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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的故事

作者: 明时明月 时间: 2014-05-28 阅读: 192次 点赞: 94个 评分: 1.0分

那一年的高考,我顺利地拿下了全国第三。我哥对我说当年父亲是这样对他说的:“枪打出头鸟儿,老二名儿不好,所以我只有屈居第三了。”我怀疑父亲当年是给自己没拿到状

那一年的高考,我顺利地拿下了全国第三。我哥对我说当年父亲是这样对他说的:“枪打出头鸟儿,老二名儿不好,所以我只有屈居第三了。”我怀疑父亲当年是给自己没拿到状元榜眼而找了个借口。但是无论我信不信,我哥是信了。因为他在科举中也考了个第三。他说:“对于我们李家人来说,名誉比名次更重要。将来你去赶考,绝不能做老二,更不能做那鸟。”
   这可难到了我,想拿第一容易,想拿倒数第一也容易。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名次,要怎么掌握?
   颇费了一番周折之后,我找到了主考官,向他阐明了我的心意。主考官庄严肃穆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但迅即回归那面不改色的色。“不行。”他看上去足有八十岁了,我想不通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对他有所吸引,还有什么能令他有所畏惧。就在我心灰意冷,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主考官道:“你爹来过。”顿了顿又道:“你哥也来过。”这倒令我颇为诧异,我急道:“为什么他们行我却不行?”主考官摇头道:“他们也不行!”
   我没仔细思量主考官话中的含义,但他的话却激发了我的灵感,我拎起书桌上的笔蘸了蘸墨,奋笔疾书,写下《满江红》中的两句。主考官颇为不解,持着念道:“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何意?”他满脸狐疑地问。
   我冷笑道:”你可知那驾车者是谁?”
   主考官道:“不知。”
   我道:“那人单名一个刚。”
   主考官木讷的脸掀起了波澜。
   我又道:“你可知那仰天长啸者又是谁?”
   主考官道:“不……不知。”
   我道:“这人字双江。”
   主考官大惊失色,道:“莫非……你也姓李?”
   那一刻我曾质疑过考官的智商,我爹同我哥都姓李,我不姓李又能姓什么呢?
   就这样,我顺利地拿到了探花。因为我们李家是书香门第,大家平时又不大爱护双眼,读书又读得呆头呆脑,所以外人都称我们为“一门七近视,父子三呆瓜。”大李探花觉得这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但老李探花同志不以为然。竟然刻了块长匾挂在李府门口,只不过匾额上的字变成了“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我一度认为这块匾有吹牛逼的嫌疑。
   渐渐的,我觉得三是个有哲理的数字,可伸可缩,不招摇,不没落。我开始迷恋三。一日吃三餐,一餐喝三巡,逢人三叩首,讲话讲三分。三沐三熏,拜三清祖师。休闲时打三天鱼,晒三天网。看书看三国,研读三足鼎立。守三戒,敬三公,望三杰。三刻出门,三更睡觉。我实在太爱三这个数字了。以至于我的后半生都笼罩在三给我带来的阴霾中。
   我与表妹青梅竹马,她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琴声更是让我着迷。我总是拎着三壶酒,窝在冷香小筑外的竹林里,静静地听着她的琴声。有时我听得如痴如醉,忘了时间。她的琴声总会在三个时辰的时候戛然而止,仿佛在提醒我,该回去了。
   我与龙啸云初次见面是在宫中。那一年皇帝正准备筹建西厂,建西厂的目的一方面为了遏制东厂的气焰,形成均衡态势。另一方面他决心要整治官员贪腐现象,而东厂古来有之,与这些贪官污吏暗地里免不了根据槃互,想要彻底根治这一顽疾,就不得不建立一个新的特务机构。于是朝廷从江湖上招募了许多高手,龙啸云便是其中一个。他凭借一条银枪,击败了所有对手,就此成了西厂的负责人。
   因为我家老李探花在朝为官,我与皇帝自幼相识,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撒尿活泥巴的年龄。他叫朱见深,虽为皇子,身世却甚为凄苦。自幼就卷入皇权争夺的漩涡里,在夺门之变中受了惊吓,落下个口吃的毛病。他喜欢跟我一起玩,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的话比他还少。在我们八岁的那一年,我们相互分享了各自的秘密,从此成为莫逆之交。
   我对他说:“我喜欢上了我妈妈的弟弟的媳妇生下来的女孩子。”我本以为这已经是石破天惊的秘密,势必会惊呆他。可他的秘密说出来之后,我发现我的秘密真的不算什么。
   朱见深说:“我……我……我……”
