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作者: 颜惜锦
时间: 2014-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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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苗疆地远,蛊虫横生。虽说秋雨未至,却已尽是残霜。 一条古道上铺满黄叶萧萧,了无人烟,只偶有青鸦飞过,也似不愿停留而形色匆匆,目极处原是暮秋
摘要:苗蛊之蛊曰催生,谩名催生却催老...
一
苗疆地远,蛊虫横生。虽说秋雨未至,却已尽是残霜。
一条古道上铺满黄叶萧萧,了无人烟,只偶有青鸦飞过,也似不愿停留而形色匆匆,目极处原是暮秋的悲凉。
方圆十里无人家,只一间茶肆孤立于这荒荒大漠,也是近日才搭起的茅屋,茶客甚少。
日未出时,晨光隰微,见有白衣男子从古道一端走来,映着东方的鱼肚白,仿佛来自天边。辰星寥空,白衣胜雪,男子墨色长发半束,散发披肩,在风中肆虐,衣带飘摇如神祗。
步至肆前,怔立片刻,终是伸手扣门“当当当”。
过了许久许久的,让人以为屋中无人,方听得有脚步索索之音。
“吱——”门开了,来迎的是位老妇,说是老妇,却猜不出年纪,只因她发丝尽白且所剩无几,面皮枯如千年死树,其上沟壑何止百万,一双黄眸浑浊不自制流泪,双唇干瘪好似萎花,脊背佝偻恰如断弓,不得不说,就算人有百岁,也老不至此吧。
“柳公子又来了,”声音嘶哑难闻,如鬼似魅,“唉……你这人,等不到就算了罢,何必天天来此,快屋里进。”说着,老妇便侧身请人进屋,方才看见,她的手倒也还嫩白光滑,与脸色毫不相衬。
“嗯,这几日讨扰婆婆了。”男子随后进入屋内,着了方竹椅坐下,神色愀然,面容哀凄,“我只是寻她问个问题,她说过会在此古道等我…”男子又在诉说着几日来常说的,与她的故事……
多曰交流,断续中老妇也大概了解过事情原委。原来……
二
彼时江南,时光静好。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花香袅袅。
他乃镇国将军之子,柳迎风,奉父命暗察军中将士中蛊一事。
偶然得了消息,江南有苗人出现,心内思量定与案情有关,是以匆匆赶至江南。
犹记得那日,雨初新霁,烟轻风袅。
他穿了一件白色银线滚边儿缎袍,头带白玉钗,青丝半挽,墨发披肩。由于多年征战,皮肤确不如江南公子哥的凝白若瓷,可拿起桃花扇,倒丝毫不比人少了风度,相反,却多出三分阳刚之气。
为了父命,他脱去素有的凌厉,换上一身孺气,微服察访。
不知是天意或是人为,当行至西湖畔时,上演了一幕英雄救美的老气乔段,而英雄,便是他。
水光涟艳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望着湖中圆荷泄露,听到山上瑶瑟玉萧,他心中不觉感叹文人的雅趣,待国战事休矣,自己定要来此定居,还要寻一个如莲般清洁的温婉女子。
心下想着,忽听有人在呼“救命”。寻声望去,原是一人落水了,不及多想便飞身去救,待上岸来才发现怀中抱着的是一女子,黛眉如月斜斜扫入鬓角,鼻梁挺直晶莹似玉,唇不同于常见的扁长,而是稍圆,此刻因昏迷微微嘟着,好似一朵盛开的桃花,甚是讨喜,乌发湿漉漉披在肩头,更有几缕调皮的贴在脸上,映其仙肌胜雪,凝肤若瓷。
只这低头一眼,他便知此生逃不掉了,望着怀中人依依可怜,自己竟似中蛊般爱上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三
不顾同来江南的左骑将军反对,他将身份不明的她留在身边。
她不是温婉如春风的女子,相反,她会调皮,会耍赖,会黏着他听小故事。可他还是爱了。
每每这时,他就揉乱她的发,笑的和熙:“青苗别闹,我有要事去办,待回了京都,定带你好好玩耍。”
她总似不满地嘟嘴,泪凝于睫,泫然欲泣:“你定是不信我罢,青苗毕竟是一外人,是公子捡回来的…难免…哪曰就把我丢了…”说着泪水当真便流下来了。
他心中不忍,倒底与她说了,还嘱她莫要声张出去,以免苗人有所防备。
谁知,青苗马上收起泪水,换成掩面轻笑,似信心十足:“就这么?公子怎不早说,青苗自小在山里长大,对蛊之一事略有耳闻,定可帮了公子!”
心中莫名涌上一丝不安,但时间短的只有半瞬,让他没有察觉,望着她皎洁如月,灿烂如宸的眸子:“怎么,难道青苗有好的提议?”
青苗微一挑眉,上前一步道:“听闻,好养蛊者,必先得其蛊虫,而蛊虫难觅,需上深山中以血诱之。是以,养蛊者身上必带有山野之气,且因失血肤白异于常人。苗人善蛊,但苗疆地远,气候不及中原温润,是以又肤着略黄。这……”斜眸看他一眼,见其听得认真,方又继续,“黄肤泛白,山野之气,加上终日与虫为伍而沾染的酸叟之味儿,怕是不难找吧。”
闻言,他似恍悟,忽而以手扶额,忽而摇头轻叹:“啧啧,我家青苗懂的当真是多,得了青苗,可真是得了宝贝了!”说着便伸手去捏那人鼻子。
青苗娇笑着躲开,颦眉嗔道:“公子这是做甚?还不快去捉人!”
