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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北上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2-16 阅读: 10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噩耗传来,我一怔:退休才几年?怎么会……肯定误传。  一周前的晚上我和几个同事在大排档还跟他一起“抬石头”。进门就看到他坐在一角,举着三两装酒瓶,神情悠闲

摘要:那年中秋,我和老庭长在北方过的。我啤酒,他白酒。他举起小酒瓶,仰望蓝天,面转南方,喃喃自语道:“老太婆,祝你节日快乐……”一轮明月在他那溢满情思的眼眶里闪动…… 噩耗传来,我一怔:退休才几年?怎么会……肯定误传。
   一周前的晚上我和几个同事在大排档还跟他一起“抬石头”。进门就看到他坐在一角,举着三两装酒瓶,神情悠闲地喝着,老伴端水杯陪着。好几年我们没在一起“抬”了。我绕到他身后一把夺过酒瓶,看到我和几个哥们,他一阵兴奋,筷子一划说:“来来,一块儿抬……”说着就拉下脸,“人情如纸呀!”我说:“你也‘如纸’,退休就独自儿‘抬’了。”
   过去,老庭长常跟我们来排档“抬石头”。
   一想,不对:死人事不会误传。跨上自行车就朝他家飞去。
   “沉痛悼念陶玉琪同志”、“陶玉琪同志一路走好”……去老庭长家路上,鞭炮声声,花圈潮涌。啊!老庭长真走了?一周前那次“抬石头”竟是诀别晚宴。
   我负责政工,讣告、悼词由我操办。祭文都是生平加颂词。就找来有讣告的报纸,临摹了。又不是组织部门考察活人,死人再颂都不为过,谁跟死人计较呢!写着写着,老庭长的国字脸突然显在我面前的稿纸上,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一个副科级干部值得这般夸张吗?盖棺论定也得实事求是。
   老庭长不喜欢“贴金”,他在位,连一次口头表扬都没有,我这些花里胡哨的辞藻,他能躺得下,听之任之?我搁下笔……突然,来了灵感,想到那次北上——
   九月中旬一个下午,他到我办公室,“最近有事么?”“没事,”我说。
   “跟我去趟东北。”
   “嗯!”
   他走后我才想到,中秋和五十周年国庆临近。“嗯”就是承诺。不一会,他送来火车票,提醒我回家调好闹钟。
   安检时,我才发现他拖着一只带轱辘的旅行包,像长途贩运。绿皮车上,我们艰难地挪着脚尖,鼓鼓囊囊的大包在他宽厚的肩上扛着,我伸手帮忙,被他叫住,“这点小事还用你动手?”轻轻一举,就放到行李架上。
   我从洗手间回来,茶几上摆了两盒冒着热气的方便面。我以为是对面乘客的,就往前移移。“你的午餐,”他递过塑料叉,“出门在外,将就着吧!”一捋袖子:“开饭!不够,包里还有,免费供应。”小饭叉往行李架上指指。“外面东西贵,从家批发的。”原本我想去餐车,“咣咣当当”的轮毂声伴着“叮叮当当”的杯盏响,别有情趣;一番小酌,旅途困乏一“晕”了之。心想:难怪没人跟他出差。
   锦州站广场,我招手喊车,他摇手说“不”,停下的车又走了。说,“看看古城风貌嘛!”出门他尽跟我掣肘;在家我俩很默契,一个眼色就心知肚明,一桌子谁都不是我们对手。
   他走着,朝两边看着,比划着:“辽沈战役就从这里打响……”能盛下一头小肥猪的大包“呼呼啦啦”地跟着。
   突然停住,望着一家小旅社:楼上住宿,楼下餐饮。我在门前看包,一会儿他喊我进去。我倒床又爬起——被窝一股脚臭味。把被子掉一头,再翻过来。看我气鼓鼓的样子,他说:“八块一晚我砍到六块五,将就着吧!”正经公出,竟跟小贩一样,连住宿都扳价。
   “帮我开电视,”他捣捣我。我没理他。“帮帮忙嘛!”“遥控器在那,自己弄!”“我不会。我家电视旋钮找台。今晚带你下馆子……”他哄着我。“公家钱该省就省,私人钱该花钱就得花,你看,这不是花了么?”他抖着还没拆封的红梅烟,带着几分炫耀,“五块一包呢!”我真服他了,小九九算绝了:出省办案每天补助八元,刨去香烟五元,剩下三元,正好一顿一盒方便面,出门不贴不赚。庭里人都说他吃独食:他从不给人敬烟,也不抽人家烟,烟别在口袋,半天掏一支,他对面的副庭长都没见过他抽什么牌子烟。今儿他主动敬烟,也许真上了档次。
