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集《小册子》

《小册子》
　　
　　
　　 我就这样将眼睛闭上又睁开好几次了，第三次的时候我想找一本小说看，于是我将目光向书架里扫了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觉得厌烦了。
　　
　　 说真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要是有一本小册子该多好啊。它应该要多单薄就多单薄，假如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将它丢在风里，它就轻而易举的随风而逝了。它也应该是手写的，毕竟用手写出的字能闻到很多的凄凉味。
　　
　　 继而我又想到了阅读的乐趣，假如这个小册子里有一匹马那该有多好啊，或者一片海。
　　
　　 最后我将眼睛闭上又睁开，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到：倘或在这本小册子里也有这样一个寒冷的夜的话。我想我一定会阅读到天亮的，真的。
　　
　　
　　 《视觉死角》
　　
　　 “没有人会轻易将自己的爱好丢弃，这不同于某种物质满足。很多人觉得我说这样的话过于迂腐和呆板，但我从不这样认为。”他说。
　　
　　 我轻轻的点头，我不得不将他要表达的内容听完，这是我的工作，我需要在几个小时之内帮他调整状态，他患上了忧郁症。
　　
　　 “从头说起吧。”我适时的说，此时气氛已经让他不在感到尴尬了。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我，仿佛我正是他寻找已久的知己，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每一年我至少要接触两百个同样的人，所以你并不要感觉吃惊，因为无论如何，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我上个月看见了一块上好的玉石——你知道赌石这种东西的。”
　　
　　 “是的。”我温和的应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有信心那块石头是一块上好的碧玉，我从来没看走眼过。”他说着，似乎到如今他都不能相信这一次他失误了。
　　
　　 “我压上了全部身家……”
　　
　　 他继续说着，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我感到难堪。
　　
　　 那是在我刚从农村出来打工不久，我来到了大城市，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忧郁症，甚至连汽车的构造都一无所知，于是我就想到：家乡的人应该也对城市里的东西一无所知，所以每逢年过节回家，我都会带上很多小玩意儿，有仿造名牌的手链，手表，皮包，挂件，还有很多看似很大方却一文不值的工艺品，不但如此，我还要假装大方赠送亲友。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一切会暴露，然而事实上不过三年，这样的糗事就暴露无遗了。
　　
　　 “因为我爱玉石这个行当。”我的病人还在说：“当你得到一块好玉的时候，那种满足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它不同于虚荣心你能懂吗？”
　　
　　 “恩。”我略调整了状态之后答道。
　　
　　 “我只是心里很痛，我居然会看走眼……”他说到此处，我已经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释然，我将玻璃杯子倒满了水，然后轻轻的从桌面将水推至他面前，他并没有看一眼水杯，而是对我摆在桌子中间的百合花起了兴趣。
　　
　　 “这花多美，百合花在城市里不多见的，只是花店里才有——”顿了顿他又说道：“其实也没什么，过去就过去了，我没有后悔，我的忧郁症其实只是一时的心情低落。”说着他微笑的看着我：“忽然一切都没有了的感觉会导致人的精神错乱一段时间的。”
　　
　　 “看似你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微笑着说。
　　
　　 “当然。”他将身子挪动了一下，又一次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你是否有不开心的事。”
　　
　　 “哦？”我对他的话感到非常意外。
　　
　　 他继续说道：“我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我从前是一个司机。”他说着，将花瓶挪到他的面前，从里面抽出一支最长的放在手里把玩。
　　
　　 “那时候我开的是大客车，那种巴士。”说着，他在凝视我的眼睛，极力的用一些最普通的形容词，好像生怕我不懂一样，我没有打断他。
　　
　　 “你知道这种车在拐弯的时候有一个视觉死角吗？”他说着，用手做着动作：“当大型车辆遇到弯道时，它与小车不一样，车身如果很长，在拐弯时有一个地方司机是看不见的。”
　　
　　 “有一天我就经过一个弯道。”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更伤心的事情，他的手开始发抖了，他手里的百合花被他先揪掉了两片叶子，随后又弄掉了几片花瓣。
　　
　　 “倘或你以后看见大型车辆，而你又在弯道处的时候，你一定要站远一点。”他大声的说道。
　　
　　 这时候我们谈话的时间到了，他的家人已经走进来将他扶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越发显得激动了，他不停的大喊：“死掉的是我女儿——是我女儿。”