他止住动作,旋即正了神色,负手于身后,道:“左将军何在?你我多派人手,再次寻察,定要将人捉住!”
四
依青苗的法子,事情进展的出奇顺利,当真捉住几个苗人,并且搜出了还未成熟的虫卵。见此,几苗人对军士中蛊之事供认不讳。
经此一案,他对青苗除了爱又生出几分敬意。就连左骑将军也不再反对让青苗随同回京之事。
若说江南是诗风画意,那么京都便是市列珠玑。醉听箫鼓,醒看朝花,一片繁华。
青苗怕是头次进京,欢脱的像只兔子,倒处乱跑。白玉般的小脸上冒起细密的汗珠却也不顾。行至一个小摊儿前,竟立住了,伸玉手四下摆弄摊上货物,神情专注。
他远处看着不觉好奇,便撇开随众轻声步致青苗身后,方见,铺上原是各色胭脂、各类首饰。不禁莞尔,于她身后伏至耳畔,戏谑道:“唔?我家青苗也知爱美了,需买些回去么?”
“呀!”青苗正看得起劲,经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猛得惊叫,待回头见他满脸阴谋得逞的样子,登时红了脸,无视当街便挥起粉拳,“公子太坏,总是不正经!”
他哪里肯让她打着,于是乎,一追一跑,倒也热闹…
青苗留在了将军府,一住便是三年。
三年里发生过很多事,除了他与她感情日好,还有更多的是朝中大臣接连生病,不治而亡且死法怪异,像极那次军士中蛊事件。
先是辅政王六王爷突然心痛如绞毙命朝堂,再是李尚书浑身抽搐暴死当街,还有胤旗将军漠泱在出征前死于家中,竟从胸口处破体而出双生蜈蚣…
这些自是惊动了皇上,就连百姓也日日惶恐,担心不久会死于非命……
五
“后来呢?”一声嘶哑难闻的声音打破半时沉寂,老妇双唇微动,好似带了张人皮面具,“你和青苗姑娘怎样了?”
男子掩面良久,双肩轻颠,似在抽泣。埋首于臂弯,终是抬头,目色微红,形容憔悴。
“后来…”男子缓缓开口,“皇上下令彻查此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青苗,我自是不愿相信,可…其实我早在捉苗人时就该怀疑的,为何她于那时出现,为何她对苗蛊如此了解,为何在她进京后才发生种种惨祸……”
“想来是因为公子太爱了吧,爱得深了就会生出信任或者说是包庇。”老妇轻叹,几缕白发在空中飘摇,加上那面皮,爱之一字从她口中说出,竟有些诡异,让人凉入骨髓。
男子闻言有片刻怔忡,似在思索老妇言语的真伪,又像在回忆当时与青苗的种种。多时,才强硬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眸中却难掩哀凄,道:“许是婆婆说的吧,我当真舍不得动她…虽然,她害了很多人……”
“青苗姑娘倒底是怎样的女子啊,竟得公子如此相待!”蹒跚步至桌前,老妇端起一杯花茶于柳迎风,“尝尝老太婆自制的茶吧,可比你们中原滋味?”
“嗯,”接过递来的墨色杯盏,杯上画的是苗疆特有的五虫七草,轻抿一口,却感滋味甚怪,微皱眉道:“这……是什么茶,怎么怪怪的?”
老妇抿唇轻笑,面皮扯动,所有沟壑愈深,“公子莫惊,此乃为老太自制,名曰忘忧,还希望公子早日忘记那些不愉快才好。”
“唉一一”,闻言,男子嗟然长叹,起身将半盏花茶置于桌上,负手身后,踱了数步才复道:“茶是好茶,若是真能忘记才好。当日事发,我用天牢死囚与她换过,终是保住了她。可…她还是走了,只留书说,自知罪重,无颜再留,若我不怨她,就于这苗疆古道相见……”
“公子当真来了,可青苗姑娘却失约了。若她知公子来此,定是极感动的。”浊黄眸中泪影闪烁,老妇竟也如少女般多愁。
“罢,今日是迎风在苗最后一日了,家父来信让我速回。其实我寻她只为问句,她对我…除了利用…还有无其它。婆婆它日若见了青苗,请代为转告,就说…”略一停顿,付度片刻,“燕子来时,桃花微雨,迎风会在西湖畔等她,见着了,请她远远立着,送我一个微笑。”
老妇起身,脊背愈显佝偻,萎花似的双唇轻颤,道:“公子放心,他日见了姑娘,一定将话带到!”
终
来时曰初晨隰,走时已至夜幕。
昏鸦尽,风更急,片片落叶随风而起,舞姿翩跹,却是寒月悲笳之意。
古道尽头乃是一轮圆月,明朗至极。望着男子离去的萧索背影,衣袂翻飞,发丝舞动,树影摇曳下,竟似嵌在月中的仙子。
合了肆门,桌上残灯已冷,独留篆烟飘渺,老妇终是泪流满面。
公子,那曰关于苗蛊,青苗对你说了许多。可…若下蛊人不是苗人呢?不是苗人自然肤白如瓷。若也不曾入山呢?不曾入山自无山野之气。
公子,那日说了这么多,却还有一句没有告诉你。
——好用蛊者,必遭蛊噬。
苗蛊之蛊曰催生,谩名催生却催老。
青苗不是没来赴约,可做过诸多错事,终是遭到报应,中了自己养的催生蛊,一夜之间,容颜尽老。青苗来了,公子却再难认出…
公子,今曰,是我最后一次用蛊,忘忧蛊。过了今日…你便将青苗…忘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