鲜亮丽雍容华贵。而记忆的另一面则是曾经让我有过兴奋和激动、无奈和沮丧、惊悸和恐惧，年少时梦想逃离的古老村庄，她宁静悠闲无拘无束山花烂漫。
　　 我被裹挟在这两种无形高墙构架起的空间里，像一只脚不停蹄的骡子四处奔波，心灵的负重以及打拼的艰辛，造成了满身的疲惫。因此，每当我独处于城市夜空绚丽的霓虹下，在静谧的空间里，童年到少年生活于故乡中的记忆碎片便不断膨胀扩大，如潮水般漫过我的脑海。已过不惑之年的我，久居都市看惯了世事的沧海桑田，生发出追寻故土往事的心情和愿望，期望在夜深人静时，走进时光的深处，回望故乡，用故土的纯粹和包容疗治满身的伤痛。
　　 其实，对于故乡，我们自降生时便是她精心培植的一颗树，这颗树扎根于故乡的地表深处，根系蔓延吸收着故土的营养，而躯干与枝叶却在地表迎着朝阳，接受大自然的庄严洗礼。在岁月的不断砥砺中，逐渐枝叶繁茂并茁壮成长。不管身在何处，但心中流淌着的依然是故土的血脉。
　　 回望故乡，走进曾经留下过许多欢声笑语和美好记忆的乡村院落，但大部分年青人入城务工，岁月的无声流逝，房屋年久失修墙面逐渐斑驳。曾经热闹无比的老屋庭院也渐次清净。老屋门前的禾坪上，就缺少了月夜下孩童相互戏嘻追逐的热闹场景。月还是我童年时的那轮明月，可我日夜思念着的故乡，在我远离的时日里悄然地发生着变化。时代的变迁，那些刻骨的乡愁，浓浓的思念，以及年少时的灿烂年华和纯真无暇，在现实的表象里已经淹没在月夜无声的静寂里。
　　 晨雾、炊烟、家狗、各种绽放的鲜花构成一幅幅美丽的乡村图景。现代文明与农耕文明相互渗透相互辉映。但不管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一种传承深深的烙印在我们的记忆深处，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像一坛老酒，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远去的乡情是那样的芬芳而醇厚。
　　
　　 二
　　
　　 爷爷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模糊的。父亲是爷爷的长子，而我又是父亲的幺子，爷爷多子多福。因此，我与爷爷在时空的间接上还是有一段距离，故而没有什么面交。
　　 出生于七十年代初期的我，对于爷爷的记忆基本上是空白。但据父亲的介绍以及村里人的传说，在我们方圆几十里的地方，爷爷是当地响当当的名秀才。尤其是他那一手写得刚劲有力而又飘逸潇洒的悬臂书法，曾经引起本地多少读书人的艳羡。祖辈留给爷爷不菲家产，使得爷爷有着少爷才俊的称呼。因为家底殷实，于是他就有读书的机会，并在他求学期间就能使用流利的英语与朋友对话，这在我们那相对偏远的山村是十分罕见的。于此他结交了许多朋友，这其中就有后来靠军阀起家的原国民党军政要员，并送给爷爷一根造型十分讲究的红木拐杖。守着父辈留下的家产和店铺，爷爷没有太大的闯劲，终及一生拄着拐杖衣袂飘飘地出入乡间私塾间，为广大乡村学子做着传道授业解惑的营生。这自然得到了乡人的尊敬和仰慕，据说做过保长，这应该算得上是乡贤。
　　 回想有着鲜衣怒马过江南少年才俊的爷爷，如果他不固步自封，不满足于乡间私塾先生的营当，有我三舅的那种闯荡精神，也许我家早就离开了南桥镇曹木冲。我对故乡的叙事，将会是另外一种笔调和境况。
　　 爷爷的时代已经是我在书本上才能了解和认识的时代，它于我是有着较远的时间和空间。我无法确切的感知和描摹在爷爷身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但每当我望着放置在家中的那根红木拐杖时，一种对于爷爷的敬仰油然而生。因此，那拄着拐杖说着英语，那清高而又学究般的形象，一直是我对爷爷的记忆。
　　 父亲对我的影响在于他一生的勤劳和朴实。其实对于父亲的了解，于我来说也是很不全面的。准确地说他五十岁以前的历史，是我从母亲的表述和唠叨中得知的。做为长子的父亲，没有爷爷的生活那么轻松自在。他年幼时就过早地挑起了爷爷交付给他的生活重担。读完高小后的他就帮助父亲支撑起有些支不入出的家。父亲天赋聪颖，对于农家诸事他十分在行，很快就成为了行家里手，经他莳弄过的田地，庄家茁壮成长并收成丰厚。成家后，勤劳的他积攒下了一定的家产，购置大片山林和田地，并雇佣了一些佃户，家境日渐殷实。
