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了幸福

一
　　 十八岁的秋天，贺阳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许多憧憬和期待，仿佛变得不再遥远。他甚至能看到命运金色的手指，正在为他打开幸福的大门。
　　 如果没有那一刻，贺阳毫不怀疑自己以后的人生都将行走在命运的祝福里。那一刹那对于他来说，一点不亚于世界末日，所有亮丽华美的希望在那一刻变成一片漆黑的绝望，深深的黑暗里，命运揶揄的笑脸若隐若现。
　　 于是贺阳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只身来到了这个市场经营海鲜。南湖大市场是这个城市最大的集贸市场，在这个肮脏嘈杂和匆忙的市场，他丢开了青春的梦想，苦心孤诣地为了钱打拼。
　　 贺阳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会有多彩的一页，一点也不觉得，直到玫子走进他的小店。当他转回头看到玫子时，那个可怕的恶梦已经纠缠了他三年。
　　 和所有的少年一样，贺阳对那个将来和自己牵手人生的女孩有过无数的假想和神往，但依然很模糊。她的眉眼她的头发她的身材她的笑声......在现实的生活里总是难以在一个女孩的身上一起出现，这让贺阳有点焦灼。这个女孩儿，究竟会不会有？这个疑问，在他看到玫子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疑问了。
　　 二
　　 五月的上午，强烈的阳光从市场顶棚透过来，暖暖地照进贺阳的店面，有细小的尘在空气里盘旋追逐。从屋里看出去，拥挤的货物中间窄窄的过道便有了一种梦幻的感觉，仿佛是某个时空神奇的隧道，会有期待已久的人过来，或者盼望已久的事发生。
　　 贺阳把鸟笼挂在柜台的上面。里面是一只八哥，已经喂了一年了。这个黝黑的小家伙头顶一堆蓬松的毛，眼睛红得像宝石发亮。“贺阳，早！”八哥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对话。
　　 “早！”贺阳回答。
　　 “贺阳，早！贺阳，早！......”八哥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对主人的热情问候。贺阳拿起食盒给八哥喂食。
　　 这个时候，玫子走到店面前停下，看到贺阳专注地给八哥喂食，她不由得开心起来。可爱的小动物总是能够唤起玫子的怜爱和喜悦，当然还有贺阳专注的神情。她喜欢男孩子的这种神情。而阳光下的贺阳更有一种动人，俊朗的眉眼，微微的笑容，嘴角上扬处居然还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姐姐提着几个小袋子走过来，用胳膊把玫子一拐：“走，进去买点海鲜。”
　　 “欢迎光临！”贺阳听到八哥的叫声就知道有客进来了，转过头，就看到了阳光包裹着的玫子。
　　 玫子高挑匀称，着一件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红白相间的旅游鞋，肩上挂一个橘黄的皮包。贺阳有些眩晕，赶紧收拢心情，打招呼。
　　 姐姐向贺阳问着这样那样的价格，玫子就直奔到笼子前，好奇地逗起了八哥：“你好！”八哥也蹦蹦跳跳地回答：“你好！”玫子开心地咯咯笑起来，她的笑声仿佛幽静的山谷里清脆的流泉。贺阳不由自主地用余光打量着她。
　　 阳光下，玫子的美丽一览无余。白皙的脸有透明的感觉，额角处枝蔓着可爱的青筋，眼窝略微有点凹，有种欧化的美。睫毛长长的向上翘起，清澈的眼睛透着喜悦。看着那样的眼神，贺阳的心里不由得叹息起来，这个世界，真的就有个这样的女孩！以前所有的梦想，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具体而清晰。
　　 姐姐买好了海鲜，看玫子对八哥那样喜欢，就让她在那等一会，去买点别的东西再一起走。贺阳难以名状的不舍里便多了一点庆幸，装着没事一样和玫子做了简短的交谈，只问到玫子在职业学院读书，马上要毕业了，毕业后会在南站附近开一个服装店。姐姐很快过来，两个人一起离去。
　　 看着玫子转过了店面的墙角，贺阳赶紧走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用目光追着玫子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忧伤。这么好的女孩，竟然就遇上了。可是这么好的女孩，以后还会再遇上吗？贺阳有些懊悔，为什么不勇敢一点，问问她的手机号码呢？可是问了，不是太唐突了吗？市场人流如织，那头长发突然就转了过来，玫子探寻的眼睛看到他后惊慌地转了过去。贺阳顿时如痴如醉。
　　 三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因为一些人而对一些地方充满向往。即使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去过，即使那个地方是一直熟悉的穷山恶水，但是会因为某个人在那里或者曾经在那里，突然就有了不可抑制的神往。偶尔有人提及，都会触动一腔情怀。
　　 职业学院和南站，对于贺阳来说就是这样。以前不知道经过多少次，都是经过，没有一点多余的在意。自从玫子来过后，这两个地方就时刻牵扯着他的心。几乎每天下午收了生意，他就去这两个地方转悠，希望可以见到那个梦里的女孩。每天揣着希望去，一路设想着见面后应该怎样打招呼，然后还要怎样找到继续相处的理由。他想很多种，每次想到一种都觉得很合理很开心，但很快又觉得都不够自然不够说服力，心情又会很沮丧。也因为有了这份热烈的期待，那个恶梦仿佛已经开始离去。
