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城居士
作者: 苏陶
时间: 2014-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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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死了,或者正式地说,荷城居士去世了。一家人对着黑黝黝的棺材,哭得很痛,老头就躺在那里,荷城居士的确去了。 说起荷城,恐怕极少有人知道,若说荷城居士,
老头死了,或者正式地说,荷城居士去世了。一家人对着黑黝黝的棺材,哭得很痛,老头就躺在那里,荷城居士的确去了。
说起荷城,恐怕极少有人知道,若说荷城居士,却又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其实他本于文雅无缘,他曾是一个贫穷的孩子,目不识丁。只是有一天,他跑到一家私塾门口玩,听里面的拉着长声,抑扬顿挫的念诵声,觉得颇有意思,于是就坐在门口听,听老先生那醉了似的之乎者也。许久以后,老先生推门,发现了他。老先生张大嘴巴,瞪着他一身褴褛,一个穷孩子,有如此雅志,老先生无比激动,眼含热泪将这哆里哆嗦的穷孩子拉进屋里,依依呀呀一通大概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之类的学问,老先生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一身褴褛的孩子,日后一定是天降大任之人,不名垂青史,一定也是十分了得,至于是什么原因让老先生这样想,这样认为,但他就在那一瞬间有了这个认知,很确定的认知,于是便对荷城格外地卖力与推心。面对老先生那真理般的学问以及从未见过的感动与热情,一身褴褛的他兴奋得热泪盈眶。就这样,呆呆地听老先生醉了似地哼了一场,尽管依依呀呀,大多基本上是不懂的,但他知道那是高深的学问,哪能一下子就懂的呢,但以后会懂的。于是,他慢慢地放开了喉咙,依着老先生的醉调,依依呀呀,直念得昏昏然,方肯回家。
从此,他便跟着老先生学了,当然是晚上,白天是属于富家子弟的,先生将白天卖给了朱门。一身褴褛的他也将白天典当了吃穿,只有在晚上,一盏小油灯下才能晃两个脑袋,之乎者也,此起彼伏,如此坚持不懈,直到老先生为衣食而奔波于他乡,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徒弟挥泪而别。一身褴褛的他无力挽留先生,自叹命该如此。
不知那年那月那日,在中国突然有了一次诗歌普及运动,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批诗人,中国成了诗海。一身褴褛的他——后来的荷城居士,便是此期出现的诗人之一。原本他是没有写过诗的,可被这次运动感染着,居然诗兴大发,觉得应有点儿读书人的雅志。于是他便竭力搜索那以往的记忆,将那些新生事物压缩在律诗的框框里,这样便成了一首诗,一首他认可的最得意的诗。迫不急待地将诗递到赛诗台上,恳求上场。这首诗恰巧被一个蹲点的首长看到,首长赞叹不已,能用律诗歌颂新事物,农民群众中的第一个人,了不起啊。于是首长放开他温暖热情的声音,在这次万人赛诗会上表扬了他,并让他激动地朗诵,然后手牵手地把他拉到主席台上,赠予他农民诗人的称号,首长和他亲热地并排坐着,一起注视着台下那人山人海的欢呼,那些欢呼是为他这个农民诗人的,他第一次感到了作诗人的幸福。
只这一次,便打开了他感情的大门,他的耳边时常响着首长那温暖热情的声音,为此他感动不已,更加兴奋,奋笔不辍,如李白饮下了千年醇醪,挥洒出一批又一批诗歌,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受到一次又一次的表扬,一排又一排的欢呼。作为农民诗人,他多次代表苟县出席全国性的赛诗会,并给小镇带来无数荣耀。每次归来,镇上的人在当地首长的带领下,疯了似地欢迎他,他是一个没有桂冠的英雄,他是一个用笔劳动的楷模,他名声大震。不知何日,他开始对自己的成绩感动不已,他回顾以往,那个饱含热泪栽培自己的老先生,他在心中给老先生立下神灵的牌位,虽然教他只有短短几个月,但那是他终生的先生。他想起老先生的号,那个令他十分神往而拗口的号,叫什么居士,先生说那是出自典的,只有雅士才有的号。