   下楼的时候,我已经闻到了餐厅飘出的酒肉香。我兴致勃勃地坐上桌,拿来酒杯。“老板,来两碗面……”他手一扬招呼道。我瞪着眼,一脸木然。出差“吃床腿”是潜规则:每天三顿甚至烟钱都纳入住宿费,出差补助是纯收入。他想干什么?我怀疑起来。他是案件主办人,出差经费揣在他口袋,我作不了主。面盆大的两碗面端来,他挑起长长一缕撅嘴吹着,“北方面食绵柔有味,在家根本吃不上。”
   平时“抬石头”,陶头儿并不寒酸,要我们一人掏十块,余下他包,他经常是“大股东”。在家慷慨,也许想博得手下拥戴,为他歌功颂德?可他就没被评过先进。
   “出门这么抠,花你钱似的!”我埋怨道。
   他眼睛一轮:“乱花公款不地道呀!”说过,他口气又缓和下来,“在外喝酒影响工作,也不利安全,尽快忙完,回家就抬石头。”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我噎不下这口气。
   他举着遥控器,摁个不停,画面闪烁,语音嘈杂,说要看《辽沈战役》,想我帮忙,我没理他。就自言自语着:“生活有两种状态:安静舒适地生活与忐忑不安地度日;死亡同样两种状态:或在骂声中死去,或在惋惜声中消失……”像在复述画面台词,又像跟我说话。看我没理他,丢下遥控器,脸朝我,说:“生活态度决定生活方式,也左右人生价值取向。我也想奢侈,靠工资能奢起来?”这番话,我有所触动。老陶头每年办案百多件,担任审判长参与审理的案件千余件,若利用手中公权,他不会如此窘境——每次付账,他兜里极少掏出百元大钞。即使装,也不会屡次逼真。
   全院就数老陶头家人口最多:上有老下有小,两个孩子无固定职业,还经常携家带口过来揩油水,老伴没工作,一双老人靠药物维系,他工资维持着祖孙四代。
   早年,老陶头在南方城市当兵。转业的时候,他放弃就地安置,回到家乡,在民一庭一呆就是三十年。
   裁决民事案件,往往能引起一方当事人不满意,可常常双方都不满意。我担心,当事人被他得罪光了,让人民满意就打了折扣。
   老陶头说,让人民满意,不等于让当事人个个都满意。败诉方不满意正常,胜诉方不满意也正常——原告过分诉求也支持?法律是从良心和公理中提取的精华,每起案件先在自己心上过个秤。“我手里有裁判权,但我不想忐忑不安地活着——”他意味深长,语气凝重:“我更不想在世人唾骂中走向终极……”
   这次北上,对老陶头,我有了更深了解。
   第二天,我们赶到盘锦,再去沟帮子乡下。他找来两辆摩托带路。我说,摩托没发票。他说,摩托便宜,个人零星贴一点无所谓,别太计较。说着,就跨到后座上。
   九月,辽河平原凉气袭人。清风嗖嗖,吹起他满头花白头发,像芦花飘荡。收割过的田野浩瀚无垠。“看呐,这就是辽沈古战场,那年我差点赶趟了……”他眯着眼睛,国字型脸上异样激动,兴奋地吼着。
   辽沈战役开始那年,他还没枪杆高,报名参军,未获准。五十年代中期,才圆了他军人梦。他履历里,一行行立功受奖记录都是战士期间创下,提干后直至转业,“奖励”栏都是空白。
   取证几日,风吹日晒,我头晕脑胀,疲惫不堪。在旅店,我睡觉,他坐床整理材料。突然他摘下眼镜说,不行!要去研究所取证。我说,这些“证”还不行?他说,都不能作定案依据。脸一沉,主持庭务会的口气:“公正的裁决来自于铁打的证据!”中秋临近……我望着墙角那只干瘪的大包,除了几瓶矿泉水,方便面所剩无几。
   “干粮没了!”我调侃道。
   “吃完就请你下馆子,”他放下卷宗,眼镜框上方投来一束温和的目光。
   这般耗下去,“两节”回不去。我怏怏不乐,就想找茬刺他一下,突然问道:“你这般表现,怎么不评个先进?”
   “先进对我有甚意义?”他淡然一笑,“先进能鼓励小年轻认真工作,不断上进,我当先进算什么?”……
   在老庭长身上,我悟出了人生价值含义和生与死的辩证关系。一位耿直无私、清廉如水的法官形象在我眼前鲜亮起来——更看到了一位父亲、丈夫和儿子的高尚品德,看到了他熠熠闪光的人格魅力……
   那年中秋,我和老庭长在北方过的。我啤酒,他白酒。他举起小酒瓶,仰望蓝天,面转南方,喃喃自语道:“老太婆,祝你节日快乐……”一轮明月在他那溢满情思的眼眶里闪动……
   悼词就从他平凡琐事写起。
   回来不久,他就退休了。老庭长离开我们也八年了。
   那晚,我说“抬石头”,他坚持不让。
   那次北上,我永远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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