　　 玫子毕业了，很快在南站那边开了个时装铺面，装饰一新。忙碌的空余，她也有时会想起那个有着酒窝的男孩，那样干净那样灿烂的笑脸，还有那只可爱的八哥。
　　 时值七月，街道像被火烤过一样烫人。虽然已经是下午，夕阳强劲的余热依然让人不能忍受。玫子在店里整理衣服，喇叭里放着她最爱听的歌曲《我们说好的》，张靓颖穿透性极强的嗓音让她爱到极点，心情在歌曲的氛围里起起落落。
　　 玻璃门张开来，玫子习惯地叫到“你好，欢迎光临！”。定睛一看，贺阳汗津津的脸探了进来。看着似曾熟悉的酒窝，她惊讶地笑起来。贺阳所有的设想都是多余，看到玫子开心的笑容，他的拘谨顿时就消除了。
　　 “怎么是你啊？”
　　 “是啊，你好难找！”
　　 “你找我吗？”
　　 “是啊，从你离开后，我就几乎每天在职业学院和南站这两个地方找你。”
　　 “......你，热不热呀？”玫子的心里有种热热的感动，有种想为这个男孩擦去汗水的冲动。
　　 “热啊，你渴吗？我去给你买雪糕。”贺阳说完就出了门，很快就拿回来两只雪糕。
　　 玫子开心地叫起来：“黑猫警长！呵呵，这是我最喜欢的雪糕。”
　　 这次见面两个人很开心，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分手的时候，贺阳说明天我再来看你，玫子抿着好看的嘴瞪大了眼睛使劲点点头，发丝摇摆，像春风里的柔柳。
　　 回去的那个夜晚，贺阳给玫子发了很多短信，说了这两个月来对玫子的思念和寻找。玫子感动唏嘘不已。这个英俊执着的男孩，已经深深打动了她的心。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贺阳打电话让玫子过去。又来到他们初次相见的地方，玫子心里满是甜蜜。看见那只八哥在那个笼子里蹦跳，开心地走过去打招呼：“你好！”
　　 八哥尖声叫起来：“玫子，贺阳爱你！”
　　 玫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红着脸问贺阳：“它说什么啊？”
　　 贺阳轻笑着对八哥说：“你说什么，再给玫子说一遍。”
　　 “玫子，贺阳爱你！玫子，贺阳爱你！玫子......”八哥一遍又一遍地高叫起来，玫子的脸羞红得像早上的云霞。贺阳把她搂进了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说：“玫子，我爱你！我对你的爱八哥都知道，你知道吗？”
　　 ......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两个人一起走遍了这个小城的大街小巷。他们一起去宵夜，一起到广场看喷泉，一起去郊外看月亮一起数星星......爱情是如此美好，美好得让他们忘记了尘世的纷扰，忘记了曾经有过的恶梦。
　　 四
　　 时光不理会人的幸福还是痛苦，总是脚步匆匆。转眼已经到了深秋。街道两边的白杨树时不时就有枯黄的叶子掉落下来，疾驰的车辆经过，树叶在强劲的风里惊慌地翻滚笨拙地奔逃。车轮碾压过的树叶，支离破碎，完全失去了清晰的脉络。
　　 那天，玫子很不开心，对贺阳说家里人给她相中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个很好的单位里很有前途的小伙子，家人非常满意，迫切地希望她答应下来。她说这次压力很大，家里的人换班日夜给她做工作，但是她只想嫁给贺阳，希望他赶紧去家里提亲，只要两个人坚持把亲事定下来，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麻烦了。
　　 贺阳慢慢地低下了头，脸色变得相当凝重而犹豫，嘴里支支吾吾几次欲言又止。玫子由奇怪变得生气了：“你这是怎么了啊，你难道......不想娶我？”
　　 贺阳抬起眼睛看着玫子，沉重地说：“玫子，我爱你，也非常非常想娶你。但是......”
　　 玫子听出了话里有话，一把推开贺阳：“算了，没有谁一定要嫁给你！”说完泪水就流下来了，转身就要离去。
　　 贺阳一把拉住玫子，说出的话都是哭腔了：“你别走，听我说完，你要是还愿意嫁给我，我一定和你去面对所有的阻挠。”
　　 玫子有点惊疑不定，回转身坐下。贺阳稳定好情绪，把多年的那个恶梦倾诉出来。
　　 三年前的初秋，贺阳接到了盼望已久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家里人非常开心，决定请次客，把亲友们接到一起聚一聚开心一下。那天，贺阳接完客回家。天气已经不早，又在姑父家喝了点酒，他的摩托车开得很快。迎面而来强劲的风让他觉得很快意，虽然头有点昏昏的，依然加速前行。就在一个路口，他只来得及看到一辆自行车横穿出来的影子，就感受到了猛烈的碰撞和剧烈的疼痛。等到他挣扎爬起，地上触目惊心地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远一点是变得像麻花了的自行车。他一下又跌坐在地上，害怕让他像寒风里的树叶颤抖起来。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完全失去了主张。他抖抖地起来把摩托车扶起，倒车镜和大灯的碎玻璃洒了一地。右手伸出大拇指一按，车还能发动，几乎没有犹豫，他坐上车就开了出去。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狂叫：“快跑！快跑！......”