   我低着头,把泥巴捏成鸭子的样子,思绪却飞到了李园的竹林中,那一天的午后,她在竹林中告诉我她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着。那个问题就是如果嫁给我做媳妇,那她的姑姑也就是我的妈妈就成了她的妈妈,而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舅妈就成了我的妈妈,与此同时家里的所有人都要在称谓上面做很大的改动,这就像一个涟漪一样,以我俩为中心,慢慢波及到上一辈,再上一辈,这是个很伤脑筋的事情。她说:我们都不是三岁孩子了,不能让父母那么大的年纪还要操心,所以我……我……”我看着她灵动璀璨的眼睛,心里怦怦乱跳,等着她我字后面那令人肝肠寸断的话语。表妹沉吟了良久,说:“所以我决定从根源处着手,结婚以后还是叫你表哥,不叫你夫君,不就行了。”
   朱见深在那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憋在肚子里的话,弯下身又捏了只小鸡,放在鼻子前嗅了下,然后皱着眉摇头,似乎是对这只鸡的气味感到不满。
   “我很早就被我家的宫女给睡了。”他心不在焉地说。在不刻意的时候,他也是可以将话讲完整的。
   那一年朱见深已经不是太子了,他被贬为沂王,并赶出宫外,备受冷落。只有他说的那个宫女仍陪着他,那个宫女叫万贞儿,长得并不如何出众,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每次见到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有那一双媚眼,就会觉得脸红耳赤,身上一阵阵的燥热。我觉得那是个可怕的女人。多年以后,事实证明了我在童年时期就很有远见。万贞儿确实是个狠角色,并且是个出众的操盘手。
   我曾劝过朱见深,不要喜欢这个大他十七岁的女人。去找个表妹不是很好。可他却对我的提议不闻不问,没来由的就是喜欢那个大龄剩女,这让我颇为费解。用一句话概括他与万贞儿的爱情再贴切不过了,那就是: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想到这里,我不自禁地又钦佩起朱老皇帝的远见。愈见愈深!
   成化二年,我被钦点为探花。这给了朱见深一个很好的可以与我厮混在一起的理由。那时他已经做了两年皇帝,我们都已经长大,我也知道了世界上除了表妹,还有其他可爱的女人。但令我惊诧的是,后宫粉黛三千,朱见深却仍然将全部的爱意放在那个大女人身上。这时候他二十岁,万贞儿已经年逾四十。他对我说:知道为什么我和你可以成为这么好的朋友?就是因为从小你我都执着。我们撒尿和泥,你从来只捏鸭子,我从来只捏鸡。这些年来,你一直爱你表妹,我又何尝不可?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拿年龄说事:“万贵妃长你十七岁,他日不止会容颜老去,还会比你先死,两人若不能白头偕老,又有什么乐趣?“一旁的宦官宫女听了我的话吓得直哆嗦,以为皇上定要龙颜大怒。可朱见深却毫不在意,只是有些激动地说:”问……问世间,情……情为……情为……”“何物。”我接道。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说:“直教生死……生死……”“相许!”
   “啊!大……大雁都能有这气概,我……我为什么不行?”
   我刚要说话,他又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
   “渺万……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谁……去?”
   “听听,你听……听,多么凄凉的画面。要是贞儿百年那天,我定不苟活。”
   我心中不以为然,但他毕竟是皇帝,我也不好太过驳斥。二十一年后,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成化二十三年,五十八岁的万贵妃离世。没过半年,朱见深就追随这个陪伴他一生的女人去了。虽然万贵妃这二十年来害死他几个子嗣,但这哥们还是兑现了自己二十年前的诺言。虽然他在朝政上并无多大建树,但仅这痴情一点,也不枉我与他相交一场。
   龙啸云与我相熟,便是在朱见深的议事厅内。后来我们结成八拜之交,他为人豪爽开朗,喝起酒来更是豪放。后来我回想我们相识之初的细节,才发现他是另有所图。与我相交不知是因为我与皇帝相交甚密,还是因为喜欢我的表妹,总而言之,他是不喜欢我的。我与诗音订亲的那天,龙啸云喝了很多酒,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醉。我也喝了很多酒,因为我心中有个难题解不开,诗音将来会成为我第一个妻子,也将会是唯一一位妻子。我们是两个人,这不符合我唯三至上的原则。这让我很困扰。
   就在这时,趴在桌子上的龙啸云说了句话,就像一记响雷击中了我。他说:“诗音,不要嫁给他,难道你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我的人生崩塌了,我的义兄与我的未婚妻竟然有故事!
