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起了爸爸妈妈
作者: 雪涌蓝关
时间: 2016-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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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妈妈早已过世:爸爸是八年前走的;妈妈是二十三年前走的。我爸走后,妹妹找出了爸妈中年时的相片,合成了双人照,放大后装了像框,可立可挂。我们五兄妹每家都
我的爸爸妈妈早已过世:爸爸是八年前走的;妈妈是二十三年前走的。我爸走后,妹妹找出了爸妈中年时的相片,合成了双人照,放大后装了像框,可立可挂。我们五兄妹每家都有一个,留着做纪念。
爸妈不在了,我十分怀念。但每天看见他们的照片,很容易勾起联想,我怕经常陷入悲伤之中,所以,拿回家后的照片,一直躺在抽屉里。年初,我整理书房时,又看见了他们的照片。弟妹家的照片早上了墙、上了桌。而我却冷落了二老,想起来,好愧疚。于是,我把爸妈请出来了,相框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书架的上方。这样,我又可以天天和他们在一起了。
我今年六十四岁了,退休在家,不时写点东西消谴。老了爱怀旧,一篇《小巷人家》的文章,被江山文学网站录用了。编辑客气,鼓励了几句,我激动得不行。受到鼓舞,不满足于豆腐干之类的玩艺,想整点大的。于是,常呆在书房里鼓捣文字。构思谋篇,是费神的差事,文字苦旅才开始,我有点沉不住气了。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爸妈,心里猛然一惊:不能偷懒,不能打退堂鼓,不能让爸妈失望。
我想起了读小学时的事。我每次拿回家的成绩单,总是被我爸拿在手上,高高地扬举过头;他一边表扬我,一边奚落和我同班的表弟。往往这个时候,我很不自在,表弟在一旁低着头,很尴尬。我想:“表扬就表扬,为什么让别人难堪呢?三年级的孩子,自尊心蛮强的。再说,这也不是教育的好方法,让舅舅、舅妈瞧见了,也不好受。”那时,我似乎懂事了。表弟好动贪玩,每次考试的成绩总在我后面。我妈不明就里,以为我是读书的料子,心中一喜,脱口问了一句:“我家‘秀才’又考了高分了?”这一喊不打紧,“秀才”的名字由此喊开了。我小时候白净清秀,有点白面书生的雏形。我妈喜欢在天声街的民主剧院看越剧,常听她提到名角“金雅楼”“金月楼”,是男是女,我至今也不知道,兴许是艺名。看多了才子佳人的戏,把我也扯上了秀才。几十年沒有人这么叫我了,突然想起来,似乎冥冥之中,爸妈又在呼喚我。爸妈的目光,似乎在对我说:“孩子,用心写吧,把天声街的故事,告诉热爱老汉口的人们。”是啊,旧城区改造,老街的房子早已荡然无存了。我想,爸妈的灵魂,夜深人静时回到了老街,再也看不见旧居了。我要用笔写下已流逝的岁月、已消失的老街;我要让他们看着我写,和我一起追寻激情燃烧的岁月;重拾风云变幻的往日时光。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
我记事时,正是中苏密月时期。我最早会唱的儿歌是:苏联老大姐,吃饭吃一点;苏联老太婆,吃饭吃一缽。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的事。也正是这个时候,我爸妈和全国人民一样,正滿怀豪情地投身在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中。此时,他们加入布尔什维克有几年了。我爸是解放后,参加码头上的改革运动时,作为积极分子入的党;我妈是解放后,走出家门,投身街道的妇女工作,作为先进骨干入的党;他们都是建国初期的党员。
儿时,常听爸讲解放前后码头上的人事;谁过去如何如何,后来怎样怎样。那意思很清楚,共产党给码头工人带来了新生,翻身做了主人,要好好干活。谁的男人过去在码头上横行霸道,后来被政府处理了,家属是家属,不相干的。看来,新政府的政策是深入人心的。日子有奔头,我爸是拥护的。
妈呢?一点也不落后,她先参加居委会的工作;后来到工厂做工。那时,毛主席有号召:妇女能顶半边天。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那时的工人阶级都是这样的。我曾在姐姐家,见过我妈大办钢铁时的一张照片:炼钢炉前,她头戴钢铁工人帽,身穿大花袄,手持铁钎,站在熊熊燃烧的土炼钢炉前。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铁姑娘战斗队队长。一看就知道是我妈扫盲后,幼稚的笔迹。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张英姿飒飒的照片,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还有这样的经历。一个待人十分温和、慈眉善目的家庭妇女,如果不是遇上了一个好时代,充其量也只能呆在家中,相夫教子,伺候公婆——见不了世面的。