他想给自己找个号,他觉得他,新时代的农民诗人,更应该有个号,于是他便寻起号来,一定要出典的,为此他费尽了脑筋。终于有一天,他翻着一本发黄的县志,发现了他的县城原来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名字:荷城。县志上说,这里自古为大陆泽地带,沃土丰水,夏季四顾,茫茫无边,皆为荷花,故曰荷城。面对这个清雅的名字,他很惋惜了一阵,惋惜小城的人竟会弃了这个清雅的名字而采用不雅的苟县之名。于是他决定立刻为自己取名“荷城居士”,他得让人们知道他的号,然后因为他的清雅的号而恢复小城的清雅。当然,荷香飘拂的小城已不复存在,但总得有些流风余韵。他酝酿着自己对荷城的感情,然后饱蘸浓墨在雪白的纸上写下一首颇为得意的诗,郑重地署上大号:荷城居士。墨迹未干,便刷贴在外面的白灰墙上。第二天,全城的人便知道了他自号荷城居士,至于居士的荷城却无人去探究,小城人是多么地令人失望。天长日久,荷城居士的号在县城里响亮地传开,他原来那个穷气而俗的名字倒被冷落了。
不知什么原因,那个著名的赛诗运动竟莫名其妙地匿迹了,众多农民诗人解甲归田,开始侍弄自己的地。而后又从自己的地里跑出去,天南海北地经商,顷刻间,斯文如隔日黄花,纷纷坠落于地。荷城居士对这一现象颇为不平,总感到有点世风日下,于是他只有去回顾,回顾老先生那醉了似的教诲,回顾大首长那温暖热情的赞扬,他深为那些农民诗人没有毅力而感慨,他有了一种莫名的寂寞,尔后他又赌气似地下决心耐住寂寞,孤旅前往。他依旧奋笔不辍,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奋,几乎是一天一诗了,写完便刷在外面的白灰墙上。白灰墙上的诗,此时恰似一片片作战的檄文,刺痛世人的眼。
慢慢的,他感觉出了更大的变化,那以往在台下欢呼他的人,那疯了似地欢迎其他挣了铜荣耀归来的人,对他的诗不但失去了兴趣,而且不屑一顾,甚至有人还指指点点,大有一种调侃的味道。他当然很愤慨,在体会了众人的势利时,又平添了一份对牛弹琴之感。
于是他只有拈着胡子给他的小孙子念他的新作,想不到有一天他的小孙子说:“爷爷,别念了,别人都说你那东西有味”。他为之一震:“什么味?”“酸”。孙子的“酸”字刚出口,老头子已气的冒火了:“混账东西,他们懂个屁,你爷爷的诗大首长还在万人大会赞扬过呢!你爷爷见的世面大了……”。面对含泪吼叫的爷爷,小孩子一溜烟地跑了。
以后,老头便越来越觉出和众人的隔阂,且时有梧桐更兼细雨之感,每遇此时,他便时常想想那个饱含热泪的老先生,想大首长温暖热情的话语,想想过去的风华,每想于此,他便激动不已,于是他又一次奋笔,只是不再把诗贴出去,也不念给别人听,他只是自言自语,他永远失去了听众。纵有千种诗情,更与何人说啊!
失去听众的老头以后便不再说话,他只是呆呆地陷入了回忆,回忆饱含热泪的老先生,回忆温暖热情的首长,于是,又一次奋笔,写完便滚着热泪郑重写下自己的大号:荷城居士。然后锁在箱子里,珍重保存,然后轻轻的摇摇头:“世风日下,不可与众人语!”
忽然有一天,他的孝顺儿子央人去寻他的爸爸,荷城居士早起出了门,晚上没回来。儿子人缘颇好,众多的人自愿去寻,寻了一天,才在县东边很远的地方找到他,劝他回家,但他谁都不理,一意东行。没办法,众人只好将他硬架到车上,载回家里。
老人回来后,便只管自己的吃喝与写诗,不再和别人说话,人们以为老人着了魔。于是便不再管老人的事,任老人挥洒那些酸诗去,好似给了老人许多宽容。
老人默默生活了许久,有一天,他张开胳膊作出大声疾呼状,嘴里发出些依依呀呀的声音,他泪流满面,疯了似地吼着。众人只好押他进了医院,医生说他哑了。
老人哑后,得到了更多的宽容,没有一个人对他指点了,任他行动。他时常到当年万人赛诗会的场所去转转,在那里哑哑地走来走去,当然,那里已成了农贸市场,开始在马嘶驴叫中叫卖着绿绿的春天。老人对此全不理会,只是刻意地去回忆大首长的温暖热情,还有那为他的诗而欢呼的人山人海……
后来老人病了,接着是一天天的消瘦,静静地躺在床上。有一天,他能够坐起来,用手指指点点,家里人去扶时,他断了气。
出殡了,场面好大,许多人忘记了与老人的隔阂,原谅了老人的荒唐。他的儿子人缘极好,帮忙的人很多。众人十分卖力地安葬了这个荒唐的老头,哭声喊声连成一片,在热热闹闹的噪杂里,棺材出了城。随后的,是白乎乎的人群鱼贯而去。
家里很静,只有不懂事的小外孙于无意间发现了姥爷藏诗稿的匣子,拿着它拍打玩耍。老人曾睡过的枕头已被点燃,细细而直上的烟冒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