　　 祖国解放前夕，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父亲，把他的家产全部无偿地捐献给了国家，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很快就成为公社党委书记培养的对象。我钦佩父亲这种识时务的眼光和毅然决定，在那种阶级斗争为政策纲领的特殊时期，如果不是父亲的这种舍私家财产顾全大集体的睿智决定，我家在后来的阶级成分的划定上，将会是富农以上的成分。这将会给家庭带来灾难和厄运，他本人也会经受皮肉之苦以及精神上的摧残，子女的前途也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我不知道父亲当时的行为到底是狡黠还是睿智，但从母亲对此事的唠叨，父亲始终沉默并不回应的表情看，这两者兼而有之。成为公社党委书记培养对象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带领乡亲们开山劈地，用勤劳和智慧开辟了大量的良田和庶地，可以说在那种缺吃少穿的年代，这是一项造福一方的重大举措。现在当我回望故乡，站在父亲曾经用双手开辟出来的田地上，抚摸着那些日渐荒废的田地和草木时，父亲率领乡亲们改造良田的壮阔场面，依然历历在目。
　　 父亲在我们姊妹间时常耳提面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条儒家古训。为了孩子的教育他可以说是不遗余力，顶住了强大的外界压力。我二哥第一次高考失利，来自本家大叔和乡邻的规劝，要他放弃送孩子复读。可父亲就是不为所动，他坚信经过了高考筛选的孩子一定能够进入大学深造的，于是他倾其所有财力，让孩子复读，争气的二哥终于在第二年以高分被高校录取，进而迈入了梦寐以求的象牙塔。也许这是父亲秉承了爷爷那有些书卷气遗传因子，而二哥也遗传了父亲天赋聪颖的遗传因子，成为我们村庄里第一个大学生。父亲做为爷爷的长子，没能拥有很多的求学的条件，他把机会让给了我们，使我们能够适应这个高速发达的时代，我不得不钦佩父亲那高瞻远瞩的眼光。
　　 父亲的晚年生活是比较闲适的，他拄着爷爷留给他的拐杖，在我和母亲的陪同下来到北京，来到了他心仪已久的首都天安门。望着站在北京的晨风里，拄着拐杖那有些虔诚和满足而又有些颤巍巍的老父亲。我在心里有种深深地慰藉，终于在父亲的有生之年，我圆了他一辈子都想到北京瞻仰首都的夙愿。
　　 三舅在我的记忆里，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很受人们尊敬。我小时喜欢听故事，于是经常粘着三舅，听他讲只身天涯闯荡的神奇故事。读初中时，学校离乡镇卫生院只有一墙隔，我经常到他那里去噌饭，以填饱我那数日不沾油腥的肚子，这在我那艰苦的求学生涯中，算得上是一种舔犊之情。
　　 我与三舅的性格迥异，他快言快语，性情豪放，而我性情相对孤寡，不喜言语。可世事就是这样，这样两种性格的人却十分投缘。在三舅看来，他一生中最值得炫耀的事，是二十多岁时激进地加入了红卫兵，进行大串联，会同串联大军踏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在天安门广场接受过伟大领袖的亲切接见。
　　 当红卫兵的热潮逐渐平静下来时，三舅进入了而立之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一名蛇医，并拜他为师，从此，便有了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自此以后他一门心思沉醉于此，在学通师傅技艺后，独创了一门医治蛇伤的秘诀，自此他的医术日渐精进。经过他医治的蛇伤，痊愈率相当高，挽救了许多即将离世的生命，由于他有独门医治蛇伤的技艺，于是他被特招进乡镇卫生院成了吃国家供粮的医生。