我爸我妈在政治上是一起成长的。前期都积极参加运动,什么扫盲教育、妇女解放、三反五反等。大跃进以后,三年自然灾害来了,国家进入了经济调整时期。他们也进行了人生的选择阶段:爸放弃了当干部,坚持当工人;妈继续当干部,后来做到了红星电机厂的厂长、书记。离世前,老同事们一直称她周书记,这是十分亲切的。直到退休时,仍然是一个工人,一个干部。他们对自己的选择从不后悔,不管时代的风云怎么变幻,彼此相互关心,相互照顾,相互帮助。文革期间,更是不离不弃,相濡以沫。
文化大革命的冲击,大小单位,无不涉及;大小领导,无人幸免;我妈也未能独善其身。不足百人的小工厂,受批挨斗的风雨也不小。幸亏我妈菩萨心肠,广结善缘,沒吃什么苦头。但写检查是跑不掉的。她虽说上过夜校、扫过盲,零星地识几个常用字还可以,造一个完整的句子是很费力的。哪能写检讨书?好在我爸还算有能耐,居然能写有模有样的检讨材料。好了,我妈犯“错误”,我爸写检讨。印象中,他们经常为此发愁。有时写几遍才能通过。经过运动的同志都知道,过检查关是很难的,因为,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蒙哄不了的。对不起,拜托了,老老实实地多写几遍吧!爸从不抱怨,什么时候叫他写,他就什么时候写,从不推诿。那时我姐读初中,写是不成问题,我爸不愿让子女过早涉世,从不给姐派差。或许是我妈回家,常和我爸聊工作,爸出过主意,自然熟悉厂里的情况,写起来顺手,这恐怕也是一个原因。不管怎么说,他们能在那么困难的环境下,相互搀扶,相互安慰,实属不易。在那个恶劣的政治气候下,父子失和,夫妻反目,也不少见。
能共患难的夫妻,不一定能同享甘甜,尤其是先甜后苦。我爸妈不是这样的,他们荣辱与共,笑对彩虹。我妈曾经风光过。一九五五年,我妹妹出生,名字不加思索地起了“光荣”,很干脆;小名“四喜”,屈指一数,我妈有四件值得庆贺的事,很直接。那时,波兰华沙牌的小轿车,停在我家门口,接我妈去开会。不是省的会,就是北京的会,很有派头的。在这条不起眼的小街,轰动一时,成为美谈。我清楚地记得,我妈从北京回来时,给我捎了两支有漂亮图案、笔尾带橡皮擦的铅笔。我留下一支,送了一支给同班的周方一。他个子大,常暗中护着我。
对我妈的荣耀,我爸是很高兴的。旧社会过来的穷苦人,当了主人翁,又获得殊荣,能不感恩戴德?能不拼命干活?爸虽甘为工人,但工作干得很好,并不落后。一九五四年武汉发大洪水,长江两岸,千军万马,气吞山河,硬是让桀骜不驯的洪水乖乖地低下了头。我爸参加了抗洪搶险的战斗,日夜奋战在江堤上。提起当年防讯的情景,他抑制不住激动的神情:“抗洪的大军中,除了为数不多的前苏联的嗄斯小货车,全靠手拉肩扛……”他的意思很清楚,共和国的初期,人们都在拼命地干活。我常想,毛主席说:“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经过火红岁月的人,才懂得精神原子弹的力量。
小时候,我家的墙上贴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盖着红印的奖状,有爸的,有妈的。我最早知道张体学的名字,就是那时候。奖状并排贴着,张省长签名的,有好几张。那时,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多么令人羡慕啊!儿时,我家大门内的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宣传画:一个工人正在车床旁边工作。下面有一行催人奋进的话——向马学礼那样干!我想,我爸我妈那时一定都在参加比学赶帮的活动中。多么令人难忘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呀!
小时候,我看过一本小人书,书名叫《周春姣》,那是写我妈的故事。记忆中,是我妈冲破封建思想的束缚,走出家门,参加街道工作,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我爸有点旧思想,经过教育帮助,不仅同意我妈出去工作,自己也积极工作。为了慎重起见,我刚才问了度娘,有这本小人书,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发生在汉口天声街的故事。我想起了引导我妈走上(革命)工作道路的范伯伯,他是东北人,可能是南下干部。虽然我当时的头刚齐饭桌高,有印象。也许是风云变幻的岁月,小孩懂事早些。
我爸妈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以告慰爸妈在天之灵的是,我们五兄妹在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作出了应有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