　　
　　 我站起身，目送他被亲人带走，我一直站在窗子面前，我看着我面前的城市，我想到了我将假东西送给亲友时他们的笑容，我也想到了我的这个病人，我知道他并不是因为破产而忧郁的，这我知道。
　　
　　
　　 《最无常》
　　
　　 我在小餐馆里遇到了他，他是我从前的一个同事。其实我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那天我吃了一份牛肉面，我是在买单的时候与他相遇的。他几乎惊讶的手舞足蹈，然后指着我的鼻尖说：“哦，你是……”
　　
　　 “啊，你是……”我也大声说道。
　　 “我在你走后的一个星期就离开了。”接下来他说。
　　 “是吗，离开就对了。”
　　
　　 说完之后我努力去回想这个人的名字，但是我并没想起。
　　
　　 “你现在过的很好吧。”这时候他满怀激动的对我大喊。
　　 “是呀，过的很好。你呢。”
　　
　　 “好呀，好的不得了呀。”说着他拉着我的手从小餐馆里走了出去，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在路上他又大声的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过的很好。”
　　
　　 我没有答话，只是跟着他一路向前走，我们走过了一小段水泥路，然后从一个公园的拐角转弯，又走进了一个小型的停车场，他显得无比高兴，扯着我的手，指着一辆商务车对我喊道：“我知道你开的车一定比我好，是吧？是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立刻掏出钥匙递给我说道：“你试试我新买来的车，是啊，我一直在努力的追赶你们的步伐，自从不与你们见面后，我每天都在想着你们一定很成功。”
　　
　　 我愣愣的看着他，久久没能说话。他见状，就忙不迭的说道：“哎呀，你们怎么能亲自开车呢？我来开，你说你想到什么地方吃饭？我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这样，这钱都是在小餐馆里省出来的，今天不一样了，我请客，想吃什么吃什么。”
　　
　　 “哦。”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一声，他就毫不犹豫的将我推进了车里。
　　
　　 那天下小雨，天气很冷，西北风，我坐进车厢后他播放了一首我很熟悉的摇滚歌曲，他在一旁略带羞涩的说道：“那时候你们在合租房里常听的，我就记下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就更加羞涩了，说道：“其实我那时候听见你们谈理想，谈愿望的时候，我就想跟你们走了。”
　　 “嗯。”
　　 “你们每次喝酒谈的话都那么让人喜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显得更加兴奋了大呼道：“你们说你们将来有钱了如何扩大，发展，还说了你们要建筑自己喜欢的生活环境……”
　　
　　 正当他说着，我的电话响了，手机显示是一个朋友，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大声喊道：“接呀，我认得他，他就是那时候和你最好的那个，他一定过的更好吧？”
　　
　　 我没有说话，而是要求他在路旁停车，在下车的时候我接起了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很急切的声音说道：“兄弟，能不能借我点儿钱，我房租到期了……”
　　
　　 “我也欠着别人的。”我说。
　　
　　 这时候车里的那个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满脸疑惑，但是很真诚，我放下电话，转身就走了。那天晚上我顶着小雨走了很远，我的衣服都被淋湿了，但是我始终没有想起来他叫什么，当初他是什么情况。
　　
　　
　　 《当事人》
　　
　　 经过了整整一个冬天，他依然是这样，他说：“倘或一个人休息完之后就会精力充沛的话……”接下去他就没说下去，只是自顾自地的叹气。
　　
　　 我的一个朋友将茶几上的瓜子丢进嘴里不屑的看着他。
　　
　　 我则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就开始无助的看着我，此时夕阳西下，窗是开着的，大街上的汽笛声异常喧嚣，就像一场集会刚刚开始一样，楼宇之间还漂浮着略微冷冽的空气，空气中凝固着某种叫人不断裹紧衣服的物体。我感觉越来越冷。而我的朋友已然将剩下的瓜子吃的差不多了。但我依旧没有确定我们三个人各自的立场，我首先站了起来，然后是他，最后才是我的那个朋友。我们都没说话，我们的背影整齐，我们看似肩并肩站在同一个窗口，但我却觉得我们越来越渺小。
　　
　　
　　 《诸多的不可思议》
　　
　　 人的年龄很有意思，有时候我会忘了我究竟是二十三岁还是二十四岁，总之我的生日很奇怪，腊月二十八，我对时间没什么太大的概念，所以我的长辈有时候会告诉我，你出生是一岁，而后就过了春节，你就两岁了，这样别人问你多大你可以在年龄后面加一个半字才合适。
　　
　　 有些取巧的成分在里面，就像一首歌曲一样，像雾像雨又像风，不过也不用斤斤计较这些事情，因为年龄在一岁之间漂浮的人很多，我在街上总是可以看到。他们或是三五成群的走过，或是形单影只的走过，我没太注意他们实际年龄，只是看他们的神色各不相同，很有意思。
　　
　　 在我生命不知道是走了二十四年还是二十三年，姑且就说二十三岁半好了，这是个很充满乐趣的年龄，很多朋友都在谈恋爱，追逐梦想。而我却喜欢蹲在马路上看书，或报纸。有时候新闻头条很吸引人，说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干了什么事情，总之很有趣也很不可思议，每每在这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个人。