　　 那个火红的年代，给三舅的一生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他走出去接受了人生的重大洗礼。他自认为有为家庭减轻负担的一面，但主要是对外面世界的猎奇心态。如果没有当时的躁动和偏激，岁月会依然静好，他或许依然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农民。对于三舅的这种说法，我无法进行赞许或者给予否定的解释，因为他的人生经历深深地烙上时代印记。但是单从他医治众多蛇伤者的事迹来看，应该是值得称道的。
　　 记得一位在深山中被五步蛇咬伤的村民，被抬进卫生院时，此人脚肿大如桶，生命已经奄奄一息。三舅见此情况，立即把伤口划开，自己俯下身去吸出了一大片紫色的污血，用他的独门秘诀进行调理和医治，终于将伤者从生死界拉了回来，尽管抢救过程惊心动魄。但三舅却从容不迫，处置有条不紊，他表现出了异常的神情淡定，这种淡定的医疗场景与他生活中的性格判若两人。
　　 如今的三舅已年逾古稀，满头鹤发。我回乡探亲时，常去看望他，和他聊一些工作、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他总是细心倾听，偶儿插话几句，鲜见提醒和溢美之词。也许在他看来，这位遇事淡定的外甥，能够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处身立命的。
　　
　　 三
　　
　　 每到新年到来之时，故乡的天空会有雪花凌空飘洒而下。我常常在雪夜里梦枕这些洁白的精灵一脸灿烂的梦呓。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以及新年的祥和气息，让我对故乡的年味有着深情的眷念。
　　 那些远去的年味中，各家大门上大红的春联，以及窗棂、墙壁上鲜艳的图案，把新年装扮得浓烈而富有深刻的意味。某家门前迎来一群客人，于是噼里啪啦的鞭炮随即响起，紧接着屋顶便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一阵阵肉香味便弥漫开来。这一切相互交织成了属于传统年中的独特色彩和味道。
　　 如今，父母相继去世有些年头。羁旅在外的我，故乡已经变成行走在通往姊妹情谊间的驿站，心中或多或少缺少一种回归故里的急迫情结。在城市与乡村之间不断行走的我，属于典型的两栖人。体验过城市与乡村过年的不同风味。尽管如今城里过年有着琳琅满目的各种物品，以及炫丽的烟花和各种丰富多彩的娱乐节目。但烟花散尽时刻，留下的依然是孤寂与落寞，不管你内心多么强大，处世多么练达，总有一些事物让你萦怀而无法放下。都市的喧嚣，让我们始终无法走出自我情感的彷徨与救赎。因此，在我看来城里的年味，远不及乡间大年时围炉话桑麻的浓浓温馨。
　　 湘南的这个冬天无雪，自然这个春节也就成了无雪的年味。高速发达的工业经济以及对自然环境的破坏，落大雪也就成为湘南地区的奢侈品，新年的各种热闹氛围依然弥漫在空中，但因为少了雪景，总觉得属于寒冬的年味缺乏许多情趣。
　　 立春过后，经过一个冬季冰冻后的土地，在春雨的滋润下开始疏松。此时节故乡的山间原野各种植物在春雨中萌芽生长，一些不知名的花儿竞相绽放，这些盛开的鲜花将故乡装扮得姹紫嫣红，处处洋溢着春天的色彩，放眼望去整个大地呈现出“柳叶黄金嫩，梨花白雪春”。
　　 到了清明前后，进入梅雨季节，在朦胧的烟雨中，故乡有一种俗名为水牛花（学名鼠曲草）的植物处处靓丽着人们的视线。故乡人有一种特定的习俗。就是在清明节的时候，制作水牛花糍粑，并以此祭奠先人。将远古的祭祀文明，用淳朴的手工制作工艺一直延续至今。
　　 水牛花是一种生命力较强的二年生草本植物。生长在旷野、山坡、路边、河岸、宅旁。属于绿叶黄花。水牛花虽然没有油菜花那种波澜壮阔般一片金黄，但以它特有的花香和使用价值，备受故乡人的青睐。其主要原因就是它的药用价值，可祛痰，止咳，平喘，祛风湿，也可制作成一种风味小吃，丰盛着故乡人的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