   我并没有去读这个故事的欲望,因为我觉得这仿佛是天意。我又成了三,第三者。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悲伤。我离开了李园,把我的家,与家里的女人一并让给了龙啸云。
   我放下了笔,拿起了刀。
   西厂的反腐搞的官员们人人自危,一箱箱的金银财宝,一栋栋的豪宅土地,一群群的美女歌妓都被挖了出来。对于这个贫匮的国家,对于这个只爱一个女人的皇帝来说,这些官员的所作所为确实太过分了。龙啸云主掌着生杀大权,越发得威风八面。他常借着自己的权利铲除异己,有时甚至无需多做解释。他常说一句话:“朝廷没有一条律令规定,杀个贪官还要给你们交待,不满门诛杀,已经是开恩了。”朱见深本就少得可怜的雄心抱负,被他搅得有些乌烟瘴气。朝廷越来越像江湖。
   而江湖呢,也越来越像朝廷。
   有个叫百晓生的人,写了个兵器谱。我又被排在了第三,但那时我已经沉浸在三带来的痛苦中。无数的江湖人费尽周折找到百晓生,金钱美色为筹码,希望可以被他载入兵器谱,或者上调自己在兵器谱中的位置。而更多的人选择了更直接更有效的办法,那就是直接向兵器谱中排名靠前的人发起挑战。杀了他,你自然就成了他。
   武林中人总是很好奇我的刀藏在哪里,因为见过我刀的人都成了死人,所以人们既好奇又害怕我的刀。他们对我的刀有各种猜测,我就曾在一个酒馆里,听几个人绘声绘色地形容。有个大汉说我的刀生了眼睛,飞出来后会自己找人的脖子扎进去。有个老头说小李探花的刀是鬼头刀,大到让人无处躲藏。还有个年轻人说的更古怪,说我的刀上有什么定位巡航,可以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我只能苦笑着喝酒,群众的想象力真的是无限的。但他们都错了。
   江湖并不是我的选择,我只是想离开李园,离开那个伤心地。但我发现在外流浪,笔是一无是处的。我曾设想过卖字维持生计,想我堂堂探花,提几个字换点酒钱总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我又一次的错了,江湖上没人对字有兴趣。就连武功秘籍,他们也只买带图的。身上的盘缠很快花光了,不但酒没得喝,就连饭也没得吃了。于是我开始思量今后怎么过活:讨饭是不行的,李家人的面子比生命都重要。偷盗更是不可,那是小人所为。绑架没意义,每家都有十几个孩子,巴不得被人抓走俩,如果绑了,准砸手里。采花不但没钱,还饿的没力气。思来想去,只有打劫这一条路可走了。我可以劫富济贫,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要去打劫,总要学会些本事,可我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像那些江湖人一样打打杀杀,是来不了的。但生存技能总是要学的,比如逃跑。我在翻阅那些武功秘籍,准备写盗版书卖维生的时候,曾读过一些轻功术与逃脱术。于是我试着练了起来。
   打劫,总要有个趁手的家伙。我花了我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在铁匠铺打了一个三寸长的小刀。再长真怕拿不动。万事俱备,我就开始了行动。
   第二天,江湖上爆出个大新闻,龙泉山庄的庄主被人击杀于庄内,金银财宝洗劫一空,十五个老婆却纹丝未动,实乃奇哉,怪哉。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江湖大佬倒下去,这些人的死因也被推断出来。他们死于一种刀,飞刀。而且每个死者的脸上都满是惊恐,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最难以置信的东西。由此得出结论,这个人的飞刀快得无与伦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寻欢慢慢为人所知。直到有一天,在兵器谱中占有了一席之地。
   有人为我统计过,我杀过七十几个人,但从没有人见过我杀人,更没人见过我的刀。其实他们都错了,我从未杀过人。我的刀也从来没离开过我的手。
   龙泉山庄那晚,我本想冲进去大喝一声,让他们把钱交出来的。可当我在房顶偷窥到那庄主狗熊般的身形,我惊呆了。只想着等他睡着,进去拿点贵重物品出去换钱算了。好容易等他熄了灯,我蹑手蹑脚的潜进去,却不想打落了东西,惊醒了他。我仓惶出逃,但他的来势也不慢,我想举刀大喊不要过来的时候,发现刀只剩下了刀柄,其余的部分已经进了他的脖子。
   在那之后,我慢慢地驾轻就熟了起来。大多数的时候我都会逃跑成功,只有少数的时候对方会撞死在我的刀上。因为我的轻功很快,又很诡异。之所以从来没有人见我出过手,就是因为在有两个人在场的时候,我是从不出刀的,因为这是我的秘密,也因为不可能两个武林高手双双撞死在我的刀上,还因为以我的轻功,我逃脱的几率是百分之百。
  
   朱见深死后,我去皇宫吊唁。死亡对于这个痴情的男人来说,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浪迹江湖的二十年来,我已经可以理解他所说的“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中的孤独与寂寥。
   “探花郎,许久不见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发现一旁一同吊唁的人里面,有个枯瘦的老头正面无表情的望着我。竟然是主考官,这老不死的竟然还没死。
   我忙躬身道:“见过先达。”
   “听说你在江湖中颇有威望,看来你弃官不做,算是选对了路子。”
   我客套了几句后,问:
   “这些年来,晚生有一事一直不明,还望前辈明示。”
   “噢?何事不明?说来听听。”
   “当年我为拿探花名次,只好对前辈言语不敬。我……我很想知道,早年家父与家兄来找前辈通融的时候,他们用了什么办法?”
   主考官皱起那满脸的褶子,回思着多年以前的往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并未通融。”
   “那不可能啊,他们双双如愿以偿的拿了第三,怎么会这么巧?”
   主考官有些诧异的望着我道:“如愿以偿地拿了第三?当年他们来找我走后门,是想拿状元的啊!”
   我的人生,又一次地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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