　　
　　 “当然是女人。”我必须要这样说。说出口之后我还会倍感失落，这个女人已经不在了，是在前年不在的，究竟是死了或是隐姓埋名了我不得而知，也根本没有途径知道，每次想起这个女人我都会感觉天空灰蒙蒙的，街上的东西都会变成黑白色的白描特征，唉，没办法的事情。
　　
　　 想起一件过去的事情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想起之后整个人都变的不可思议的时候，就会突然感觉人活一辈子就像是从少年走到青年，又从青年走回少年这么个过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老去。人本来就是天真的动物。
　　
　　 “老去也许是要老去的，只不过还是不想的好。”她说。
　　
　　 她比较喜欢劝导我，而且在劝导我的时候往往都很认真，有的时候我们走在马路上她就会无缘无故的开口，像是教育学生一样教育我。我则默默的听，我不敢说话，可能是我当时不会说话，又可能是我性格让我很羞涩说话，也因为我不敢确定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我无从开口，尽管她说的话有时候我认为根本没必要。
　　
　　 我们是如何认识的已经说不清楚了，她告诉我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书，是王小波的短篇小说，名字忘记了，而那时候正是最热的时候，她路过，以为我无家可归，就给我扔了十块钱，我不晓得这个事情的发展过程，但事实证明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这样认识也无所谓，不过后来我们是如何发展的呢。她又告诉我说自从那次以后，我发现了她上班的地方与我一样，于是我每天都去找她，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约会她看电影，吃晚饭，种种追求女孩子的手段我都用过，并且花样繁多数不胜数，我自己倒是不记得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过她说的绘声绘色叫我也不觉的就相信了。
　　
　　 当然，她对我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在她消失的前几天我恍惚的记得她曾这样问我：“你觉得秋天好还是春天好？”当时我正在一边听歌一边看陈先发的诗歌，歌曲是张楚的专辑，很有味道的音乐，于是我没有回答她，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靠在一边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你很像秋天，不过我喜欢春天。”我瞟了她一眼，为了避免我从椅子上滑落，我动了动身子，不知道这一系列动作产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她毅然决然的摔门而走了，从此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时间很快，两年前的今天和两年后的今天就这么交叉了重现了，一段故事一段感情也就这么简单的从脑海中掠过了，有点小小的伤感，也有点小小的失落，还有点自责吧，无从统计，马路牙子上很冷清，行人很多，大部分人也一样以为我是无家可归的人，但是没有人给我扔十块钱。我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固定在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在东马路坐了十分钟之后，我会下意识的站起来四下了张望一下，但是除了一些人影和树荫还有机动车以外，我并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于是我就向前走，我几次回到我和她曾经相遇的地方，不过我也总会以为她会在别的路口出现，于是我总是固定不了地方。
　　
　　 在马路牙子上看书，我不知道这习惯是否与她有关系，但我宁愿说我是为寻找什么东西而在马路牙子上看书的，而这东西因为她的消失越加变得珍贵，我有时候会在看书累了的时候抬头看看天，湛蓝湛蓝的天，一般情况下没有云彩，太阳很烈，像是一个大火球一样毫不留情的照在脸上，有种灼痛，但是我并不愿意离开。
　　
　　 “叫我老秦就好。”我对着一个过路的人说道。我企图在他的口中寻找到一点我想得到的东西，所以我主动搭讪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在寻找一个人，具体来说她是一个女孩，与我一样的年龄……”
　　
　　 可以承认的是，我对很多人说过同样一番话，但是我并没有得到一个有用的答案。
　　
　　 也许是过去两年了就是很久远的时间跨越了。现在哪个女孩子是否还记得我我不知道。她是否是改变了样子我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还记得她，并且在她走后的这段日子里我越发的想念这个人，有时候我会觉得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了，有时候忘了吃饭，甚至有的时候在马路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因此我也失去了工作。那工作我并不是很喜欢，不过在拥有的时候我至少可以衣食无忧，但是如今我不得不萎缩在马路上讨生活。一切的转变其实都手从女孩离我而去之后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