　　 贺阳躲在一个僻静处哭起来，不知道那个受害者会不会死去，他甚至失去了思维，只知道哭，无助地哭。身上摔伤的地方衣衫褴褛血渍斑斑。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贺阳终于起身回家了，除了回家，再也无处可逃。他的车刚在家门口停下，就看见父母和几个警察从家里走了出来，他再也坚持不住一下瘫软在地。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贺阳很快知道了他撞倒的人竟然就是高三班上的同学，而且是对他非常有好感的同学谢玉英。她的情况相当严重，正在紧张的手术中。
　　 谢玉英的父母亲人来了很多人，在病房的走廊里吵嚷哭叫。贺阳的父母低声下气地给人家陪着不是。贺阳听到病房外不时传来愤怒的呼喊：“酒后驾车，肇事逃逸，你还有什么道理可讲！”“把我家玉英害成残疾了，我怎么活呀......”“进去打死这个小畜生！”......
　　 凄凄惶惶中度过了三天，贺阳了解到谢玉英一只腿高位截肢了！十八岁的女孩呀，就这样失去了蹦跳和走路的机会，剩下的日子怎么过呀！贺阳真希望被撞到的是自己，可是这一切已经发生！高额的赔付不用说，一定要让家里倾家荡产了，还有自己酒后驾车肇事逃逸免不了刑事责任。不仅上不了大学，估计还得进监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即使出来，这个家还是家吗？谢玉英是家里的独女，她的家不是也得破碎了吗？这一刹那的碰撞，竟然就此毁掉了两个家！
　　 后来父亲和贺阳商量，商量一个重大的举措，只要贺阳能够答应，两个家都可以把伤害减轻到最低限度。那就是他不能再上大学了，两个家庭所有成员得一起努力挣钱给谢玉英治疗，再给她装上最好的假肢。等这一切完成后，贺阳还得娶谢玉英为妻。父亲很乐观，说这样只要五年左右就可以挣到装假肢的钱，然后把玉英娶过门好好伺候，这样两个家都可以保存下来。只要贺阳答应，立马冤家变亲家，起诉赔付都可以免去。权衡再三，贺阳答应下来，于是来到南湖大市场做起了生意。其间每次有空去看谢玉英，总是觉得愧疚不能当，不敢去看她爱恨纠结的眼神......
　　 贺阳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爱情，以后的婚姻也将永远摆不脱愧疚和懊悔的阴影，他以为那一刹那，命运的手指抹去了他的生命里最珍贵的快乐。可是，他遇到了玫子！玫子是从他的梦想里走来的，内心沉重的背负不能阻挡梦想的脚步，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了对玫子的追寻。
　　 现在玫子把婚姻问题提到日程，贺阳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一边是刻骨的爱情一边是如山的责任，他如何取舍？
　　 五
　　 听完贺阳的讲述，玫子惊呆了，没有想到她和即将托付终身的人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她缓缓地站起身，慢慢离去。贺阳张开嘴，手指翕动几下，终于不能挽留。
　　 当晚，贺阳辗转难眠，给玫子发了一条短信：“一个没有明天的人，不由自主地触碰了你的今天，深深抱歉，对不起！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私奔，毫不犹豫！”
　　 良久收到回复：“我明天给你答复。”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了，贺阳起身，像往常一样去开店铺的门。对面做早点的老板大叫道：“贺阳，你女朋友给你的，拿去！”那是一封信，玫子的信。
　　 摊开信纸，贺阳的心就疼了起来。斑斑的泪痕让信纸变得凹凸不平，可见玫子一晚没有睡觉，洒泪写下了这封信，还不等天亮就送了过来。
　　 “亲爱的阳：
　　 以前叫你一声亲爱的，阳，你不会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少甜蜜！今天叫你一声亲爱的，阳，你应该可以体会，我的心里有多少苦涩。是的，你可以体会，我相信你可以体会，因为我相信你一定像我爱你一样地爱着我。
　　 所以，阳，亲爱的阳，我一点也不恨你，因为你爱我是真诚的。我能感受到你的温柔体贴，能感受到你的包容爱护不贪心。虽然你不能给我完美的明天，但是你给了我美好明媚的今天。是你让今天的我觉得自己比花朵还娇美，是你让我的今天充满了甜蜜和骄傲，是你，让我觉得拥有过今天，已经此生无憾。阳，亲爱的，你不要耿耿于怀，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真诚的爱永远不是罪过。我对你没有一丝的恨，只有感激。谢谢你给我那么多，让我这辈子在任何时候都有微笑出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